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申时,王家上下都挂满了艳红灯笼。
今日是王老爷的五十大寿,几乎全城有名有姓的人都去了王家贺寿。
红烛点点,像是婴孩的唇齿,啃噬着黑暗。
昏暗的街上,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白衣僧人,眉目清朗,宛若天上月,不食人间烟火。
在他后头跟着的,是两个锦衣童子,一男一女,都是约莫七八岁的年纪。
“东游,你对这王家了解多少?”僧人开口问道。
“王樵,伪君子是也。”男童子轻嗤一声,一张稚嫩的脸上,展露着不符合年纪的老成。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僧人笑了,“我要问的是,王家算不算是富贵之家。”
“勉勉强强,他要面子,就是没钱也装出三两来。”女童子甜声应道。
“那就好。”僧人的笑更真切了,手指轻轻搓算着圆润佛珠,是在盘算人间困苦,还是在盘算银钱几两?
不多时,他们已到了王家。
门口并没有人认识他们,可僧人却理直气壮地进了门,笑眯眯地行了一礼:
“在下明心,特为王老爷祝寿而来。”
王樵看了他好一会儿,也没认出他是谁来。
知道身边人小声提醒,他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僧人,就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救业寺转世圣僧,明心。
传说他是乾闼婆转世,一出生便有异象陡生,他的父母自知养不起这么神异的孩子,才将他送进了救业寺。
王樵看着这个丰神俊秀的年轻僧人,不禁对那些传言都相信了几分。
若非是神明转世,哪里衬得起这样的一身气度,自出生便不凡的经历?
“师父里头请。”
王樵也不婆妈,领着他们进了前厅。
五十岁的年纪,他依旧步履稳健,面色红润。
王樵早年间也是个江湖人,使的是一柄红缨枪,也算创出了一番名堂来。
可十年前他不仅立志金盘洗手,再不杀人,还信了佛,成了这一带最爱往寺庙里头捐钱的大善人。
如今他只是一家布庄的王老板,洗净了手中脏污,做了个清白人,干着清白事。
“在《妙华法莲经》中,我有一句不知何解?”王樵往明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将步子放慢了些。
“不知是哪一句?”明心问道。
王樵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无端地笑了笑:“因果囚人心。师父怎么看这句?”
“世上的缘,来自因,结成果。施主若是执迷不悟,便是自己困住自己了。”
明心神色不改,可王樵听完这一席话,却顿在了原地。
王樵勉强一笑:“旁人都说我心胸豁达,生活顺遂也没得烦恼,何来自己困住自己?”
“施主心中明白就好。”明心并没有和他争辩下去,依旧笑得平和。
他毫不避讳地碰上王樵的眼神,即使那双眼中写满了惊惧,猜疑,他依旧淡淡笑着。
王樵看着他的笑,却觉得全身发麻,仿佛自己的过往,那些错事,都在这一眼中无所遁形。
他究竟是不是人?
十年前的那件事,还会有人知晓吗?
王樵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在灯笼的红影摇曳中,像是一只将死未死的老鬼,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歉疚吊着一条命。
他甚至忘了作为商人最重要的左右逢迎,礼数周全,将这三人丢在院子里,如同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奔回后院。
“所以说,千万别做什么亏心事。”明心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嘲讽得很。
王樵信佛,信的是什么佛?
他相信的,不过是能让他逃过命运追债的佛。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叫他杀千百个人,只为了死后去到西方极乐世界,他比谁都要愿意。
他放下屠刀,不过是为了自己以后不死在别人的屠刀之下。多么精明。
可他再怎么精明,也算不过天,算不过今晚,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三更。
明心也不等别人带他入席,跟着来往的宾客便进去了。
二童子本要跟着他一同入席,却听到了头顶的瓦片碎裂的细碎声响——
女童子猛地一抬头,漆黑夜幕中,有一矫健的身影疾风般掠过,像是几滴雨落于屋檐上,若非她习武多年,也绝对不会注意到这点声响:
“东游,上头有人。”
男童子也看向那人远去的方向,是王家后院。
明心见他们没跟上来,还有些奇怪:“你们愣在那里做什么,见鬼了?”
男童子收回眼,他并不关心王樵的死活。能让他苟且偷生了十年,他也该知足了。
“见鬼没有,不过很快也要有了。”
……
席间的酒上了一轮又一轮,王樵还是没出来。
自打他进了后院,已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宾客饮酒作乐,几乎都快忘了王樵这个人。
毕竟钱银来往的“朋友”,有多少能指望?
