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山

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时时都是有雨的。

也许是因为人生前留下的债太多,唯有天上落下的雨,才能洗净一切。

一切未尽的仇怨,一切未了却的爱恨,都将在这场雨中静默。

庙里头亦是静的,那口铜钟静静封住了自己的口鼻,放弃了自己曾经的风光,只因它也无法抵挡信仰的衰败。

与其被人当作废铜烂铁拿去熔了,它不如就此保持终身的沉默,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就此,他保持了十二年的缄默。

白匡坐在钟里,却仿佛他已经是这口钟。他始终一言不发。

当年周凉武与蓝溪白的那一战,他也在场。

蓝溪白不愧为当代剑道第一人,剑疾如风,将周凉武杀在三步之外,狼狈不堪。

如无意外,蓝溪白又要胜了。

可谁都没想到,周凉武一招“落月飞星”,竟将蓝溪白手中的剑震落了。

剑落了,自然也就败了,更是败得毫无颜面。

一个剑客,若是输在了招式上,只能叹一句技不如人;可若是被剑谱前十页,连八岁孩童都知道的一招震落了手中的剑,怕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这次落败后,蓝溪白从此不见了踪影。

人人都以为她心高气傲,输了这一招便再也无颜见人。

可目睹了全程的白匡,却知道蓝溪白不是输在了这一招上,是输在了其前的千千万万招上。

当天正午,白匡见到周凉武的人,偷偷在蓝溪白的剑柄上动了手脚。

他没有告诉蓝溪白这件事,而是冷冷看着自己的同门师妹,屈辱地输在了那一招上。

他为何要这么做,恐怕白匡自己如今也说不清楚了。

白匡只记得,蓝溪白夺得武林大会魁首的那一日,他的心里犹如被万蚁啃食,火辣辣地揪着疼。

为何一定要有一个天才?为何这个天才偏偏是他的师妹?

为何这个天才不能是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蓝溪白从此消失在江湖中,再也没有消息。

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练剑的白匡,只有疯老儿白匡。

他从此困在了这口钟里,也许这辈子也无从脱身,

直到——

“这地方,倒真热闹。”邱雪看着与门廊相接的那间破屋,冷冷道,“一间破庙,竟还藏了个臭和尚。”

话罢,两支暗色的燕尾镖穿透了苍白的窗纸,打进了那间破屋里。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声,屋里没有一点声响。那两支燕尾镖仿佛打进了一片深湖之中,只取得了一片死寂。

“门主,这庙破成这样,要有和尚估计早就跑了。”邱雪身边的侍从谄媚道,“门主为老门主的丧事操劳过多,不如……”

他的话说了一半,手腕处却忽然一痛。

低头一看,是一支极其纤巧的银针,扎在他的命脉上。

黑色在他的手腕处蔓延,直到他没了呼吸。

邱雪冷笑道:“我做事,轮得到你这个废物置喙?”

侍从倒在地上,双眼惊愕,唇角却是僵硬而谄媚的笑容。

人怕死的本性,和追名逐利的后生本能纠结在一起,让他的死都变得极其可笑。

透过铜钟上的一条裂缝,白匡看着那张没有生气的笑脸。他仍沉默着。

余下的二人,再也没人敢质疑邱雪。二人一前一后,冒雨前去那间破屋里查看。

雨声嘈杂,元复却极其清晰地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连带着他们剑上的铃声,一点点靠近这间不堪一击的破屋子。

此时,梅遇风却怔怔地望着窗缝中飘来的雨:

邱琯已死,接下来她要去哪?

去往断刀门,杀了她朋友最为敬爱的父亲?

她手中的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两双眼齐齐望向屋内——

……

落云山下,暮色将至。

两个昔日的死对头,此时却喝着同一壶酒,看着同一片天。

“想当年,我还和你针锋相对,打得不可开交。”莫过人笑道。

蓝溪白睨他一眼,毫不留情道:“是你小肚鸡肠,不过输了我一次,便天天追在我后头要比试。”

莫过人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我的确小肚鸡肠,十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的小肚鸡肠。”

“既然如此,何必要来找我叙旧。”蓝溪白道。

“明知故问。”莫过人夺过她手中的酒壶,“如今我除了你,还有什么朋友能一同喝酒的?”

他大口大口地吞着酒,仿佛要大醉一场才肯罢休。

可直到这壶酒见了底,他仍旧清醒。

“你的酒一点不好。”莫过人叹息道,“若是醉不了人,何必要有这酒,何必要喝这酒?”

“酒没有毛病。”蓝溪白又拿出一壶陈酒,慢慢撬开了封口,“有毛病的,是喝酒的人。”

莫过人又喝了一壶酒,他仍旧清醒着。

天底下的事总是这样的,盼望着一醉不起的人常常有着过人的酒量,希望保持清醒的人却总是糊涂着。

酒喝尽了,他忽又叹道:“霁色陡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

蓝溪白也一道望着远落的夕阳,淡淡道:“这几日落云山都未曾落过雨,何来的霁色?”

