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呼吸之间

项目展示那天,沈听潮提前十分钟到了海洋研究所。她站在楼前,看着玻璃门上的海洋生物贴纸,手指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她穿了浅杏色的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松松挽着。出门前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涂了点润唇膏。

陈屿推门出来时,眼睛一亮:“沈姐!真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合身的藏蓝色Polo衫,头发仔细梳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接过她手里的咖啡袋时,他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

“顺便带的。”沈听潮说。

实验室很乱。桌子上堆满了电线、电路板、电脑,还有几个半成品的船体模型。空气里有焊锡和机油的味道。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大水槽,里面漂着一艘银灰色的小船,流线型的船身在灯光下反着光。

几个年轻人围在水槽边讨论数据。看到陈屿带着沈听潮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屿哥,这谁啊?”

“我朋友,沈姐。”陈屿说,耳朵有点红。

沈听潮对那几个男生点点头,目光被水槽里的小船吸引。

“就这个,我们弄了一年多。”陈屿走到水槽边,语气变得认真,“能自己调整帆向,在近海航行收集数据。最难的是控制系统,要让机械和软件配合好。”

他蹲下身,手指隔着玻璃虚点着小船上的部件。沈听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人不光是那个在市场杀鱼、带她看日出的男孩。他有另一面。

“测试顺利吗?”她问。

“上周跑了八小时,基本稳定。”陈屿抬头看她,眼里有光,“今天就是给老师和投资方看看。”

正说着,一群人进来了。陈屿站起身,和队友们迎上去。

沈听潮退到墙边,看着。陈屿站在人群里,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话清晰有条理。被问到技术细节时,他回答得很快,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自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沈听潮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演示大概半小时。投资方的人看起来挺满意,拍了拍陈屿的肩膀。人走后,陈屿走回她身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没无聊吧?”他又笑起来,变回平时的样子。

“没有。”沈听潮递给他纸巾,“比我想的有意思。”

陈屿擦擦汗:“走,带你去个地方——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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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后面有个小码头。木栈桥伸进海里,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海草和小鱼。

两人在栈桥边坐下,腿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木头晒过的暖香。

“你这项目,以后打算怎么发展?”沈听潮看着海面问。

陈屿想了想:“没想太远。就觉得这事有意思,也有用。如果真能做出来,成本降下去,也许能给附近渔民用,或者帮环保部门监测水质。”他顿了顿,“要是能成立个小公司,专门搞这个,也挺好。”

他说完,转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

“不会。”沈听潮摇头,“我觉得挺好的。”

“那你呢?”陈屿问,“在美术馆,觉得怎么样?”

沈听潮想了想。工作累,钱不多,但至少是在做点能看见结果的事。“比之前好。”

“那就好。”陈屿说,很简单。

两人安静地坐着。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沈听潮眯起眼,感觉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一些。

“对了,”陈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我刚拍的。”

照片上是她。在实验室里,她站在墙边,侧头看着水槽里的小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什么时候拍的?”沈听潮惊讶。她完全没察觉。

“就刚才。”陈屿自己也看了看照片,“拍得还行。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沈听潮看着远处的海天交界:“在想,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的。”

陈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也能的。”

沈听潮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陈屿挠挠头,“你现在已经在做了。方向是对的。”

方向是对的。沈听潮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是吗?她不知道。但此刻坐在这儿,海风吹着,阳光晒着,她觉得至少呼吸是顺的。

“嗯。”她应了一声。

陈屿笑了。他从旁边捡起一块扁石头,侧身,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五下才沉下去。

“厉害吧?”他挑眉。

沈听潮也捡了块石头,学他的样子扔出去。“噗通”一声,直接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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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相处的方式微妙地变了。

陈屿还是隔三差五找她,但不再总是“顺路”或“刚好”。他会直接问:“晚上有空吗?发现一家不错的店。”或者:“明天潮位合适,要不要去赶海?”

沈听潮开始会提前看自己的安排。如果有事,她会说:“明天要加班。”然后陈屿会说:“那下次。”

很平常的对话,但沈听潮发现自己会惦记。惦记他说的那家店,惦记赶海的事。她甚至开始看潮汐表——以前从没注意过。

有次陈屿带她去一个很偏的渔村吃晚饭。店是自家房子改的,就几张桌子。等菜的时候,陈屿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爸想让他好好读书,但他坐不住,就喜欢往海边跑。说他第一次自己划船出海,差点回不来,被他爸揍了一顿。说他后来怎么接触到海洋项目,怎么一点点从什么都不懂到能自己做东西。

他说得零零碎碎,没什么条理,但沈听潮听得很认真。她发现,她想知道这些。想知道他除了卖鱼和搞项目之外的事。

吃完出来,天完全黑了。渔村没几盏路灯,只有月光照着窄窄的石板路。两人并排走着,挨得有点近。沈听潮的胳膊偶尔会碰到陈屿的胳膊。

走到车边,陈屿没立刻开锁。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沈听潮。”他叫她的全名,语气认真,“我挺喜欢跟你待一块儿的。”

沈听潮心里一跳。她看着他,没说话。

陈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笑了:“吓到你了?我就是想说一声。你不用……”

“没有。”沈听潮打断他,声音很轻,“没吓到。”

