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初步成功后的半个月,陈屿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弛,整个人陷入了奇异的、倦怠的平静。
他不再每天泡在实验室,反而开始花更多时间待在家里——不是休息,而是一种无所事事的游荡。他会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在厨房里把碗洗了一遍又一遍,又或者突然对沈听潮说:“朝朝,我们去看电影吧。”可真的到了电影院,他又会在开场十分钟后睡着。
沈听潮能感觉到他状态不对。那种成功后的狂喜和亢奋只持续了不到三天,就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你没事吧?”她问过几次。
陈屿总是摇头,然后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很久不说话。那种拥抱不带着**,更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
直到一周后的晚上,沈听潮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她起身,看见陈屿正站在阳台上抽烟。夜色里,他赤着上身,背对着房间,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得有些嶙峋。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陈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些哑。
“没。”沈听潮把脸贴在他背上,“睡不着?”
陈屿没说话,只是把烟掐灭,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夜风很凉,他的皮肤却滚烫。
“朝朝,”他在她头顶轻声说,“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听潮抬起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却透着迷茫。
“不是要申请经费吗?”她问。
“嗯。”陈屿应了一声,却没什么力气,“报告写了一半,写不下去。”
“为什么?”
陈屿沉默了很久。沈听潮耐心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摩挲,能感觉到他脊椎骨节分明的触感。
“我以前觉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只要船能跑起来,数据好看,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但现在发现……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他顿了顿:“李文走了,王浩也要找工作。就算我申请到经费,也得重新找人。找什么样的人?给多少工资?设备要不要升级?实验室租金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像是在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倒出来:“还有那些数据——现在看着好看,但真要商业化,得做多少次测试?得花多少钱?万一投资人问起来,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沈听潮安静地听着。她不懂技术,但听懂了他的焦虑——那是一种从“热爱者”到“负责人”的转变阵痛。以前他只需要对那艘小船负责,现在,他要对团队、对资金、对不确定的未来负责。
“陈屿,”她轻声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陈屿愣了一下:“因为……喜欢啊。”
“那现在呢?还喜欢吗?”
陈屿低头看她,眼神在月色下很柔和:“喜欢。看见它在海上跑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心跳加速。”
“那就够了。”沈听潮捧住他的脸,“别想那么多。先把报告写完,把经费申请下来。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陈屿看着她,眼神慢慢聚焦。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实。
“朝朝,”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怎么总能这么简单?”
“因为本来就很简单。”沈听潮说,“是你想复杂了。”
那一晚之后,陈屿的状态好了一些。他开始重新写报告,每天固定时间去实验室整理数据。虽然还是会焦虑,但至少不再半夜起来抽烟了。
沈听潮也尽量不打扰他。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苏馆长真的给了她一个小任务,让她为即将到来的一个本地青年艺术家联展写前言和作品解读。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文字工作。她写得很慢,很小心,反复修改。有时候写到深夜,抬头看见陈屿也在对面桌上看资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笑,又低头继续。
那种并肩努力的踏实感,让沈听潮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周五下午。
沈听潮正在美术馆整理艺术家资料,前台小唐走进来,表情有些古怪:“沈姐,有人找你。”
“谁?”
“他说……是你以前的同事。”小唐压低声音,“姓周,从北京来的。”
沈听潮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资料夹“啪”地掉在地上。
“人在哪儿?”
“会客室。”小唐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担心,“要不……我说你不在?”
沈听潮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资料夹:“不用。我去见见。”
会客室的门半掩着。沈听潮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周景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海。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米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儒雅。
“听潮。”他微笑,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打扰你工作了吗?”
沈听潮没说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里的资料夹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心跳。
周景明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烟台很适合你。”
“周工有什么事?”沈听潮开门见山,声音很平静。
周景明笑了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上次……不太愉快,我想正式跟你道个歉。”
沈听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看着周景明——这张曾经让她无数次心跳加速的脸,此刻看起来依然英俊,温和,无可挑剔。但她已经能看见那温和下面的计算,那英俊背后的权衡。
“不用。”她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周景明看着她,眼神很深,“听潮,我们之间,真的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
这句话带着刻意的暧昧。沈听潮的眉头皱起来:“周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周景明点头,语气依然温和,“那个年轻人……很在意你。”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类人。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沈听潮忽然想笑。她看着周景明,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悲。
“周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周景明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问过。”沈听潮继续说,“你只是按照你的理解,给我贴标签——小地方来的,家境普通,需要安稳,需要体面。所以你给我的那些‘好’,都是你以为我需要的‘好’。”
她顿了顿,看着周景明微变的脸色:“但你不是真的为我好。你只是在享受那种……被人仰视、被人依赖的感觉。你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的魅力,你的善良,你的‘完美’。”
周景明的笑容消失了。他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听潮,你这么说不公平。”
“公平?”沈听潮笑了,笑容很淡,“周景明,年会那天,你牵着男朋友的手的时候,想过对我公平吗?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却一直不明确拒绝,不明确接受,用那些模棱两可的温柔吊着我,想过公平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完整地说出这些话。没有激动,没有眼泪,只是平静地陈述。
周景明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当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呢?”
