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的工作,比沈听潮预想的更耗神。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一种需要将感官全部打开、再以极度精确的方式收束起来的疲惫。灯光的角度、画框的平整度、展签的毫米级对齐、墙面颜色与作品色调的微妙呼应……每一样都要求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小唐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做事利落,教她时话不多,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沈姐,测光表。”“标尺,水平。”“标签纸,三号柜左上。”
沈听潮像一台重新格式化的机器,努力接收、执行这些陌生而具体的指令。她发现自己过去五年训练出的“对他人情绪的敏锐”,在这里部分转化成了“对物理细节的敏锐”。只是,前者总伴随着内心的忐忑和讨好,后者却有一种奇异的、将自我暂时悬置的平静——她只需要对“事”负责,不需要揣测“人”。
然而,当一天结束,走出那座被常春藤包裹的安静建筑,回到潮湿的、听得见海潮声的顶楼房间时,那种悬置感消失,庞大的空洞和疲惫便重重砸下来。
房间里依旧没什么家具。唯一的“娱乐”,是那本《半岛书》和手机里有限的信息流。她试图像苏馆长建议的那样,“感受海与城的呼吸”,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感受到自己鼻息间的寂寥,和胃里因为凑合饮食而隐约的不适。
第十天,周五。布展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她和小唐加班到晚上九点,核对完最后一版艺术家作品清单。苏馆长离开前,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本地几家艺术空间和独立书店的资料,有空可以看看。感受这座城市,先从看看别人在这里做了什么开始。”
沈听潮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煮了碗清汤挂面,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些印刷精美的册子和名片,透着一种与她目前生活格格不入的文艺气息。
烦躁。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烦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窜起。不是悲伤,不是迷茫,是一种更原始的、想要破坏什么、或者说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
她从小到大,一直是“乖”的典范。家里穷,她就拼命读书,从不要求买任何多余的东西。同学去网吧、去溜冰、去唱KTV,她总是摇头,说要回家帮忙。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知道不能。那种“懂事”像一层坚硬的壳,早早包裹住她,也囚禁了她。
后来到了北京,更是把自己压缩进一个“可靠员工”的模具里,所有的**、冲动、甚至稍微出格一点的念头,都被自律和生存压力碾得粉碎。
可现在呢?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在这片无人认识她的海边,她忽然觉得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一种迟来了十几年的、近乎幼稚的叛逆,混合着疲惫和孤独,嘶嘶地往外冒。
她想做点“不该做”的事。一件她从未做过、甚至从未允许自己想过的事。
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双肩包上。网吧。那个烟雾缭绕、键盘噼啪、充斥着年轻人和虚拟厮杀声的地方。她只在大学时替逃课的室友去过一次,还有几天前找工作时尝试坐了一会儿,胆战心惊地刷了身份证,坐在角落里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就逃走了。
现在,她想再去一次。不为找工作,不为任何实际的目的。仅仅是因为,她没试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异常清晰。她换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卫衣和旧牛仔裤,把头发扎紧,背上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半岛书》和黑色笔记本,像是带着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深夜十一点的老城区街道,行人稀落。路灯昏黄,拉长她孤单的影子。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脸颊发麻。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一种久违的、做“坏事”前的兴奋与紧张。
那家“蓝海网咖”的霓虹招牌在不远处闪烁。她推开门,混合着烟味、汗味、泡面味和机器热风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男孩,戴着耳机,神情专注或激动地盯着屏幕,键盘鼠标声和偶尔爆出的粗□□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她走到前台。网管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男人,眼皮都没抬:“上网?身份证。”
她递过去。网管刷了一下,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独自前来的、看起来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人,但也没多问:“开多久?包夜便宜。”
“……先开两个小时。”她的声音有点干。
“A区23号。密码身份证后六位。”
她接过身份证和一张小票,走向A区。灯光更暗,一排排电脑隔断像迷宫。找到23号,是一台有些年头的机器,键盘缝隙里藏着陈年的污垢。她坐下,开机,登录。屏幕亮起蓝光,映着她有些无措的脸。
该做什么?她不会打游戏,也对那些闪动的直播界面毫无兴趣。她茫然地打开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栏闪烁。最后,她点开了一个在线电影网站,随意找了一部评分很低的爆米花动作片,戴上耳机。
震耳欲聋的音效和夸张的打斗画面充斥感官。她试图投入,却只觉得吵和无聊。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目光飘向周围。隔壁是个染着黄毛的男孩,正激动地对着麦克风指挥团队作战;斜对面是两个女孩,挤在一起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更远处,有人趴在键盘上似乎睡着了……
她像一个误入异星球的观察者,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那种想要“叛逆”的冲动,迅速冷却,变成更深的疏离和一点可笑的自嘲。看,你连放纵都不会。
电影进行到一半,她摘掉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百无聊赖地,她点开了电脑自带的绘图软件,一个最简单的、儿童涂鸦级别的程序。鼠标不受控制地,在空白画布上移动。
起初是杂乱的线条,然后,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的侧影。线条生涩,比例失调,但特征隐约可辨:干净的下颌线,专注时微抿的唇,还有……那双眼睛。
周景明。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鼠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为什么还是他?为什么逃到这里,坐在这样一个荒唐的地方,试图做一件出格的事,脑子里却依然是他?