前来祝寿的还有城中另外几家布庄的老板,竞争对手大多是恨其生而欲其死。
王樵是这么想的,结交来的“朋友”自然也有着相同的志向。
终其一生,他都困在自己的江湖中。
而明心当然不在乎这些事。
当一个圣僧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不用开口就有人能请他喝酒吃肉,坏处在于他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喝酒吃肉。
所以他避了人,带着怀中美酒和油鸡腿,悄悄去了后院。
女童子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笑道:“你不拦着他?”
“我不想拦着他。”男童子的语气冷冷的。
“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女童子夹起桌上的糖果子,丢到他的杯中。
这一下的力道掌握地极好,空杯子稳稳接住了那颗糖果子,好像只是一场寻常的投球游戏。
可就在下一刻,杯底碎裂,叮铛一声落了一桌子的瓷碎片。
女童子没有再笑,那张稚嫩的脸上散发着冷意:
“别喝了,否则一会儿他喊救命你都听不见。”
……
后院的书房里,王樵坐在桌前,一笔笔写下那几个人名:
“林福、乔文进、张密……王樵”
这八个人里头,已经有七个人死于非命。他是最后一个。
当年那件事里,也正是他们八人共同参与。
你一刀,我一枪,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只剩下了身上几道血洞子汩汩地流着血,生息再无。
死人掀不起任何风波,他本不应该担忧这件事。可当初灭门的一家人里,还有人活着。
那个孩子仇恨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个孩子遇上这样的惨事,必然会恐惧地说不出话来,更何况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孩。
可她纵使恐惧,连手都在颤抖,她的眼神却像是火一般愤怒。
王樵看着那双眼睛,只有一个隐隐的预感:
——未来的某一日,我会死在她的手上。
而这一天,果然也到了。
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王樵抬头,看到了一张意想之中的面孔:
“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很像。”
王樵叹了口气,那双苍老的眼眸,似乎正透过这个少女看到当年那对羡煞旁人的夫妇。
门前的石板有如月光寒冷,黑衣少女只回了一句话:
“我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这句话太过悲伤,就连风也仿佛冷了几分。
十年过去,曾经那个弱小的小孩成长为杀人不眨眼的剑客,却忘了自己父母的模样。
少女跨过书房的门槛,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
“你可知道,当初你的同伴为了保命,将你家中养了多少仆人都和我说得一清二楚?”
“意料之中的事。”王樵笑了,笑得很凄凉。
本就只是酒肉朋友,他如何能指望他们守口如瓶?
“我记得十年前不只是你们八人出手了,还有两个人是谁?”少女又问。
“我不能说。”
“就算你要死在我的剑下,你也不说?”
“我不能说。”
王樵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纠结,他想说出口,却不能说出口。
临死前要拖人下水的阴损想法他当然也有,可他不能将那二人的姓名说出来。
若是他不说,死的只有他一人,可若是他说了,整个王家的人都活不了。
少女的目光冷极了,那柄剑指向书房里的那一张画:
“你若不说,我大可以审审你的夫人,看看她这个枕边人知道多少?”
画中的女子笑得温柔,紫衣如云霞,作画者的每一笔都倾注心血。
王樵扯下了那张画,将画藏在身后,手指攥紧了画轴:
“你当真要做这么绝?”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了。”少女冷冷道。
王樵已经退无可退,横竖他都是要死的,可他做不到要将自己的夫人也要拖下水。
她不过是个良家女子,甚至不知道他曾经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恶事。
那些江湖恩怨与她是不相干的。
良久,王樵才抬起头来:
“十年前的事,主使就是……”话说了一半,他却停住了。
这个五十岁的老人在临死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少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直直撞到了她的剑上。
他的胸膛被这柄剑贯穿,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去死?
“床头的夹缝里…还有一沓银票……你若想要便拿去吧……”
那双苍老的眼,哀求着眼前的少女。
放过他的夫人,也放过这段仇怨吧……
可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有一声酒瓶碎裂的声响。
有人撞见了这一幕,而这人正是明心。
王樵已经没了呼吸,那双死寂的眼看着门口的僧人,带着残余的痛苦。
明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撞上这杀人的一幕。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女冷冷地看着他,缓缓抽出了王樵身上的剑。
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腥气弥漫了整个书房。
她这是要杀人灭口?
明心的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拼命想要挪动脚步,却根本动不了一点。
情急之下,他大声喊道:
“东游,快来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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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檐上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