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回家的事儿,很快就在学校传开,何知予没过多久也知道了。
他习惯性转着手头的笔,试卷上许久都没动一个字,这么快就受不了了?
何知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手机震了震,几条未读短信堆在消息栏里,何知予懒得理。
他抬笔写着这些早就烂熟于心的题目,觉得没意思的很。
不知道沈确在家学的怎么样啊?
何知予没由来地想到沈确,指尖转了一圈的笔没接住,啪嗒掉在桌子上。
距离那些风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们很快就要进行一模考试,何知予没有什么担心的,只要他考试不睡着,都没什么问题。
不过,沈确会来参加考试吗?
何知予摇摇脑袋,他懒得想,反正来了也不会被分在一个考场。
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各个班都开始一场简单的大扫除,学生们把用不到的书搬到外面的走廊里,清理出教室来做考场。
何知予收拾的时候,好几个同学笑呵呵地过来给他帮忙,说是想沾沾学霸的运气,考出个好成绩。这倒是让何知予挺受用的,让他轻松了不少。
考试的第二天,最后一门英语结束以后,同学们蜂拥而出回自己的教室。
半路上何知予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卧槽,你听说了嘛,刚刚学校抓到有人作弊了,就是那个沈确,复习资料就塞在考试课桌里。”
“我去,这么勇,不愧是个混混,我看他平时学习还挺认真的,但那个成绩就是上不去,怪不得呢,想到作弊了。”
“就是,关键还被抓了,之后全校通报批评,要是我脸都丢光了!”
由于晚上还要晚自习,人们没法在外面多逗留,都匆匆往教室走。
短短一路上,何知予听到了不少议论的声音。
估计是被某些有心的同学陷害了。何知予心想。
校长办公室,沈确麻木地站着,校长、班主任当着他的面劈头盖脸地训斥着,最终果不其然又给了一个处分。
接下去的每一次模考,沈确都没资格惨加了。他得在家呆到高考。
这和被退学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沈确心想。
他拿着单子,缓缓走在校园里,路上遇到的同学,有的对他避之不及,有的朝他骂上两句,他也毫不搭理,目中无人地走出了学校。
事到如今,沈确没有什么触动,他心服口服,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进行着。还有三四个月,再挣扎三四个月…
上了楼,沈确发现家中的门大开着,他立刻意识到是那个男人回来了。
沈确烦躁地锤了锤被贴满小广告的墙,抬手摸了把有些长的头发,但他今天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吵架。
几乎没有思考,沈确转身就要下楼。
然而男人不知道怎么看到了他,亦或是就是专门在等他,他转身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飞来的酒瓶砸到了后脑勺。
沈确一个没站稳,只觉得脑后传来一阵钝痛,反手摸了一把,后知后觉感到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流了下来。
他腿里一软,从楼上滚下来,被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变得有些充血发黑,狭窄的视野里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对方扯着嗓子,满是醉意地朝他大声喊:“喂,知道回来了?老子要看病,快把钱给我!”
果然是来要钱了,你怎么不去银行里抢?
“你在发什么疯啊,钱?你在我们家见过钱吗?”沈确扯着嘴角,用力挨着一整一整的眩晕,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有些清晰起来。
男人一把抓起沈确的领子,用力摇了摇说:“儿子,我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爸对吧,现在我生病了快死了,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嗯?你是我哪门子的老子?快死了就死远点,别来脏了我的地。我告诉你,钱一分也没有,你要么等死要么去抢。”沈确有些脱力地笑道。
“他妈的,畜牲!”男人愤怒地打了他一拳,不愧是打了几十年的人,下手应该没有人比他更狠了吧。这一拳直接把沈确打得快晕过去。
“你不是跟对门那个很要好吗?我告诉你,他家有钱的很,你去!去问他要钱!我不信人家不给你!”男人攥着沈确的脸说到。
沈确听见男人提何知予,有些难以置信,骂人的话语卡在喉咙口,呛得他不住地咳嗽。他觉得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升腾了起来,周身发寒。
何知予,那是他的底线!这个男人真该死啊!他怎么不去死?!