陈屿眼睛更亮了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就好。上车,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听潮抓着他腰侧的衣服,脸有点热。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手心在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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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陈屿约她去海边烧烤——其实就是支个小烤架,在沙滩上简单吃点。

他准备得很全:肉、蔬菜、饮料,还有驱蚊水和毯子。傍晚的海边很美,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陈屿笨手笨脚地生火,烟熏得他直咳嗽。沈听潮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笑什么笑,你来试试。”陈屿把打火机递给她。

沈听潮接过来,按他说的把炭摆好,点火。一次就成了。

“可以啊。”陈屿挑眉。

“以前在家帮外婆生过炉子。”沈听潮说。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虽然只是一句。

肉烤好了,两人坐在沙滩上吃。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浪声很近,一下,又一下。

“你以后,”陈屿忽然问,“会一直留在烟台吗?”

沈听潮手里的烤串停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陈屿点点头,没追问。他仰头喝了口饮料,喉结滚动:“我也没想那么远。就想把手头的事做好。船做好,测试通过,看能不能申请点经费继续做。”

“会好的。”沈听潮说。

“嗯。”陈屿转头看她,笑了,“你也是。”

吃完收拾完,他们坐在毯子上看星星。谁也没说话。沈听潮抱着膝盖,看着海面上碎碎的月光。陈屿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夜深了,有点凉。沈听潮轻轻打了个哆嗦。

陈屿站起来,从帐篷里拿了件外套递给她:“穿上,别感冒。”

沈听潮接过,披上。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干净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的气息。

“谢谢。”她说。

陈屿重新坐下,这次坐得离她近了一点。近到沈听潮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的手放在毯子上,手指微微蜷着。过了一会儿,陈屿的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沈听潮没动。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抽回来。

陈屿也没说话,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海浪声里,沈听潮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陈屿的。两个声音混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屿才松开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听潮也站起来,把外套还给他。陈屿接过,随手搭在胳膊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沈听潮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好像也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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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着。沈听潮在美术馆的工作慢慢顺手,偶尔苏馆长会让她试着写点展览介绍的文字。她写得很慢,很小心,但苏馆长看了说:“有感觉,再大胆点。”

她开始敢在会议上发表一点自己的想法。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说了出来。小唐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两人配合得越来越好。

陈屿还是经常出现。有时候是饭点突然跑来,给她送家里包的饺子或刚蒸好的海鲜。有时候是晚上发信息,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们的相处越来越自然,沈听潮在他面前,好像没那么容易紧张了。她甚至开始会跟他开一点小玩笑。

她以为自己在好起来。真的以为。

直到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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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放后的第一个周末,美术馆人很多。沈听潮忙了一上午,嗓子有点哑。下午轮到她休息,她去露台透气。

阳光很好,海面平静。她买了杯咖啡,靠在栏杆上慢慢喝。露台上游客不少,小孩跑来跑去。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猛地停住了。

露台另一头,遮阳伞下,坐着两个人。

周景明。和他男友。

周景明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戴眼镜,在看手机。他旁边的男人正指着海面说话,周景明侧头去听,脸上露出那种沈听潮熟悉的笑——温和的,专注的。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沈听潮手里的纸杯被捏扁,咖啡溅出来,烫到手背,她没感觉。她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响,还有心脏被狠狠攥住的剧痛。

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不是已经好了吗?

为什么他还会在这里?

眩晕感冲上来,她踉跄着后退,背撞在墙上。胃里翻腾,她想吐。

她看见周景明抬起头,目光往这边扫过来。

沈听潮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露台,冲进员工通道。黑暗的通道里,她背靠着墙,大口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不住。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以为的新生活,她以为的好起来,都是自己骗自己。她还是那个躲在消防通道里哭的沈听潮,一点没变。

痛苦淹上来,黑沉沉的。而在痛苦下面,是更尖锐的厌恶——对自己极致的厌恶。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她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被眼泪模糊。她看不清,只是凭着感觉,找到那个名字,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沈姐?”陈屿的声音,背景有点吵。

“陈屿……”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

“你怎么了?!”陈屿的声音立刻变了,“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我……美术馆后面……通道……”她说得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沈听潮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那些她以为忘了的感觉,全都翻上来,和刚才那一幕混在一起,变成一场风暴。

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沈听潮!”

陈屿冲进来,蹲到她面前。他看清她的脸,瞳孔一缩:“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沈听潮摇头,只是哭。

陈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心很烫。沈听潮抬起泪眼看他。这张年轻的脸,焦急,关切,真实。

和周景明那么不一样。

一个念头猛地冲上来——破罐子破摔的,自毁的,想要把一切都烧干净的念头。

她抓住陈屿胸前的衣服,仰起头,吻了上去。

陈屿身体僵住,眼睛瞪大。

这个吻很生涩,带着泪水的咸味,笨拙又用力。

几秒后,陈屿紧绷的身体松下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用力地回吻了她。这个吻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的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按向自己。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屿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重。

“沈听潮,”他声音发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听潮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她点头,又摇头。

她拉他的手,声音很低,但清楚:

“带我走……去你那儿。”

陈屿盯着她,喉结滚动。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几秒后,他握紧她的手,站起来,拉她走出通道。

外面阳光刺眼,海风温柔。

但沈听潮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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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呼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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