深夜,她走进主卧,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年,六份礼物。
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首饰盒,是两条项链并排放着。
两颗星星,一大一小,相依相偎。
盒子内侧刻着一行字:Twin Stars' Oath。
旁边一张卡片,他的字迹:天各一方,也算同辉。
她把项链递给他说,帮我戴上。
晚上有局,是季韩舟组的,他在沪市东区那几摊子产业,经过这几个月的连轴转,算是初步理顺了,业绩报表拿给老爷子看,据说得了句难得的“还算有点样子”。这话从季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这意味着季韩舟在家族里初步站稳了脚跟,也意味着,至少在婚姻这件事上,他有了更多谈判的底气和自主权。
局约在一家私人会所的顶层包间,私密性很好。季韩舟在群里发消息,就一句话:【晚上八点,老地方,庆功,顺便给你们接风洗尘。】后面艾特了周既白和沈若矜。
沈若矜看到消息时,正被周既白压在衣帽间的镜子前,逼着试另一条他“顺手”买的裙子,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但领口开得有点低。她皱着眉,不太习惯。
“换掉。”周既白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裸露的锁骨和肩膀,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穿暖和点,晚上冷。”
沈若矜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去换衣服,最终选了件高领的米白色羊绒毛衣,搭配深灰色羊毛长裤和同色系的长款大衣。
周既白这才满意,自己也换了身休闲衣服,领口随意敞着,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长大衣。两人出门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会所包间很大,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北城的夜景。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姜纾自然在,和旁边的陈放说着什么,陈放是季韩舟的兄弟,也是个玩咖,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段子。
看见他们进来,季韩舟率先举了举杯,狐狸眼里是惯常的笑意:“二位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姜纾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沈若矜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矜持的弧度,算是打招呼。陈放则更夸张,立刻凑过来:“嫂子!可把您盼来了!周哥,您这最近是修身养性了?消息都不回!”
周既白随手把大衣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在沈若矜旁边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懒散,撩起眼皮瞥了陈放一眼:“吵。”
陈放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去跟别人碰杯了。
人陆续到齐,都是季韩舟和姜纾那个圈子里相熟的朋友,非富即贵,但气氛还算随意,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太老土了吧!”有人起哄。
“那玩点新鲜的,”陈放眼睛一转,打了个响指,“咱们匿名写纸条!就写……在座任意一个人,用一句话概括你对ta性格的最大印象!不准写名字,写完折起来混一起,然后抽!抽到谁,就念出来,大家猜是谁写的,写的是谁!怎么样?刺激不?”
这游戏有点损,但够劲。众人都来了兴趣,纷纷同意,服务生很快拿来便签纸和笔,分发给每个人。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背景舒缓的爵士乐。每个人都低头,或思索,或憋笑,在便签上唰唰写着。
沈若矜拿着笔,有点犯难。她不太擅长这种“概括性格”的游戏,尤其是对着一群不算特别熟的人。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旁边那个正懒洋洋靠着沙发,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人身上。
她看着他那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她低头在便签上,很轻很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迅速折好,扔进了桌子中央那个空果盘里,仿佛那纸条烫手。
周既白压根没动笔。他把玩着酒杯,瞥了一眼沈若矜略显匆忙的动作,又看了看果盘里渐渐多起来的纸团,兴致缺缺地扯了下嘴角。
很快,所有人都写完了。纸团在果盘里混作一堆。
“来来来,寿星公,您来抽!”陈放把果盘推到季韩舟面前。
季韩舟笑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伸手,在纸团堆里随意摸了一个出来。他展开,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极其标准的笑。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用他那温和儒雅、字正腔圆的语调,念出了纸条上的内容:
“闷不闷骚不知道,看着挺骚的。”
“噗!”
“哈哈哈哈!”
“我靠!谁啊!这么敢写!”
“这描述……绝了!”
包间里瞬间炸开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和起哄声。这评价精准毒舌,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贴切”,简直是今晚的爆梗,姜纾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眼波流转,目光在几个“嫌疑人”身上逡巡。
陈放更是拍着大腿狂笑:“这他妈肯定是写周哥的!除了周哥,谁还能担得起‘看着挺骚的’这五个字!哈哈哈!”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把暧昧又戏谑的目光投向角落的周既白。
周既白在季韩舟念出那句话的瞬间,转酒杯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缓缓地、危险地眯了起来,直直射向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季韩舟。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盯着季韩舟,从齿缝里,慢悠悠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包间里的哄笑声瞬间低了几度:
“季、韩、舟,你写的?”
季韩舟面对他杀人般的目光,丝毫不怵,反而笑得更愉悦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条,语气无辜又欠揍:“既爷,这你可冤枉我了。匿名,匿名懂吗?纸条上又没写我名字。不过嘛……”
他拉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最后又落回周既白那张黑了一半的俊脸上,狐狸眼里满是促狭:“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似乎都觉得,这评价……跟你挺配?”
“哈哈哈哈!”陈放又带头狂笑起来。
周既白的脸色更黑了。他后槽牙磨了磨,看着季韩舟那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嘚瑟样,忽然,也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行。”他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万事不上心的姿态,“你等着。”
这话是对季韩舟说的,但总让人觉得,背后发毛。
季韩舟浑不在意,笑着把纸条放到一边:“好了好了,继续猜,这到底是谁写的?写的是谁?猜对有奖啊!”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猜测,但目光基本都锁定在周既白身上,各种搞怪的分析层出不穷,沈若矜坐在周既白旁边,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压,她低着头,对着气泡水发呆,她没想到季韩舟会第一个就抽到她的纸条,更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反应,好像当面揭他短,说他骚是有点过分吧?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周既白一眼,他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凌厉,正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沈若矜能感觉到,他此刻非常不爽,但那嘴角的弧度又是怎么回事。
尤其,他还以为那是季韩舟写的,她心里有点慌,又有点想笑,就在这时,周既白忽然侧过头,看向她,沈若矜不紧不慢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周既白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转回头,看向还在那里“分析案情”、笑得最大声的陈放,扯了扯嘴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陈放。”
陈放笑声戛然而止,脖子一缩:“周哥?”