几乎是一瞬间,让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沈确就一拳打在男人鼻子上,男人狠狠地摔在楼梯上,鼻子里止不住地淌下鲜血。
沈确忍着一阵有一阵的头疼,晃晃悠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狼狈的男人,一字一句冰冷地说道:“我劝你理他远一点,你如果敢去打扰他的生活,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你儿子杀老子?你好大的口气,别忘了要不是我哪来的你?!”男人突然大声笑起来,盯着沈确攥紧的拳头,商量似地说:“你想好了,是你去借钱,还是我去要钱…”
“滚!你猜猜是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拳头硬,都是将死之人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令人唾弃?”沈确一拳又一拳,砸在对方的身上、脸上,而自己不知道被砸了多少下。
他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有什么液体在缓缓地留下来,一不小心流进了眼角,眼睛被糊地睁不太开。
闭上了眼睛的世界一片黑暗,原来何知予每次都是这样度过的。
如果没有人陪他,他会害怕吗?应该会很孤独吧。
太黑的黑夜,是没有一颗星星的,或许有,却也远远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
星星的光亮本就微小,而他沈确,又是渺小至极的。他没有家庭没有背景没有一切,他好像面对所有的事情都是无能为力。谩骂、羞辱、捉弄,那些生命中的人或事,随处充满恶意。
他弄丢了何知予,于是在没有亮光的路上,一次又一次迷失方向。
他死死抓着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也快要摇摇欲坠了。
他会死么?若是能够同归于尽,也是不错的。
意识最后清晰的一刻,他这样想到。
沈确有些脱力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快要飘起来了。
身上好像没有那么痛了。耳边有风的声音,好像还有海的声音,有小虫子在鸣叫,还有小奶猫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沈确觉得那小猫的叫声特别耳熟,又尖又细,连叫两声停一下,特别像那只儿时放学路上的小奶猫。
记忆回到六年前的节点,他仿佛穿过浓密的树荫,在连片的蝉鸣声里,看到了蹲在那条路边喂猫的小孩。
漂亮瓷白的小孩手里拿着火腿肠,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小奶猫胆子小,明明都饿地没力气叫了,却还是怕生的很,无论丢在地上还是拿在手里,都不肯吃。
小小的何知予不顾地上的灰,直接坐在跟前,耐心地哄着小奶猫,手臂都举得酸死了。
“喂,你看他都不吃,我们走吧,热死了!”小沈确热得额头上都是汗,他不耐烦地环顾四周,心思早就被边上的冰激凌店勾走了。
“你闭嘴!你刚说话又吓到他了!他再不吃会饿死的。”何知予有些生气,固执地不可思议。
沈确看着他鼻尖上晶莹的汗珠,都快被气笑了:“好好好,我的大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想吃冰淇淋嘛,我请你啊!”
他看了看那家冰淇淋店,又看看何知予有些被晒红的脸颊,询问道。
“随便你。”何知予下意识敷衍。
沈确站起来,拍拍裤子,小跑着朝店里去,买了两个口味,草莓味儿和芒果味儿。
他举着冒着冷气的冰淇淋,觉得好像凉快了不少。他朝着那僵持着的一猫一人走去,还没到就听见何知予激动地朝他笑着喊:“哥!它吃了!”
那双眼睛开心地弯成了月牙,瓷白的皮肤在绿茵遮掩的光斑下晃着人眼。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世界只剩下蝉鸣,暖阳,盛夏,小猫,他沈确和何知予。
沈确想不通一只猫咬了口火腿为什么能开心成这样。他也不明白那天的太阳为什么那么晃眼,正如他想不通自己的心脏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跳这么快。
他留下了芒果味,将草莓味递给何知予。十来岁的小孩有意使坏地笑笑,何知予咬着冰淇淋,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女孩子才吃草莓味。”沈确下意识开口道。
“草莓味怎么了?谁规定的?我觉得很好吃啊。”何知予朝他翻了两个白眼。
“真的?我觉得芒果味的好吃。”沈确反驳道。
“那你尝一口我的。”一个被咬了几口的冰淇淋被递到眼前,小小的缺口跟被猫咬了一样,沈确没有真的想吃何知予的冰淇淋,但就在那天,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咬了一口。
或许是那天的蝉鸣实在太吵,亦或许他也确实有些好奇草莓味的冰淇淋,总之他觉得那一口好像比自己的还甜,并且往后的很多日子,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股浓浓的草莓味。
何知予见人咬走了他的一大口,有些生气,直接抓住对方的手,就着咬了一大口芒果冰淇淋。
也不管被冻到的牙齿,他得逞般地笑笑。
何知予觉得,芒果味也很好吃,但绝对没有草莓味好吃。
他们那会儿谁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他们这辈子吃过彼此最好吃的冰淇淋。
蝉鸣咧咧,夏风灼灼,两个少年一起走过的路,成了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