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发烧了

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路上下班的行人都开始穿起厚厚的衣服,行色匆匆地往家走。街坊邻里飘起阵阵饭菜的喷香,家家户户暖黄的灯光让人光是远远看着都觉得舒心。热气腾腾的火锅将窗户蒸上一层白气。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六七岁的小孩独自蹲在小区路边的花坛里,眼巴巴地看着往常保姆回来的路口。他起先在小学门口像往常一样等着保姆来接他放学回家,却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来。

门卫叔叔都要走了。小孩腼腆不喜欢与人交流,更不好意思开口麻烦人,偷偷躲在一旁的大树后面等。

门卫叔叔果然没发现还有一个没走的孩子,在慢慢黑下来的暮色中搓着手锁上了门卫的大门,骑着电动车走了。

小孩用脚扒拉着树边几颗稀稀拉拉的杂草,又等了半个多小时。

天越来越黑,小孩有夜盲症,愈发狭窄的视野让他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自己回去,走了无数遍的路早就烂熟于心了。但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能有人来接他,因为他的同学们都有。所以他仍然央求自己的保姆每天都来接他。

学校到家里只要步行十分钟,当时因为方便接送省时间而选择了在这里读书,虽然这所小学的排名很低,但是小孩觉得学习很快乐,所以从来没有在意过。

尽管后来有一次和同龄人玩时,自己因为就读于这所破学校而被人瞧不起,还差点被打了,不过那次他并没有受伤,因为有个哥哥保护了他。

他蹲在花坛边,心里开始想着那个大哥哥,他好像就住在自己对门。他们家有个不怎么出来的阿姨,大哥哥比他放学晚,平时不怎么能碰到。

但他记得那个大哥哥放学的时候好像也是没有家长来接的,不过他的身边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同龄人,他们每天放学都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一起回去。

大哥哥可以不用接送,那以后也不让保姆来接了,他觉得保姆每天好像都很忙,她说她的孙子出生了,所以现在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直陪着自己。

想着想着他感到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给保姆添了不少麻烦,他很喜欢那个保姆,因为她打小就陪着他,他的童年只有那个保姆。

天越来越黑了,小孩子这才发现保姆还没有来。入了冬,天黑得特别快,如果现在还不回去,那就彻底黑了。

小孩现在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破旧小区昏暗的路灯更本不足以照亮眼前的道路。

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知道应该向谁求救,他有些后悔当时没问保安叔叔要个电话打给保姆询问情况。

或许保姆今天有事来不了了,自己早就该快点回家的。

什么都看不见的他有些害怕,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但是刚迈起脚就被旁边花坛的阶梯给绊倒了,他整个人被摔进草丛里,嘴里尝到了泥水的味道。

怎么办,到底怎么才能回去?他在路边睡一晚上会不会被冻死啊。

小孩越想越害怕,无助地放声大哭起来。这是他自记事起来哭地最狠的一次。

眼睛哭肿火辣辣的感觉让他有些陌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着哭嗝,冷空气直往肺腑里钻,此刻小孩子早已闻不到任何饭菜的香味,只觉得空气里油腻的烟味熏的他想吐。

这时,耳边影约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几个男生的谈笑声。

小孩子在自己的哭声里艰难地分辨着,下意识地放低了自己的哭声。

好像是那个大哥哥。

正这么想着,他觉得前方的脚步声停住了,传来清晰的讲话声,“喂,你怎么在这儿,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顾不上摔疼了的腿,一股脑儿爬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我看不见了,保姆今天没来接我放学,我…我回不去了。”

“哈哈哈,确哥你听他说什么,放学还要保姆来接,装什么逼啊?”

“就是就是,怎么会看不见,难道你是瞎子嘛?”

“好没用,连家都不认识。”

“哎呦,家有什么好回的,我妈天天就知道骂我成绩差,求我我也不会去!”

小孩能听出来自己面前大概有五六个人,七嘴八舌地讲着话,好像自己又被嘲笑了。

他有些慌乱,但他不知道他不回家能去哪里。

他抬手想要拉住他们,眼睛的看不见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但当他刚刚触碰到一块衣物的布料时,却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推开了,“咦,别碰我,手上全是泥,我新买的衣服都要给你弄脏了!”