“你上个月,”周既白慢条斯理地,用一种讨论天气的平淡语气说,“在澳门输的那三百个,你爸好像还不知道?”
陈放的脸“唰”地白了:“周哥!周爷!亲哥!咱不是说好不提这茬了吗?!”
周既白挑眉,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陈放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再也不敢大声起哄。
季韩舟见状,笑着摇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游戏继续,但气氛明显因为周既白刚才那句话,冷却了不少。
沈若矜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打鼓。她不知道周既白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后半场,周既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喝口酒,或者回一两条手机消息,周身散发着“别惹老子”的生人勿近气息。只有在她起身去洗手间,经过他身边时,他才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力道不重,但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沈若矜身体一僵,脚步没停,快步走出了包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更烫了,她知道,他肯定猜到了,至少是怀疑了。
回到包间时,游戏已经进行到下一轮,抽到了别人。但“看着挺骚的”这个梗,显然已经深入人心,成了今晚最大的笑料,时不时就被人拿出来调侃几句,而每次被调侃的中心,毫无疑问,都是脸色越来越黑的周既白。
沈若矜坐回他旁边,目不斜视,假装一切与她无关。
回到百花巷,已经是深夜,车子驶入安静的巷子,停在51号门口。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菠萝听到动静,从窝里抬起头,懒洋洋地“汪”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又趴了回去。
进了屋,周既白随手把大衣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主卧。沈若矜换了鞋,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周既白的声音从主卧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若矜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过去,主卧里,周既白正站在衣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转身扔到了床上。
酒红色睡裙。跟她下午试穿那条短裙,几乎是同款色系,但材质不同,是更柔软贴肤的丝绒,吊带款式,裙摆稍长一些。
沈若矜看着那件睡裙,眨了眨眼,又看向周既白。
周既白双手插在家居裤口袋里,斜倚着衣柜,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给你买的睡裙。”
沈若矜没动,也没说话。
“怎么?”周既白挑眉,“不是说我‘骚’么?不穿点应景的?”
沈若矜:“……”
她耳根又开始发热,但脸上还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样子。她走过去,拿起那件睡裙,布料触手柔软微凉。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
周既白看着她关上门,这才慢悠悠地走去隔壁客房浴室。
等沈若矜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那条酒红色吊带睡裙走出来时,周既白已经洗完了,正靠在床头。他只穿了条深灰色的家居裤,上身**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清晰的腹肌线条,在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镀上一层暧昧的光泽。他手里拿着手机,指尖漫无目的地划着,听见动静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睡裙很合身,丝绒的材质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柔顺垂下,方领设计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吊带纤细,衬得肩颈线条愈发优美流畅。
她赤着脚,站在光影交界处,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和脸颊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粉,周既白放下手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朝她伸出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沈若矜狐疑走了过去,想着要是待会那什么,她还可以跑走,刚走到床边,周既白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沈若矜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床边。还没等她坐稳,周既白已经扣着她的腰,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一转,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面对面地跨坐在了他的腰上。
睡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姿势向上缩了一些,露出大半截光滑的肌肤,紧贴着他只隔着薄薄一层家居裤的腰腹。
沈若矜身体瞬间僵住,体温烧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和灼热的皮肤。她想下去,但腰被他一只手牢牢箍着,动弹不得。
“周既白…你松开。”她声音有点发紧。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眼底没什么笑意。
“现在,”他开口,指尖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清晰,“说说。”
“那张纸条,”他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闷不闷骚不知道,看着挺骚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更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
“是不是你写的?”
沈若矜抵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蜷缩。她强作镇定,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床头柜,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不是我。那么多人都写了,你怎么就……”
“沈若矜,”周既白打断她,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加重了一点点,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带着点危险的玩味,“跟我这儿装?”
“我真……”
“行。”周既白点点头,也不逼她,只是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开始慢条斯理沿着她丝绒睡裙的腰侧,向上滑动。指尖带着薄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是你写的,”他一边动作,一边用那种“我们来分析分析”,极其欠揍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那就是季韩舟那狐狸写的。他写我‘骚’。”
他抬起眼,看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信吗”。
沈若矜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身体微微颤抖,想躲又躲不开,她侧过脑袋不说话。
“他写我骚,”周既白重复了一遍,手已经滑到了她背后,隔着薄薄的丝绒布料,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脊骨,语气更加“困惑”,“我哪儿‘骚’了?嗯?”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上,眼神却紧紧锁着她闪躲的眸子:
“是去莫斯科开会所分店骚,还是大半夜开车去西北送夜宵‘骚’?是给狗开死贵罐头骚,还是给人买一衣柜衣服骚?嗯?”
沈若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每说一件,都像是在提醒她,他做的那些事,她其实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还是说,”周既白的手忽然从她背后抽走,捏住了她睡裙一边细细的吊带,指尖捻着那柔软的带子,眼神晦暗不明,“我穿个睡袍,系个带子,就骚了?”
“或者,”他另一只手抬起,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下唇,声音更低更哑,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恶劣,“喂个车厘子,骚了?”