就在这时,旁边隔断突然传来一声懊恼的低吼:“靠!又掉了!”
是那个黄毛男孩。他烦躁地摘下耳机,用力拍了两下主机,屏幕依然漆黑。“网管!机器坏了!”他喊道。
网管慢吞吞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这台老出问题。给你换一台吧,去……”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沈听潮旁边的24号机,“去那儿,24号空着。”
黄毛男孩抱着自己的外设,挪到了24号。他重新戴上耳机,嘴里嘟囔着,很快又投入了激烈的战局。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不时爆出的粗口,比之前更近、更清晰地传来。
沈听潮皱紧眉头,本就烦躁的心绪被彻底打乱。她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剩下的一小时,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她关掉绘图软件和网页,准备下机离开。
就在她拿起帆布包,刚要起身时,隔壁24号突然传来更大的一声:“我X!搞什么?!”
只见黄毛男孩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放在桌沿的半瓶可乐。深褐色的液体“哗啦”一下倾泻而出,不仅泼了他自己一裤腿,更溅过不算高的隔板,泼向了沈听潮这边!
沈听潮躲闪不及,卫衣的袖口和帆布包的侧面,瞬间染上了一大片黏腻的污渍。冰凉的液体渗进布料,触感令人极度不适。
“啊!对不起对不起!”黄毛男孩也愣住了,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沈听潮看着衣袖上的污迹,再看看男孩满脸的尴尬和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一股无名火混着整晚的憋闷,直冲头顶。但她张了张嘴,习惯性的“没关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抿紧唇,脸色发白。
“真不是故意的,姐,这破机器……”男孩还在解释,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巾。
沈听潮没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阵眩晕般的怒火。她知道不该跟一个半大孩子较真,但她此刻就是无法做出任何得体反应。
“怎么回事?”一个清亮、带着点刚睡醒般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听潮和那黄毛男孩同时转头。
是陈屿。
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头发比上次见到时更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困倦,但眼睛在网吧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饮料和泡面。
“屿哥!”黄毛男孩像是看到了救星,“我不小心把可乐弄这姐姐身上了……”
陈屿的目光落在沈听潮被弄脏的衣袖和帆布包上,又看向她紧绷的、毫无血色的脸。他眉头皱了起来,先是对黄毛说:“毛子,你先把这儿擦擦,赔人家清洗费。”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他转向沈听潮,语气缓了些,带着点惊讶:“沈姐?你怎么……在这儿?”
沈听潮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尴尬和难堪达到了顶点。她最不愿意让人看见的狼狈和失态,尤其是让这个充满蓬勃生命力、简单直接的男孩看见。她甚至宁愿是被周景明看见——至少那是一种她熟悉的、可预期的评判目光。而陈屿的目光,太坦荡,太直接,让她无所遁形。
“我……”她哽住,说不出话。
陈屿却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看了一眼她面前黑掉的屏幕和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她攥紧包带、指节发白的手。
“毛子,钱。”他朝黄毛伸手。
黄毛赶忙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二十的。陈屿接过,连同自己手里的塑料袋一起,塞到黄毛怀里:“帮我把东西拿给B区13号的小胖,说我晚点过去。”然后,他看向沈听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网吧环境格格不入的温和:“沈姐,这儿太乱,我带你出去处理一下?这附近有家洗衣店还没关门。”
他的提议如此自然,如此具体,没有多余的疑问和窥探,只是提供了一个解决眼前窘境的方案。
沈听潮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点。她看了看脏污的袖子,又看了看陈屿那双清澈的、写着“这只是件小事”的眼睛,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更像是一种安抚。“走吧。”他侧身,示意她先走。
沈听潮拿起湿漉漉的帆布包,低着头,匆匆穿过嘈杂的A区。陈屿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那些好奇或无意扫过的视线。
走出网咖,清冷的夜风一吹,沈听潮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前面拐角就有一家,应该还开着。”陈屿走在她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问她为什么深夜独自在网吧,也没对那片污渍大惊小怪。
“谢谢。”沈听潮低声说,声音闷在衣领里。
“谢啥,毛子那小子毛手毛脚惯了,该他赔。”陈屿语气轻松,“不过沈姐,你胆子挺大啊,一个人跑蓝海来。那地方乱,下次要是想上网,我知道有几家清净点的。”
沈听潮不知如何接话。难道说,自己是来体验“叛逆”的?
