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陪你看遍春暖花开[番外]

2025年,腊月廿八。

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四九书院烟火寻常,因着下雪,小区没站什么人,却见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映得楼下也明晃晃的。向晓不久前新换了地板,墙面也刷了漆,配着沈苓自香河淘来的百合盏,屋里淡雅许多。

“咔哒”一声,大门打开,向晓一面搓手一面换鞋,“冷冷冷,冷死我了!”

研究所要放春节假,老胡便约着大伙儿聚餐。地址选在王府井附近,那地方平常便热闹,即便临近年关,地铁里也水泄不通。等向晓到家,日历已悄悄翻了一页。

向晓进门时,沈苓正跪坐在客厅落地窗边儿上,面前摊着一沓红纸和一把剪刀。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旗袍,外头罩了件银灰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

落地窗挂着纱帘,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她整个人镀成半透明的,像初春将化的雪。

向晓站在玄关,围巾都没来得及摘,就这么怔怔看了三秒。

沈苓没抬头,手中的剪刀咔嗒咔嗒响着,声音不紧不慢:“看够了么?”

“谁看你了。”向晓嘴硬,踢掉靴子趿拉着棉拖鞋,一面往进走,一面嘟囔道:“你是不知道,今晚地铁里有一百万个人!到站之后,我差点儿没挤出来。”

沈苓鼻端轻笑:“为何不叫车?”

“打车?”向晓倒了杯热水,温吞吞喝了口,又道:“要是打车,凌晨三点我都回不来。”

那边交通管制严格,沈苓很少出门,她不知道。

向晓洗了手,踩着棉拖走向沈苓,“你剪什么呢?”

凑近一瞧,红纸上是一对小娃娃,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儿,一个披着长头发,手拉手站在月亮底下。

“这是什么?”

“年画。”沈苓剪完最后一剪刀,轻摊开红纸,是一幅精巧的窗花。

向晓歪着脑袋瞧,复抿唇轻笑:“你还会这个呢?”

“从前在申沪,每年年关下人都要剪窗花。我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沈苓把窗花贴在窗玻璃上,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你幼时剪的窗花更好看。”

“有一年,你剪了一对小姑娘,说是我和你。你说,有这新岁的红纸托着,这对姑娘就能长长久久。”

向晓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佯装不满地“啧”一声:“又说向阿小,现在坐在你旁边的是向晓,不是她。”

沈苓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清亮,比纱帘后的月亮还漂亮。她道:“我分的清。”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向晓反倒不好意思再辩,揉着耳朵往厨房走:“今晚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炖萝卜排骨汤吧。过年总要有一道汤的。”

“你说了算。”

向晓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沈苓收了剪刀和碎纸,走到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看她。向晓切萝卜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侧脸被灶台上的热气烘得微微泛红,额前碎发一翘一翘地动。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忽然偏过头来:“你老盯着我干嘛?”

“担心你。”

向晓噗嗤一笑:“这还没开火呢,担心什么?我又不会把厨房炸掉。”

“担心你,将手指当萝卜切了。”沈苓道。

向晓拿刀的手一顿,哀哀怨怨嗔她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语毕,又把那截萝卜举起来晃了晃,偏脸问:“你看,切得好不好?”

沈苓走近两步,认真看道:“好。”然后低下头,在向晓手腕内侧亲了一下。

向晓手一抖,萝卜差点掉了。

沈苓勾唇轻笑,矜贵的声音晃在半空:“我比刀子可怕吗,向晓?”

沈苓退开,背影得意,留向晓同半截萝卜愣在原地。

晚饭是萝卜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向晓在楼下熟食店买的一只烧鸡。沈苓不能吃太多糯米做的东西,向晓特意蒸了一碗白米饭给她,自己的碗里加了半勺猪油和酱油拌一拌,吃得口齿生香。

窗外风雪正紧,客厅暖黄的光拢住一张小小的方桌。沈苓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忽然说:“我从前在沈家过年,是顶热闹的。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边,桌上摆十几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要备一碟子桂花糕,说是取个好彩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向晓碗里那半勺猪油上:“但我不喜欢那样的热闹。”

向晓抬头看她。

“我喜欢后来,同你两个人过年。那年除夕,你偷偷在厨房里包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匀,有两个还露了馅儿。煮出来一锅面片汤,你把完好的那几个挑给我,自己喝了一碗肉面浆糊。”

沈苓说得亲切,向晓脑子里却空荡荡的,什么画面都没有。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钝钝的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触碰一簇旧火。

“阿小做的,好吃么?”她问。

“好吃,”沈苓说,“我记了七十余年呢。”

“那,我做的呢?”她抬眼,又问。

沈苓未答,只安安静静地望她。

向晓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扒饭,把那一丁点酸涩混在酱油拌饭里一起咽下去,再抬头时又是嬉皮笑脸的:“我明儿再包一回,这可是2025年的饺子,保证比七十年前的好。”

沈苓抬手揉了揉她的下巴,道:“好。”

晚上洗漱完,向晓靠在床头刷手机,沈苓坐在梳妆台前擦护手霜。向晓偷眼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最近……感觉还好吗?”