沈若矜彻底招架不住了。他每句话都像带着钩子,尤其是最后两句,带着下午那个偷吻的鲜明记忆,她知道,瞒不过去了,她吸了一口气,抬起眼,迎上他紧追不放的视线。
“是我写的。”她承认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既白捏着她吊带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某种得逞恶劣的笑意。但他没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仿佛在说:来,继续,我听着。
沈若矜看着他这副“你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心里那点窘迫和羞恼,不知怎么,忽然就淡了些,反而生出一股反正都这样了的勇气。
她清了清嗓子,维持着跨坐在他腰上,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用那种条理异常清晰的语气,开始一一列举:
“莫斯科射击场,你不摸枪,就坐角落玩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引得阮宁姐过去找你说话,你爱答不理。那打火机转的,挺骚。”
“喂食公园,你不喂鸟,手摊开,一堆麻雀围着你叽叽喳喳,季韩舟说你是花蝴蝶。招蜂引蝶,挺骚。”
周既白嘴角抽了一下。
“在百花巷,洗完澡不好好穿衣服,系个带子到处走,还让人给你系。衣冠不整,挺骚。”
周既白:“……”
“在西北医院,我……我不记得你,你就在走廊坐着,抽烟,跟季韩舟打电话说我忘了你。苦情戏,挺骚。”
周既白眯起了眼,原来她没睡,大意了。
“下午在家,喂个车厘子还要偷亲,被菠萝看见。幼稚,更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此刻**的、肌理分明的胸膛上,又飞快移开,但语气没停,甚至更平静了些:
“现在,不穿衣服,还让我穿这个,”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酒红色睡裙,又指了指两人此刻过分亲密的姿势,“大半夜的,把我按在这儿,逼问我。行为,非常骚。”
她一口气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既白看着她。她脸颊绯红,眼神却意外的清亮坦荡,甚至带着点“我说完了,你看着办”的镇定。明明坐在他怀里,姿势弱势,但此刻理直气壮列举他“罪状”的样子,竟然有种反差萌的可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坐在他腰上的沈若矜都跟着轻轻晃动。
他笑了好几声,才慢慢停下来。眼底的幽暗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十足玩味和宠溺。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改为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爱怜地揉了揉她被他吻得还有些微肿的下唇。
“行啊,沈若矜,”他开口,声音里还残存着未散的笑意,沙哑又性感,“观察得挺仔细。笔记做得不错。”
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
“闷不闷骚不知道,”他重复着她纸条上的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恶劣和调侃,“看着挺骚的,嗯?”
沈若矜被他蹭得痒,想躲,又被他固定住脸。她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笑意和热度,让她心跳又开始失序。
“那怎么办?”周既白低声问,像是真的在苦恼,“被我们家沈工盖章认证‘挺骚的’,我是不是得……坐实一下这个评价?”
他话音未落,捧着她脸的手忽然下滑,再次牢牢扣住她的腰,同时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吻了上去。
沈若矜只来得及发出一点模糊的呜咽,他吻得又凶又急,她的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紧实的肌肉里。
睡衣的吊带不知何时滑落了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他又在那些痕迹上留下新的,甚至开始返工。
“周既白……”沈若矜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意识模糊,只能徒劳地叫他的名字。
“嗯,”周既白含糊地应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在呢。‘挺骚的’在呢。”
他低头,又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工,看好了。”
“这才叫,‘骚’。”
夜还很长。
隔天早上,沈若矜是在一阵酸涩的疲惫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腰间酸软,尤其是腰和后颈,使不上力气,她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腰间立刻传来清晰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
周既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餍足。他还没睁眼,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沈若矜没应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能感觉到自己脖颈,锁骨,甚至腰侧某些地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过了几秒,周既白终于懒洋洋地睁开眼。他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急着起,反而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廓,又顺着耳廓往下,在她颈侧某个新鲜的、颜色较深的痕迹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嗯……”沈若矜身体一颤,下意识地缩脖子,抬手想推他,手腕却被他轻易抓住。
“别动,”周既白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特有的磁性,“给你检查一下,昨晚的‘教学成果’。”
沈若矜耳根烫得厉害,挣不开,只能由着他像检查什么似的,目光在她颈间和肩头那些暧昧的印记上巡视。他看得直接,甚至用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处。
“还行,”他评价,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作品,“颜色挺正。”
沈若矜终于忍不住,这人真的不要脸,脸颊绯红:“周既白!”
“在呢。”周既白应得从善如流,眼里带着恶劣的笑意。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自己先坐起身。精壮的上身**着,在晨光里线条分明,后背和肩胛处有几道不深不浅的抓痕,同样彰显着昨晚的“战况”。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沈若矜这边,弯腰拖臀抱起,沈若矜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洗漱。”周既白言简意赅,抱着她,稳稳地走向主卧自带的浴室。
浴室里光线明亮。周既白把她放在宽敞的洗漱台边沿,让她坐稳。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沈若矜轻轻哆嗦了一下。她身上只穿着昨晚那件吊带滑落一边的酒红色睡裙,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和晨光里,上面斑斑点点的痕迹更加明显。
周既白把她安置好,自己则站在她两腿之间,转身去拿剃须膏和剃须刀。他挤了些泡沫在手心,随意地涂抹在下颌和脖颈处,动作熟练,然后他把那把锋利的剃须刀,递到了沈若矜面前。
沈若矜看着眼前银光闪闪的刀片,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写着“干什么”。
“帮我刮。”周既白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涂抹了白色泡沫的脖颈和下颌线,喉结在泡沫下清晰可见。
沈若矜没接,蹙眉:“你自己不会?”
