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甘情愿

何知予一晚上没有睡安稳,一会儿梦到自己变成了十三岁的小孩,一会儿梦到自己奔跑在星光下,脚底被海边的碎石磨破,一不小心绊倒在浪花里被卷入深不可测的大海。

但每当他即将要惊醒的时候,影影约约总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拥过来。何知予下意识贪婪地呼吸着温热的空气,用力回抱住。

清晨,何知予的意识终是从深海里被打捞起来,他缓了好几秒,脑袋昏昏沉沉的,周身的触感这才渐渐回温。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仿佛被一根筋牵动起来,这才觉得身体到处都很疼,疼得动不了。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沈确昨天真是一点都没留情啊。

他疼啊,被弄得浑身是伤,触目惊心地,他都快疼哭了。

身边的人早就不在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何知予突然有些烦躁,他尝试着坐起来,泪水从眼角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怎么就感觉这么委屈呢?

这时,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还有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的细响,何知予听着渐渐清晰起来的脚步声,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明明永远都应该是游刃有余的那一个,此刻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确。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一会儿的措辞,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门口的那一双眼睛。

对方同样也是一怔,似乎没想到人已经起来了。

眼睛里的泪水应该是先掉下来的,何知予就这么可怜巴巴惨兮兮地看着门口的人,三分靠演技,七分倒是真的又疼又委屈。

沈确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第一次面对何知予如此地紧张不安。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溢出来的疲惫,旁人一看就知道一夜未眠。

但何知予偏偏一点也不心疼,他还要疼哭自己,充满恶意地让对方更难受一些。

其实,这一夜说不清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谁受到的伤害多一些,因为对于沈确来说,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剩下的每一天,他或许都要活在愧疚之中了。

有多爱一个人,就有多么想要将他捧在手心里,他自己何德何能去玷污自己的宝物?

何知予是他唯一的宝贝,哪怕那个人会不听话地伤害他无数次,他也心甘情愿地受着。

他或许就是贱吧,流淌在骨子里的贱。

他这样想着,但一切都回不来了。上一次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他与何知予之间就差不多结束了。而这次只会让他们的关系、让他们连从小到大在一起的时光都破地稀碎,烂掉一地。

沈确的手有些发抖,悬在半空里,颤颤巍巍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摸了摸何知予的肩膀,“知予,对不起…昨天我被下药了,意识不清楚…”

沈确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沙子被踩在脚下发出的声音,让人听了很难受。

何知予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空气,淡淡地说道:“沈确…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了…”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伤害了你,如果你不想见我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沈确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下意识拿开手,不去看何知予。

“我确实想过利用你,沈确。”何知予突然说道,嗓音依旧很淡漠。

“昨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现在我很认真地回答你。毫无保留。”

“我讨厌章群,因为他这个人及其自负,我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竞争对手,他千方百计地想要超越我。而在这个过程中,或许让他他产生了些许征服欲。”

“我在他眼里或许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玩物,我特别讨厌他、厌烦他。”

“然而他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来找我麻烦,打搅我…”

“但我有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能玩的过他么?我知道一旦惹怒了章家,我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学习,我和你一样,没有那么多退路,你是懂我的,对吗?”何知予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沈确。

“但谁能帮我呢,没有人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管,我唯一的朋友,唯一可能帮我的就只有你这个大哥哥。”

何知予说着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鼻尖红了,一低头泪水便从鼻尖滑落,迅速却惹人注目,流星般让人不禁会盯着泪痕多看上两眼。

“我没有想要你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你就是光骂他两句也行。我好像…好像也只是想让你陪着我而已。”

“我也怕…怕你真的为了我不自量力去招惹章家,我怕你引火上身,为了我,不值得…”

说到最后,何知予的声音早已小得听不真切,小猫一般地将头埋进杯子里,呜咽着,泣不成声。

沈确心里早已疼得血肉模糊,他太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此刻的他觉得,就算是何知予真的欺骗利用他了又能怎样,那样的痛苦远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沈确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何知予的家的,他记得自己给人耐心涂了药,喂了早饭,收拾完了一切东西,直到快中午了,他才回去的。

临走时,何知予没有和他告别。

之后的三天,二人都没有联系过。

深夜,沈确一个人躺在床上,耳边是客厅传来的吵闹的电视机声音,他的母亲不知道又在发哪门子的疯,大半夜不睡觉还将电视声音调到最大。

沈确就这么看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思索着。这几天他时不时会想起何知予,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穿暖,不知道被他弄出来的伤还疼不疼了。

他又想到了章群,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只是何知予说得对,章家不好惹,想要彻底扳倒章群,让他滚出这所学校,确实不是一件简单地事。

就算真的逼着章群退了学,自己也必然会受到报复,到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正常地学习下去,他没办法预计。

然而章群不走,他又真的会放过何知予吗?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坐视不理。况且这次下药的事实在是狠狠踩到了沈确对底线,这种手段太龌龊了,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沈确很后悔,自己的拳头没有在那天早一点落在他脸上。

哪怕同归于尽,他也心甘情愿。

他其实只有一条路,他知道的,他别无选择。

只因为,那个人是何知予。

或许是一脉相承吧,父亲给的基因多少还是刻进他骨髓的,他沈确从来不害怕什么人,他从来不是什么好惹的。

忍气吞声很多年,他都快忘了打人的感觉,往死里打打地头破血流的血腥味。

但如果可以,他不希望自己最后走到这一步,无论何时都是。

沈确拿起手机,白色的亮光打在他有些疲惫的脸上,他找到何楚一的联系方式,发去了一条短信。

然后不等人回复,直接暗灭了屏幕,在吵闹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接下去的一天天,沈确照常去店里上班,空下来的时间几乎都在学习。

天气也越来越冷,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对门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偶尔在饭点能听见开门声,估计是出去吃饭了。

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外地的人一走,店面关了一半,变得些许冷清。

沈确还是常常去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早餐店,他和何知予都喜欢这家的味道。

老板是本地老爷爷,沈确和何知予去多了早就认识了。上次老爷爷还向刚下晚班独自去吃早饭的沈确问起何知予,说他这几天怎么没跟他一起来。

沈确猝不及防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不自在地笑了笑说:“他应该挺忙的。”

大爷见其不愿多说到样子,也没再刨根问底,招呼客人去了。

沈确不禁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底一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他最后胡乱塞了几口,喝掉碗底最后一口汤,便匆匆站起来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回家去了。

每次走到楼上,沈确都会止不住地放慢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仿佛奇迹会出现在这短短的几秒掏钥匙的时间里。但同时又矛盾地想要快点开门进去,他想到,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了何知予,应该会有些尴尬。

尽管,何知予好像算好了一样,他们一次也没有偶遇过彼此。

何知予好像就这么从他的生活里被摘除了,明明在他的生命里扎根了将近十年的光景。

沈确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原来再久的时间、再深的羁绊,都能被一下子摘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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