沈苓从镜子里看她:“怎么这么问?”

“你昨晚是不是发烧了?”向晓在镜子里与她对视:“那年,太初寺的师父说,只要烧过九天九夜,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这是怎么……又起热?”

自那年从上海回来,沈苓总在入夜后起高烧,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炭,向晓一夜一夜地守着她用凉毛巾擦手脚,天明时分热退下去,她又恢复如常。

太初寺那位住持说这是半鬼身必经的劫数,烧够九天九夜就好了。这三年过来,她虽不像当时那样烧得频繁,可隔三差五还是会起一次烧,烧得人心发酸,看得向晓隐忧。

沈苓将护手霜拧好,转身朝她走来:“你怕我忽然就……消失了?”

“我……”向晓被她说中心事,耳根一红,不吭声了。

沈苓坐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向晓的耳垂:“我同你说过,我不后悔。半鬼身虽有些周折,但不会再死了。至于这烧,”她低头想了想,“我也不太确定,或许还要再几年吧。”

向晓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蹭了蹭,闷声说:“那你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昨晚就没告诉她。

还是向晓半夜往她身边儿蹭,摸到她身上滚烫,才发现的。

沈苓屈指,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好。”

向晓关灯躺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沈苓。”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做一种梦。”

沈苓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她的轮廓。

“我梦见我们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像是楼顶,风特别大,你背对着我站着,我想叫你,但是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你就……掉下去了。”向晓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落入深井,“我每次都被吓醒。”

沈苓沉默了一会儿,伸过手臂揽住她的肩膀:“那是阿小的记忆。”

“我知道。”

“但你现在是向晓了。”沈苓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体温偏低,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凉意,“你把她从那个梦里救出来了。”

向晓没说话,把脸埋进沈苓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很久,她说:“我还是想不起来。”

“没关系。”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向阿小是什么样的,她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拉着你的尸骨走到北京的时候,有没有害怕,想不想有哭,”向晓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全都不知道。”

沈苓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你不用想起来。”

“可我……”

“向晓。”沈苓打断她,语气认真得像在念一封极重要的信,“我认识的你,不是因为你记得从前。我认识你,是因为你怕黑还一个人走夜路,是因为你受了委屈会偷偷哭,是因为你煮的汤圆露了馅却还要挑最大的给我,是因为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拽着我去桐汇村看那具骨头架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是因为向晓就是向晓。”

向晓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一到要说情话的时候就跟开了闸似的。”

沈苓轻笑一声:“所以你还想听么?”

“想。”

“那就再听一句。”沈苓低下头,嘴唇贴着向晓的额头,声息轻得像雪落,“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是因为你现在是谁。”

向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也抱住了沈苓。

“沈苓,新年快乐。”

腊月廿九,向晓要去研究所值一天班,沈苓说想跟她一起去。

“外头这么冷,你在家等我就好了。”

“可若你不在,家便不像家。”沈苓一面说,一面站在衣柜前挑外套。语气不咸不谈,不像说了情话,倒像是在陈述天气,或是在菜场挑了斤价钱划算的鱼。

向晓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沈苓挑了件墨绿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向晓给她买的驼色羊绒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向晓看了一眼又一眼,在她发动车子之前,到底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

“怎么?”沈苓偏头看她。

“没怎么,就是想亲。”

沈苓弯了弯眼睛,没说什么。

研究所值班的人少,只有老胡和谷湘在。向晓带着沈苓进去的时候,谷湘正抱着一摞资料从档案室出来,看见她俩眼睛一亮:“师姐!沈苓姐!你们来啦!”

沈苓微微点头:“湘儿。”

谷湘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融融的、说不上来的亲近。她把资料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两袋速溶咖啡,扬了扬:“师姐,喝不喝咖啡?”

“大早上的喝什么咖啡,我带了红茶。”向晓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沈苓,你喝什么?”