“手酸。”周既白面不改色,理由充分,还补充了一句,“昨晚抱某人抱的。”
她看着他,他眼神坦荡,甚至还带着点“你害的,你得负责”的无赖。僵持了几秒,她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把带着他体温的剃须刀,刀柄握在手里,有点沉。她没给人刮过胡子,动作难免有些生疏和青涩。
周既白倒是很配合,微微低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前。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沈若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凑近了些。她先用指尖,轻轻将他下颌处多余的泡沫抹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刀片贴着他的皮肤,从耳侧开始,沿着下颌线的轮廓,慢慢向下刮。
动作很轻,很慢。刀片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肤的纹理,喉结的滚动,和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少有的平静,一时间,浴室里只剩下剃须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沈若矜全神贯注,生怕手抖划伤他。刮到喉结附近时,她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周既白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她手一抖,刀片差点偏了。
“专心点,沈工。”周既白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泡沫的阻隔感,有些含糊,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和戏谑,“划破了相,你负责。”
沈若矜抿紧唇,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好不容易刮完一侧,她稍稍退开一点,检查是否干净,周既白这时却忽然睁开眼。他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颤动的睫毛,眸色深了些。
他没动,只是忽然凑近,带着满脸未擦的泡沫,在她因为紧张而有些绷紧的唇角,迅速地亲了一下。
“奖励。”他退开,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上眼。
沈若矜被他亲得一愣,嘴角沾上了一点凉凉的泡沫,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她咬了咬下唇,抬手用手背蹭掉嘴角的泡沫,重新拿起刀,继续刮另一侧,只是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终于刮完最后一下。沈若矜松了口气,放下剃须刀,想去拿旁边的湿毛巾,周既白却先一步,自己走到水龙头下,俯身用温水冲掉了脸上残余的泡沫。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流过脖颈没入胸膛。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脸,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清爽干净,只留下剃须后淡淡的须后水清凉气息。
沈若矜从洗漱台上下来,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沈若矜面前,她恰好比他矮了一截。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将她圈在手臂和镜子之间,微微俯身靠近。
刚刮过胡子的下颌皮肤光滑,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最后落在她因为刚才的亲近和此刻的姿势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技术还行,”他评价,算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带着点新发现什么秘密的得意,“就是……”
他顿了顿,视线顺着她的脸,往下掠过她因为睡裙卷起而露出的大腿,停在某一处。
“昨晚,”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意味深长说:
“光线不太好,没看清。”
“刚才抱你过来的时候才发现……”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锁住她骤然闪烁起来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愉悦的弧度:
“你右腿外侧,靠这儿,”他伸出手指,隔着薄薄的丝绒睡裙,在她大腿外侧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有颗痣。”
“小小的,颜色挺淡。”他补充,眼神里的玩味更深,“以前怎么没注意?”
沈若矜整个人都僵住了,右腿外侧……那颗从小就有,颜色很淡几乎不引人注意的小痣。她自己都快忘了,昨晚……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他居然……
她感觉到那股热气直冲头顶。她想把退出去,却被他圈在臂弯和台面之间,无处可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唇,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睫毛在颤着。
周既白看着她彻底慌了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像是很满意自己这个“新发现”带来的效果,又像是纯粹享受她此刻的羞窘无措,他没再继续“探讨”那颗痣,只是又凑近,在她的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
然后,他直起身,扶了扶她,让她站稳。
“行了,”他拍了拍她的后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懒散,“收拾一下,下楼吃饭。陈姨应该快来了。”
说完,他转身,趿拉着拖鞋,心情颇好地走出了浴室,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沈若矜还僵在原地,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右腿外侧,被睡裙遮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位置,因为他刚才指尖的点触和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刻仿佛在隐隐发烫。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脖颈和锁骨布满痕迹,一副被“疼爱”过度的模样,又想起他刚才那句关于“痣”的话……她闭上眼睛,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冷静下几分。
然后,她认命般地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裙,楼下隐约传来陈姨进门和菠萝欢快的叫声,还有周既白漫不经心打招呼的声音。
吃过早饭,陈姨收拾好厨房离开了。菠萝吃饱喝足,在客厅地毯上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躺下,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惬意地打起了小呼噜。
沈若矜本来想去书房看会儿书,或者整理下西北带回来的资料,结果刚起身,就被周既白长臂一伸,捞了回去,直接带倒在沙发上。
“去哪儿?”他手臂松松地环着她,声音带着饭后特有的慵懒,下巴搁在她头顶。
“看书。”沈若矜试图坐直。
“急什么。”周既白不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背靠着自己胸口,整个人嵌在他怀里。他伸长手臂,从沙发另一头够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薯片,酸梅,原味玉米片,炭烤猪肉脯,香辣小鱼干,还有两罐冰镇苏打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全是高热量的垃圾零食,但共同点,没有甜的。