洗衣店果然还亮着灯。店主是位阿姨,看了看污渍,说可乐渍得尽快处理,可以加急,但要加钱。
“加。”陈屿很干脆,直接把那四十块钱递了过去。
“不用,我自己……”沈听潮想去掏钱包。
“嗨,毛子赔的,正好。”陈屿拦住她,对店主说,“阿姨,麻烦您了。”
等待衣服处理的时间,两人站在洗衣店窄小的门外。夜更深了,街巷寂静。远处隐约传来海潮声。
尴尬的沉默蔓延。沈听潮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陈屿靠在墙上,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刚想点燃,瞥了她一眼,又塞了回去。
“你……常来网吧?”沈听潮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尽管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蠢。
“偶尔。”陈屿笑笑,“朋友拉来打游戏,或者帮人顶个班看会儿店。我家那片晚上没什么玩的,年轻人不就扎堆这些地方。”他顿了顿,看向她,“沈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问题直接得让沈听潮猝不及防。她猛地抬眼看他。
陈屿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刺探,就是一种单纯的疑问。“我看你刚才在里边,脸色特别差。不像是去玩的。”
沈听潮的喉咙又哽住了。她该怎么说?说工作疲惫?说孤独?说对自己的失望?说那段可笑的、无法摆脱的过去?这些情绪太复杂,太沉重,与眼前这个卖鱼、打游戏、在夜市里长大的男孩的世界,似乎隔着山海。
“就是……想试试。”她最终,吐出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陈屿却点了点头,仿佛理解了。“试试挺好。不过蓝海那地方,试起来体验可能不太行。”他开了个玩笑,然后认真地说,“你要是真想找点不一样的……嗯,我知道几个地方。不是网吧这种。”
沈听潮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他的提议不带任何暧昧或目的性,就像他递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说“买鱼找我”一样自然。
“比如?”她听见自己问。
“比如,”陈屿眼睛亮了亮,“凌晨的海鲜批发市场,天没亮就开始拍卖,跟打仗一样,特有意思。或者,往东边走,有个荒废的小码头,早上看日出绝了,没游客。再或者……”他挠挠头,“就瞎逛,老城区半夜有些巷子,路灯暗乎乎的,走起来像穿越。”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本地人才知道的、与“文艺”或“精致”毫不沾边的角落。却莫名地,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衣服洗好了,阿姨递出来。污渍基本去掉,袖口还带着温热的、烘干后的气息。
沈听潮接过衣服,再次道谢。
“走吧,送你回去?这么晚了。”陈屿说。
“不用,很近。”
“顺路,我也得回市场那边。”陈屿坚持,语气却不容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沈听潮抱着洗好的卫衣,帆布包湿漉漉的部分蹭在手臂上,凉凉的。但心口那团郁结的烦躁,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陌生的平静,混着一丝对这个夜晚、对这个意外相遇的好奇。
“你明天还去美术馆上班?”陈屿问。
“嗯。”
“那赶紧回去休息吧。熬夜脸色会更差。”他说得直接,却是关心。
到了出租屋楼下,沈听潮停下脚步。
“今晚……谢谢你。”
“都说了别客气。”陈屿摆摆手,“快上去吧。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洗衣店的钱是毛子出的,但我害你白跑一趟网吧,还受了惊吓。改天请你吃烤串赔罪,地道的,我家摊子后面那家,绝对不坑外地人。”他咧嘴笑了,虎牙在夜色里一闪。
这一次,沈听潮没有立刻拒绝。她看着他那双坦荡的、映着路灯微光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陈屿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笑容更大了些:“行!那我走了,沈姐晚安!”
他转身,连帽衫的帽子随着动作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听潮站在楼洞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听着远处隐约的、永恒的海潮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干净温热的衣服,又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本《半岛书》。
书页间,还夹着他写的电话号码。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头顶是城市边缘稀疏的星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试图“叛逆”却狼狈收场的夜晚,或许并没有那么失败。
至少,她收到了一个关于烤串的、带着海鲜市场气息的邀约。
以及,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感受的、粗糙而真实的关切。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