“茶就好。”

谷湘在旁边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师姐,你俩好居家啊。”

向晓撩她一眼:“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叫过日子。”

谷湘吐了吐舌头,抱着资料又钻进档案室了。向晓开始处理年前要归档的文件,沈苓在向晓办公室书架上取了本书,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翻。

老胡路过,问候道:“向晓,带朋友来了?”

向晓在电脑显示屏后扬着脑袋:“胡老师。”

“中午要不要一块儿吃饭,食堂今天有小炒肉。”

“行啊,正好她爱吃肉。”

沈苓抬起头,礼貌地向老胡笑了笑。老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缩回脑袋之前咕哝了一句:“向晓,你朋友蛮漂亮的呀。”

向晓低下头假装写字,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中午食堂人不多,三人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向晓给沈苓夹了一块小炒肉,又把青椒都挑到自己碗里:“你不能吃太辣的。”

老胡端着碗看了半天,摇摇头,“处对象似的。”

向晓差点噎住。

沈苓倒是坦然,轻轻笑了笑,没有否认。老胡也就是随口一说,吃完午饭就回去午休了。向晓拽着沈苓在研究所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胡要是知道你就是那具尸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向晓把手揣在羽绒服兜里,呵出一团白气。

“大约会把我抓回去做研究。”

“那不行,你现在是我的人。”

沈苓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冬日的阳光被雪地反射上来,映在沈苓眼底,亮得像含了一捧碎银。

“你的人?”她问,尾音微微上扬。

向晓忽然有点紧张,但硬撑着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清了清嗓子说:“是啊,怎么,有问题?”

沈苓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伸手把向晓围巾重新拢了拢,指尖擦过她的下颌线,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物什。

“没问题。”她说。

傍晚回家的时候,向晓接到了向妈妈的视频电话。

“乖乖,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呀?妈妈包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馄饨。”

“妈,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北京这边还有点事。”

“哎哟,什么事嘛,大过年的……”向妈妈嘟囔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那苓苓呢?也留在北京?”

向晓看了沈苓一眼,后者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朝镜头笑了一下。

“阿姨好。”

“哎哟!好好好好好!”向妈妈的笑容立刻扩大到三倍,“那你们俩好好过年啊,冰箱里有没有菜?妈妈给你们寄点年货过去?”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买。”

挂了电话,向晓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沈苓身上一倒:“我妈比我还惦记你。”

沈苓接住她,顺手把一瓣橘子喂到她嘴里:“那是因为她喜欢你。”

“那你呢?”

“当然,我也喜欢你。”沈苓低头,在向晓额头上亲了一下,橘子汁的甜味若有若无地残留在唇间,“而且你更喜欢我。”

“自恋。”

沈苓略歪着脑袋:“我说错了?”

向晓脸颊一粉:“没错。”

除夕那天,向晓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她包了整整三十个饺子,比上次进步了不少,虽然还是有几个合不拢嘴,但至少没有露馅。沈苓坐在餐桌旁剪第二对窗花,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里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背影。

窗外又飘起了雪。北京的新年没有烟花,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但她们的客厅里暖意融融,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糖,还有两只洗干净的高脚杯。

向晓端上来最后一道菜,坐到沈苓对面,举起其中一只高脚杯:“今天是好日子,要干一杯的。”

沈苓看着杯子里冒着细密气泡的深褐色液体,弯了弯嘴角:“又是可乐?”

“新年限定款。”

沈苓端起酒杯,和向晓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向晓。”

“新年快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和。向晓总爱雪天依偎在一起的氛围,沈苓往她碗里夹菜的功夫,向晓眼瞳亮晶晶地盯她。瞧一会儿,便想起晨起时沈苓安静睡在旁边的侧脸。想一会儿,便没来由地笑了。

沈苓疑惑:“笑什么?”

“没什么,”向晓抿唇,眉眼弯弯的:“只是一想到我们明年还在一起过年,心里便暖暖的。

“后年也一起。”

“大后年也一起。”

“每一年都一起。”

沈苓捏着高脚杯的细柄,望着向晓被灯光映得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地下的漫长岁月,那些彻夜的高烧,那些她从未对向晓说出口的惶恐和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她弯起眼睛,说:“好。”

向晓端着杯子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轻声说:“沈苓,我要亲你了。”

这话听着耳熟,沈苓抿唇轻笑,没有躲。

腊月风雪重,天冷,心也冷。

可若心贴着心,便有一处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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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陪你看遍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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