沈若矜看着那一堆,眨了眨眼。
“看什么?不是你买的?”周既白从背后靠着她,顺手拿过一包原味薯片撕开,浓郁的土豆和盐的香气散开。他捏起一片,没自己吃,而是手臂绕到她身前,把薯片递到她嘴边。
沈若矜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薯片咬了过去。咔嚓咔嚓,酥脆咸香。确实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原味,不甜,她又看了看那堆零食,确实,除了苏打水,没一样带甜味的。连猪肉脯都是原味炭烤,不是蜜汁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甜的?”她问,声音因为咀嚼有点含糊。她记得没特意跟他说过。
周既白自己也拿了片薯片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随意又理所当然:“看你喝咖啡,黑咖,不加糖。吃蛋糕,只碰下面那层胚,奶油和糖霜都撇一边。在莫斯科,那份蜂蜜华夫饼,你也就吃了两口。这都看不出来,我眼睛是摆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若矜听着,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这些她自己本能的饮食习惯细节,他竟然都记着。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薯片。周既白也不再多说,一手环着她,一手时不时给她递点吃的,或者自己拿一点,两人就着电视里没人在意的背景音,慢悠悠地分享着那堆不健康的零食。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菠萝在脚边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鼾声。空气里弥漫着薯片和阳光的味道。
沈若矜渐渐放松下来,身体向后,更沉地靠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宽阔温热,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给人一种安心感。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点属于他干净的气息。
就在她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放在旁边沙发缝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是微信消息,沈若矜懒洋洋地伸手去够。周既白先她一步,长臂一伸,把手机拿了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然后才递给她。
是姜纾发来的私聊,沈若矜点开。
姜纾:【图片:一张红红火火的年宵花市照片】
姜纾:【若矜,睡醒没?提醒一下,过几天就过年啦!今年怎么过?有安排吗?】
姜纾:【我跟季韩舟商量了下,过年那几天,就咱们几个熟人聚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清清静静的,比跟一大家子人折腾强。你觉得呢?】
沈若矜看着屏幕,想了想。过年……她往年要么在项目上值班,要么自己跟外公一起,要么一个人简单过。跟“几个熟人”聚一起,好像也不错。
她打字回复:【好,都有谁?】
姜纾秒回:【就咱们几个啊!我,季韩舟,你,周既白,要是你妹妹方便,带上若卿妹妹也行,小姑娘多热闹,也算上。反正就图个清净热闹,不折腾。】
沈若矜:【好。时间地点你们定,提前告诉我就行。】
姜纾:【OK!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拉个小群安排!你继续享受你的二人世界吧~】
沈若矜看着那个坏笑表情,耳根微热,回了句【嗯】,就放下了手机。
“姜纾?”周既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显然看到了屏幕。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把姜纾说过年小聚的安排简单说了下。
周既白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对此似乎兴致缺缺,但也没反对。对他而言,只要不是需要应付的大场面,跟谁过、在哪儿过,区别不大,有她在旁边就行。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零食上,拿起一包香辣小鱼干,撕开递了一条到她嘴边。
沈若矜张嘴接过,辛辣鲜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嚼着,目光落在电视里无聊的节目上,脑子里却开始盘算过年可能需要准备些什么。给若卿的红包,给陈姨的年礼…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腰侧有点痒。低头一看,是周既白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着她家居服下摆边缘露出一小截柔软的腰侧皮肤,动作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逗弄。
周既白察觉到她的僵硬,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整个手掌熨帖地覆在她腰侧,掌心温热。他没再作乱,只是稳稳地抱着她,下巴重新搁回她发顶,目光也落向电视屏幕,虽然那上面演的什么,他大概根本没看进去。
阳光一寸寸移动,客厅里的光影缓慢变化。
菠萝翻了个身,把肚皮转向了更暖和的方向,沈若矜靠在他怀里,吃着小鱼干,看着无聊的电视,计划着几天后的年节聚会,很平常的一个上午。
......
临近年关,年味越来越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年三十前一天,沈昀提前跟沈若矜打了招呼,说今年要去陪外公那边过年,让她自己安排。沈若矜没什么意见,她习惯了母亲的来去匆匆,也习惯了各种节日里独自或与朋友一起度过。
中午,她先去跟沈昀,沈明言,王叔,还有若卿,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算是年前的家庭小聚,气氛不温不火,聊了些家常和工作,然后各自散去。沈昀和沈明言一起离开,沈若卿被朋友约去逛街,沈若矜则准备赴晚上的朋友聚会。
姜纾把地方订在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馆,闹中取静,装修雅致。沈若矜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菜馆门口停了不少车,但里面并不喧闹。
她报了姜纾的名字,服务员领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装饰着水墨画的月亮门,是条相对安静的走廊,两侧是独立的包间。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个人。
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微微侧着头,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在抽烟。是周既白。他大概也是刚到,或者出来透口气。
沈若矜脚步缓了缓,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米白色修身羊绒裙,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从旁边的洗手间方向走出来,似乎是路过。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身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扬起一个自信又妩媚的笑容,踩着细高跟鞋,款款走了过去。
“嗨,”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软糯,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等人吗?还是在……躲清静?”
周既白像是没听见,或者懒得搭理,依旧看着窗外,只漫不经心地弹了下烟灰。
女人也不气馁,反而又走近了两步,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直接调出了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笑容更加甜美主动:“一个人多无聊,加个微信?说不定以后……可以一起躲清静?”