黑暗令小孩的平衡感很差,他酿呛地朝后面倒去,眼看后脑勺就要磕在身后花坛的边沿上,小孩很绝望。

电光火石间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掌将他一把拉了起来,令他下一秒就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嗓音让小孩子微微一愣,真的是那个大哥哥!

他眼里闪出光来,在暖黄的路灯下,像极了流转着的一汪星河。

“我…我叫何知予,住在你的对门…”何知予磕磕巴巴地说到。

“我没问你叫什么,我问你怎么在这里。”沈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到了晚上就会看不见,不小心…回不去了。”何知予低下头,有些委屈地说到,眼泪又快止不住地留下来了。

沈确一看他又要哭,就头疼,语气不善地凶道:“不许哭!吵死了。你爸妈不管你么?”

小孩被他这么一吼,眼泪都收回去一半,他张了张嘴,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爸爸妈妈?

他好像快半年没见过妈妈了,而爸爸…

他的爸爸在哪里呢?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他。

“原来是个没爸没妈的孩子啊。”旁边不知哪个小孩来了句。

何知予那一瞬间突然就觉得很伤心,他没由来地想起回家路上的一只流浪猫,当时他只觉得那只小猫又脏又瘦,还没有家能回,实在是太可怜了。

现在想来,自己好像和那只猫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它,因为无家可归的猫没有跟他一样,为了要回到一个冰冷的、空壳子一样的家里,而被摔得浑身是伤。

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拉起来,用力地收紧,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他听到那个大哥哥说:“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他就住在我家对门,请保姆是因为家里有钱。”

何知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怜了。

“今天我先回去了,改天再领你们去古宅探险!”说着就拉着何知予的手往回走。

留下身后几个男孩不解的抱怨。

何知予被拉着往前走,沈确的步伐有点快,他跟不太上,又加上黑暗给他带来的恐惧感,他一下子不适应走得这么急。一路上几乎是酿呛着被拖走的。

身后男孩子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耳边只有鞋子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

何知予刚想开口求他走慢点,脚下就被一块石头给绊了出去,整个身体往前冲,二人的手一直拉着,都捂出了手汗。

沈确一个没抓紧,身边小小的何知予就一整个摔在了地上。

连摔两次的何知予变得十分狼狈,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漂亮洋娃娃,又可怜又好笑,沈确不禁笑很粗声来。

何知予感觉到他在嘲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无名怒火,让他委屈地哇一声再次哭了出来。

沈确最烦小孩哭了,哭起来没完没了,班上有几个烦人精就是这样的,但老师却好像很喜欢他们,每次都耐心地哄着。

思及如此,沈确总算忍不住开口:“喂,你别哭了,我又不是你老师,哭再大声我也不会来哄你的。我最讨厌爱哭鬼了,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靠哭就能得到大人的喜欢。”

听到这话,何知予不干了,他将哭声收回去,生气道:“我才不是为了让人可怜我才哭的,我只是…脚真的很痛…”

他不哭了,但也更委屈了,沈确这才拍了拍自己脑袋,恍然大悟地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哦对,我差点忘了你说你晚上看不见!那你怎么不让我走慢点?死鸭子嘴硬什么呢?你没事吧?”

何知予听他说什么鸭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脚踝还是很疼,可能是断了吧。

想到这里何知予吓得又要哭,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得生生憋了回去,弄的小脸气鼓鼓的。

沈确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太好玩了,他走到何知予前面微微蹲下,反手拍了拍他的腿:“来,趴上来,我背你!”

何知予听话地趴上去,大哥哥比他高出一个头,还比他强壮比他有力。

“好了,走吧!”何知予吸吸鼻涕,示意他可以走了。

但是沈确没动,使坏道:“你叫我哥我就背你。”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习惯喊“哥”来彰显自己在小团体里的地位,何知予不知道是否是自尊心作祟的缘故就是有点不太想喊,于是二人就这么以一个搞笑的姿势僵持着。

最后还是沈确被何知予压的腰酸背痛了,这才放过他,一把直起腰,将他稳稳地背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何知予没有看到,地面上昏黄的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直至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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