“霁色在我心里头,你当然看不到。”莫过人道。

蓝溪白不置可否,只是拿出了最后一壶酒,替他打开了。

她比谁都清楚,心里头难过的人,比谁都需要一壶酒。

莫过人见她如今敛去锋芒的模样,不禁开口问道:

“缩在乡野间这么多年,你真的甘心吗?”

蓝溪白默了,这次换做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尝遍了喉头的辛辣苦楚,才道:

“不甘心又能如何,杀了他一个又能如何,江湖始终是那个江湖。”

太阳落山了,曾经再耀眼夺目的人儿,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片暮色之中。

“我早就没了斗志,如今不过是个普通人,过好一日算一日罢了。”

莫过人看着她,心里说不出该是失望还是难过。

英雄也有末路,见惯了江湖人物陨落的莫过人自然知道,可这一天对于蓝溪白来说似乎来得太快。就连莫过人都不相信,她就这样认命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练剑,何必教出个离经叛道的徒弟?”他质问道。

“你来说这些,是为了要劝我出山吗?”蓝溪白却不为所动,兀自喝着手里的酒,“如今我没有剑,没有志,你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剑蒙子,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的宝贝徒弟报仇报到谁的头上了吧。”莫过人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蓝溪白不解道。

“邱琯和狄筠是谁手下的人,你可还记得?”莫过人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若是知道自己养的两条狗,被一个无名小辈给杀了,你说他会不会叫出他暗处的四条恶犬,把你的小徒弟咬碎了?”

“就算他不在意邱、狄二人的生死,若是他得知梅遇风是你的徒弟,他会放过她吗?”

莫过人总算说够了,他摇摇晃晃地从躺椅上站起,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走去。

他要去哪,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早就没了去路。

“等等!”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随即,是脚步踏碎春草的声音。

……

自从与梅遇风的那一战,邱雪不仅恨极了练剑的江湖人,更是恨极了和尚。

几乎是刚一进来,她便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香火气。

寺庙里头有和尚烧香,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可若是一座破庙里头,还有和尚烧香,这事可就稀奇了。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和尚敢在她邱雪面前躲躲藏藏。

雨势更大,连带着天色也变暗了,元复与梅遇风缩在角落里,藏身于一堆杂物中。

他看不见外头的情况,只听到一声极为牙酸的吱呀声,外头潮湿的雨气便随风刮了进来。

一个侍从往里头探了一眼,嫌弃道:“这地方可有够脏的。”

另一个侍从嗤了一声,道:“脏你也要进来,否则我们怎么交差?”

说着,二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他们正想借着外头的光亮看个仔细时,却只听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两个侍从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人下意识嚷道:“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无人应答,只有飕飕的风雨从窗缝里刮进来。

雨是冷的,他们却止不住地冒着冷汗。

二人仿佛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们身上,冰冷而无情。

下一刻,两个侍从同时拔了剑,却只见一道黑影在他们眼前闪过,颈上一痛,便一道晕死了过去。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元复道。

“小兵小卒,杀了也无济于事。”梅遇风将他们的剑捡起,锵的一声,便系数折断了,“恶人自有天收,没到时候,我也奈何不了他们的命数。”

闻言,元复轻笑出声,道:“你不是向来都不信命的吗?”

“从前我是不信的。”梅遇风望着手中的剑,兀得叹了口气,“可若我不信,日子便太难过了。”

从前她只晓得,这辈子必将要与翻天的仇恨一同度过,与那些灭门仇人是不死不休的。

可梅遇风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仇人之子成了朋友。

狄筠不再是一个苍白遥远的仇人,他是一个朋友的好父亲。

如今狄筠重病,也许老天爷正要借此收了他的命。若他这么干干净净地死了,往后的一切便也干干净净地解决了。

梅遇风不得不信命,否则当她再次踏上这条路时,她便要杀一个自己也不愿去杀的人。

门开了,外头仍有风雨。

她似是不放心,又回头瞧了元复一眼:

“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元复点点头,放她走远了。

他从不担心梅遇风会输在邱雪手里,论武力,若二人公平公正地一战,邱雪必定不敌梅遇风。

可这座破庙里头,不止有两人。

手感上来,在考虑要不要日更了。

其实刚开文的那段无存稿日更的时期,反而比现在的手感要好些。

其实现在快要接近尾声了,不至于说三章内结尾,但是这本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万字。

甚至我觉得十七万字就差不多了。

如果你们看到这里了,祝你们也能在生活中畅快如意,若不能脚行万里,至少能任由自己的思想高飞,飞到宇宙里。

——致追更的几位读者老大

【科普时间到!】

“霁色陡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引用自李山甫的南山一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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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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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寻剑鸣
连载中藏海无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