沈若矜在几步之外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走廊光线柔和,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看向周既白时,眼里的惊艳和兴趣,也能看到周既白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周身散发出愈发明显的不耐烦。
周既白终于偏过头,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那女人和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眼。那眼神很冷,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厌烦。
“不加。”他开口,声音因为抽烟有点低哑,语气是拒人千里的懒散。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似乎不甘心,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撒娇和试探:“别这么冷淡嘛,就交个朋友。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站半天了……”
周既白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了,他直接往旁边让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熄在窗台边的灭烟器里。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那个女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主了。”他言简意赅,三个字,堵死所有可能。
女人显然不信,目光在他修长干净,没戴戒指的手指上扫过,又落回他俊美得过分、却又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娇笑道:“帅哥,骗人的吧?这么帅,怎么可能英年早婚?就算有女朋友,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嘛,又不会怎么样。”
周既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嗤笑一声。他目光掠过女人,不经意地,就看到了几步之外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沈若矜。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嘲弄的弧度加深,变成一种带着恶劣玩味和某种“正好”的兴味。他看着眼前还在努力推销自己的女人,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清晰得足以让不远处的人也听清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是女朋友。”
他顿了顿,在女人疑惑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拖着懒洋洋的调子:
“是媳妇儿。”
“家里那位,”他故意加重了“家里”两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沈若矜那边飘了一下,眼神里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戏谑和警告,“脾气不大好,醋劲还大。”
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很头疼:“上次就因为我手机里多了个推销电话的未接,跟我闹了三天。哄不好,真哄不好。”
他说得煞有介事,表情是那种“我家有个母老虎我惹不起”的无奈,但眼底深处,却是明晃晃的恶劣。
那女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看他“无奈”的表情,又顺着他刚才目光的方向,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了走廊那边,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沈若矜。
沈若矜穿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外搭烟灰色大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冷沉静的侧脸线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这边,眼神清澈,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半点“醋劲大”、“脾气不好”的影子。
女人对比了一下周既白口中“醋劲贼大、哄不好”的“媳妇儿”,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清冷疏离、甚至有点呆萌的女人,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像是怀疑,又像是尴尬。
周既白却没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径直迈开长腿,从女人身边走过,目标明确地朝着沈若矜走去,他走到沈若矜面前停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还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女人,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最后的“道别”,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疏淡:
“借过,我媳妇儿来接我了。”说完,他不再看那女人一眼,牵着沈若矜,转身就推开旁边一扇包间的门,拉着她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暖气很足,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姜纾、季韩舟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几人都抬起头。
“来了?”季韩舟笑着打招呼,狐狸眼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掠过,笑意更深。
周既白“嗯”了一声,松开牵着沈若矜的手,很自然地替她脱下大衣,挂到旁边的衣帽架上,然后自己也脱了大衣扔过去。他拉开沈若矜旁边的椅子,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看沈若矜一眼,却处处透着照顾和熟稔。
沈若矜坐下,耳根还有些未散的热意。她脑子里还在回放走廊里周既白那番“醋劲大、哄不好”的鬼扯,和他最后牵她进来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的触感。
姜纾笑着给沈若矜倒了杯热茶:“外面冷吧?快来暖暖。刚还在说你们到哪儿了呢。”
沈若矜接过茶杯,道了谢,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周既白靠坐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舒展,手臂随意地搭在沈若矜的椅背上,是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他拿起筷子,夹了颗桌上看起来不错的琥珀核桃,却没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放到了沈若矜面前的小碟子里。
“尝尝,不甜。”他说。
沈若矜看着那颗裹着晶莹糖衣的核桃,顿了顿。琥珀核桃……怎么可能不甜?但她还是夹起来,放进了嘴里。甜酥香,意料之中的味道,但……好像也不讨厌。
她抬起眼,看向旁边的周既白,他正侧着头,听季韩舟说话,侧脸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颗痣清晰可见。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沈若矜移开视线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夹了一颗琥珀核桃,慢慢吃着。
又喝了几轮,包间里的气氛更热了。陈放拉着人拼酒,季韩舟在跟姜纾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笑。周既白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酒杯,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身旁的沈若矜身上,看她小口喝着汤,脸颊因为暖气和一点果酒,泛着淡淡的粉。
沈若矜觉得有点闷,也想去洗手间,便放下勺子,轻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起身离席。
周既白抬眼看了看她,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经过时,伸手很自然地在她腰侧轻轻扶了一下,防止她碰到旁边的椅子。
沈若矜推开包间门,走廊里的凉意让她精神一振。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呼了口气。
出来时,却发现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开着,一个身影斜倚在门边,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是季韩舟。他侧对着这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背影在廊灯下拉得有些长,带着点酒后的懒散,也有种说不出的静。
沈若矜脚步顿了一下,正要转身回包间,季韩舟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慢悠悠地开口:“沈若妹妹,也出来躲清静?”
他的声音带着点酒意浸润后的微哑,但依旧温和,带着他狐狸般的笑意尾音。
沈若矜停下脚步,应了声:“嗯,里面有点闷。”
季韩舟这才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烟,算是打过招呼。他脸色如常,只是眼尾有些红,眼神在廊灯下显得比平时更幽深些。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目光在沈若矜脸上停了停,忽然扯了扯嘴角,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周既白那小子,最近……没犯浑吧?”
沈若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季韩舟点点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沉默了几秒。晚风带着寒意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就在沈若矜以为对话结束时,他又开口了,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他有时候,是挺欠的。看着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其实骨子里死得很,认死理。好的坏的,都自己憋着。”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季韩舟的侧脸。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果然,季韩舟弹了弹烟灰,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记得他二十二岁那年吗?应该是……你去美国的第二年。”
沈若矜没说话。那是她和周既白分手后,她赴美的第二年。也是她刻意切断所有联系,试图将过去埋葬的年月。
季韩舟转过头,看向她,狐狸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事实:“那年他过生日,我们几个给他庆祝,他喝多了,没回南华巷,跑去我那儿。半夜,我起夜,看见他坐在我家客厅地毯上,抱着笔记本,屏幕亮着,是那个什么……International Star Registry的网站。”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有些荒谬又莫名的夜晚。
“我问他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鬼。他没理我,就盯着屏幕,然后,特别认真地,输了两个拼音进去。”
季韩舟的目光落在沈若矜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一个,Jin。‘矜’。”
“另一个,Bai。‘白’。”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沈若矜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季韩舟,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
“他买了两颗星星。”季韩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用他自己的钱,钱多,就为了在那破网站上,登记两个名字,挂在天上,谁也看不见,摸不着。”
他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有些短,有些涩:“我当时骂他有病,钱多烧的。他没反驳,就关电脑,然后倒头就睡。后来……我也就忘了这事儿。”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直到后来,有几年,他老往国外跑,尤其是一月份前后。美国,英国,欧洲……哪儿都去。我以为他是拓展业务,或者单纯散心。他自己也说,有事。”
季韩舟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看向沈若矜:
“沈若妹妹,你知道他主卧,衣柜最上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放着什么吗?”
沈若矜下意识地摇头。她没翻过周既白的东西。
“一堆票根。”季韩舟吐出答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航空的,酒店的。从你走的那年开始,一年至少一次,多的时候两三次。目的地,全是你当时所在的城市。纽约,波士顿,后来是伦敦,苏黎世……时间,大多集中在一月份。”
一月份。是她的生日月,沈若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那时候她压根不想过生日,从未想过,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同一个月,同一天空下,有人曾跨越山海,悄然抵达,又默然离开。
“他去看你。”季韩舟陈述,没有疑问,“偷偷的。不让你知道。也不让我们知道。要不是有一次我临时有事去他那儿,撞见他匆忙收行李,护照掉出来,里面夹着的登机牌目的地太显眼,我可能永远不知道。”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看看。”季韩舟模仿着周既白那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语气,但眼神里没有调侃,只有复杂,“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是不是又瘦了,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看一眼,就回来。”
“那些票根,他都没扔,锁在那个抽屉里。跟什么宝贝似的。”
远处包间隐约传来的喧闹,衬得这一角格外寂静。
季韩舟把烟按灭在露台的烟灰缸里,转过身,完全面对沈若矜。他看着她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微微晃动的眸光,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的语气说:
“还有那个抽屉里,除了票根,还有些别的。盒子,包装得很仔细。每年都有,大小不一。”
他顿了顿,看着沈若矜的眼睛:
“第三次,就是前两年吧,我又撞见他在看那些东西,我实在没忍住,问他周既白,你他妈每年一月份,到底在买什么东西?买了又不送,堆那儿生灰?’”
“他当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季韩舟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就说了两个字。”
“礼物。”
“给谁的礼物,不用我说了吧?”季韩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释然,“从你二十一岁,到今年,快二十八岁。六年,六份。有的挺贵,有的就是些小玩意儿。但每一样,他都是自己挑的,觉得你会喜欢,或者你需要。买了,放着,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没敢,送出去。”
他说完了,走廊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沈若矜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只是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她只觉得很闷。
原来,有一种不求回应的惦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年复一年,固执地生长。
原来,在她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忘、包括他的时候,有人用买星星的方式,和最沉默的守候,固执地将她留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这人,就这样。”季韩舟的声音将她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他语气恢复了带着点调侃的温和,但眼神是认真的,“不会说,只会做。做了,也不一定让你知道。你觉得他玩世不恭,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他最上心的,从来就那一个,还死要面子。”
他看着沈若矜,狐狸眼里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和一丝兄长般的温和劝诫:
“沈若妹妹,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现在,人回来了,心也在。那些星星,票根,礼物……都是证据。他周既白这辈子,大概也就这点出息,全折你身上了。”
季韩舟说完,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老狐狸般的笑容。
“行了,透完气了。回吧,不然里面该以为我俩私奔了。”他开了个玩笑,率先转身朝包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放空的沈若矜笑了笑:
“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今天喝多了,嘴碎。你就当听个故事,别有什么负担。那小子,值得。”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回了包间,走廊里,又只剩下沈若矜一个人。夜风从露台吹进来,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口,空落落,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指尖都有些凉了,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她也转过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进去。
包间里温暖,周既白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见她进来,他几不可察地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她椅子扶手旁,一个等待的姿势。
沈若矜走到他身边坐下,没去碰他的手,只是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果酒,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周既白见她没反应,也不在意,很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拿起筷子,从刚上桌的清蒸鱼腹上,夹了最嫩没刺的一块,放进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趁热。”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若矜低头,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身边这个眉眼疏懒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男人,他二十二岁那年的荒诞,和她二十八岁这年才知晓的真相。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很好吃,她慢慢嚼着咽下。然后在桌下,主动伸出手,覆在了他随意搭在腿上的手背上。
周既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垂眸看她。
沈若矜没有与他对视,依旧目视前方,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和朋友们谈笑风生的脸。只有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很快就收了回去。
但周既白感觉到了,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却耳根微微泛红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他没说话,只是反手,精准地抓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然后稳稳地放回了自己腿上。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沈若矜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动作,任由他握着。
两人都没再看对方,也没再说话。一个靠着椅背,懒散地听着旁人聊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微凉的手指。另一个低头,小口吃着菜,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放在温暖的地方。
回到百花巷,夜色已深。
菠萝摇着尾巴迎上来,在沈若矜腿边嗅了嗅,似乎闻到了陌生的酒气和风尘,又闻到了主人身上熟悉安心的气息,便心满意足地趴回窝里。
沈若矜径直上楼。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进了主卧,那个属于周既白,如今也属于她的空间。今晚在走廊听到的那些话,她需想看看。周既白跟在她身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光线温柔地铺开一小片。
沈若矜走到衣柜前,停下。她记得季韩舟的话“衣柜最上面那个带锁的抽屉”,她回过头,看向周既白,目光平静。
周既白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无奈,又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刻。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抬手在衣柜顶部的隐蔽处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微小的凸起,那是一个指纹锁的识别区。
“嗒”的一声轻响,是锁芯弹开的声音。他拉开那个看起来与柜体融为一体的抽屉,然后侧身,让开位置,自己又退回到床边坐下,长腿随意伸展,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地等待着。
沈若矜走过去。抽屉里果然一堆票根,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甚至有些过于规整。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长方形首饰盒。下面,是几个包装仔细的礼盒,整齐地摞着,一共……六个。
她的目光首先被那个深蓝色首饰盒吸引。很熟悉,是国际一个顶尖小众珠宝品牌的定制盒,以星月系列闻名。她伸手,指尖有些微颤,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两条并排放置的项链。铂金细链,极简的设计。吊坠是两颗相互依偎的星星,一大一小,宝石某种颜色极浅,透明的蓝灰色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
两颗星星的弧度契合得完美,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盒子内侧,用极小的花体英文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定制编号,另一行是这系列的名字:
Twin Stars' Oath,意思是双星之誓
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硬质卡片,打开,是周既白凌厉潦草,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一行,写着一个日期,那是她飞往美国那天的日期,七年前。
下面压着一张同样笔迹的纸条,更简短:
“天各一方,也算同辉。”
沈若矜的指尖抚过那两颗冰凉又温润的星星,抚过卡片上那个日期,和那八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仿佛能看到二十二岁的周既白,在决定买下这对无法送出,甚至无法言说的星星时,是怎样的心情。荒诞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浪漫。
她轻轻合上首饰盒,把它小心放在一旁。目光移向第二个礼盒。墨绿色的皮质方盒,没有任何logo,但质感非凡。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
白金为骨,镶嵌着无数颗微小无色钻石。在手链的扣头内侧,刻着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字母:S & J。沈若矜认得这个品牌,一个以高定和**性著称的瑞士工坊,价格昂贵到令人咂舌,且不接受普通预订。这条手链的设计,显然不是量产款。
第三个盒子较小,是原木色,带着天然的木纹。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本手工线装的非常轻薄的诗集。羊皮纸封面,没有任何书名。她翻开,里面是中英双语的诗句,字迹是印刷体,但内容她呼吸一滞。
那些诗句,含蓄直白,描绘的都是思念,距离与重逢。有些意象,她甚至觉得熟悉。这不是任何一本出版的诗集,这是一本为她而做的,定制诗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是周既白的字迹,只有一句:
“字字句句,皆不可说。” 日期是四年前。
第四个礼盒,是一只手工陶杯。粗陶材质,并不完美,甚至能看出手工拉坯的不均匀痕迹,釉色是灰蓝色,上面用更深的蓝色,杯柄的造型竟有些像桥梁的拉索,杯底有一个小小凸起的印记,是烧制时刻下的“Z & S”。
第五个礼物,是一个小巧的星空投影仪。造型极简,像一个黑色的立方体。旁边附着一张简单的卡片,周既白的字迹写着:
“睡不着的时候,看看。我试过,能看见我们那两颗。”
日期是两年前。
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是一个深褐色玻璃瓶,没有标签,瓶身线条流畅。她打开瓶盖,一股极其清淡的气息弥漫开来。前调是雪松和清泉,中调隐约有晚香玉和紫罗兰的幽微,尾调是桂花余韵。
这是一款专属调制的香水,没有名字,没有前中后调的明确说明,只有气息本身。它清冷又缠绵。
沈若矜一件一件地看过去,触摸过去。没有惊呼,没有落泪,只是看着,指尖抚过每一件礼物冰凉的表面。
周既白一直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打开每一个盒子,看着她长久地凝视,看着她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明明灭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睫毛偶尔细微的颤动。
终于,她看完了最后一件。她把那瓶香水握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瓶身渐渐染上她的体温,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周既白,目光清澈平静,手里捧着那六件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礼物。
“帮我戴上。”她说,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周既白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先拿起那对“双星之誓”的项链。冰凉的铂金细链绕过她的脖颈,他低下头,专注地扣上搭扣,动作有些慢,指尖偶尔擦过她颈后温热的肌肤。两颗相依的星星坠在她锁骨下方,蓝灰色的光晕柔和地映着肤色。
然后,他拿起那条钻石手链。白金和钻石的凉意贴上她的手腕,他调整着搭扣,小心地不让它夹到她的皮肤。S&J的刻字隐秘地贴合着她的腕骨。
他没有为她“戴”上诗集、陶杯、投影仪和香水,那些是无法佩戴的。但他将诗集翻开,放在她手边;将陶杯拿到客厅,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将星空投影仪摆好,对着天花板;最后,他拿起那瓶专属香水,打开,在空气中轻轻喷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将那一缕无形无质、却独一无二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和颈侧。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重新看着她。
六年,六份礼物,试图用各种方式,靠近她,理解她,陪伴她,标记她,最终成为她气息的一部分。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链,锁骨下的星星,又抬眼,看了看身边承载了六年时光的物件。然后,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起来。
周既白一直在观察她的每一丝表情。看到她蹙眉,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变成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自嘲的了然。他以为,她还是不喜欢。或者说,甚至有些可笑,终究无法抵消过去,也无法真正填补空白。
他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什么,用他惯常漫不经心的语气,把这一刻可能出现的尴尬或伤感带过去。
沈若矜却先一步开了口,她抬起头,看向他,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疏离,只有一种痛楚的情绪。
“周既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蹙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礼物,然后重新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不是不喜欢。”
“是心疼。”
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颗“双星之誓”中较小的星星,冰凉的触感。
“心疼你二十二岁那年,一个人去买这两颗没用的星星。”
“心疼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把这些都锁在抽屉里,一年,又一年。”
周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轻蹙的眉头,所有的漫不经心,所有的玩世不恭,都好像化为虚无。
他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下巴重重地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沈若矜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两人就这么在暖黄的灯光下,静静地拥抱了许久。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交织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