沈听潮摇头:“你不会。因为你知道,选他会得到什么,选我会失去什么。你从来都算得很清楚。”
她站起身,拿起资料夹:“周工,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要工作。”
周景明也站起来。他看着沈听潮,眼神复杂:“听潮,你变了。”
“嗯。”沈听潮点头,“我长大了。”
她转身要走,周景明忽然叫住她:“等等。”
沈听潮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这次来烟台,除了见你”周景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其实是有一个项目。我们公司在和本地一家海洋研究所合作,开发新型海洋监测设备。我负责技术对接。”
沈听潮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听说,”周景明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男朋友也在做类似的东西?”
沈听潮猛地转过身。周景明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周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就是觉得……世界真小。”
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你男朋友的项目需要什么帮助,或者你想换个更适合你的工作,随时找我。”
沈听潮没接。
周景明也不强求,把名片放在茶几上,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门轻轻关上。沈听潮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白色的名片,很久没动。名片上印着周景明的名字,职位,电话,还有公司logo——一家业内知名的科技公司。
她知道,这不是偶然。周景明是故意的。他查到了陈屿的项目,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再次介入她的生活,用一种更隐蔽、更“体面”的方式。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小唐:“沈姐,那人走了。你没事吧?”
沈听潮回过神,拿起那张名片,对折,再对折,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没事。”她说,声音很稳,“继续工作吧。”
但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周景明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如果陈屿知道周景明手上有他需要的资源,会怎么想?如果周景明真的以合作的名义接近陈屿,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晚上回家,沈听潮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告诉陈屿周景明来过。她不想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人和事,再来打扰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陈屿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正在厨房做饭,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见沈听潮回来,他眼睛一亮:“朝朝,今天有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沈听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陈屿的身体温暖结实,带着油烟和生活的气息。
“怎么了?”陈屿侧过头问。
“没什么。”沈听潮闷声说,“就是……想抱抱你。”
陈屿笑了,关掉火,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今天工作累了?”
“嗯。”沈听潮点头,没多说。
吃饭时,陈屿兴致勃勃地说起他今天在实验室的进展。他联系上了一家本地的模具厂,对方对他们的小型化设计很感兴趣,愿意以成本价帮他们做一批改良部件。
“如果能成,测试成本能降下来三分之一。”陈屿眼睛发亮,“朝朝,我们可能真的能行。”
沈听潮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酸涩。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周景明只是随口一说,不会真的做什么。
但三天后,她的侥幸被打破了。
那天她下班早,去市场买菜。经过陈屿家摊位时,看见陈屿正和一个穿着商务装的男人说话。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是秦恽,周景明的男友。
沈听潮的血液瞬间冰凉。她站在原地,看着秦恽微笑着和陈屿交谈,还递给他一张名片。陈屿接过,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秦恽离开,沈听潮才走过去。陈屿看见她,愣了一下:“朝朝?你怎么来了?”
“那是谁?”沈听潮直接问,声音有些发紧。
“哦,一个搞技术的人。”陈屿没察觉她的异样,晃了晃手里的名片,“说是对咱们的项目感兴趣,想聊聊合作。挺专业的,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沈听潮盯着那张名片——和她扔掉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答应他了?”
“还没。”陈屿把名片收起来,“我说得跟团队商量一下。不过如果他真能提供技术支持,倒是好事。我们缺的就是这个。”
沈听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那个人是我前暧昧对象的对象,他接近你可能有别的目的?那陈屿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在多心,还是觉得她不信任他?
“朝朝?”陈屿察觉到她的沉默,低头看她,“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沈听潮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我们回家吧。”
那天晚上,沈听潮失眠了。她看着身边熟睡的陈屿,月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他睡得那么沉,那么毫无防备。
她突然想起周景明在会客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们不是一类人。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也许周景明是对的。陈屿确实给不了她“体面”的生活——那种光鲜的、有保障的、符合世俗期待的生活。
但陈屿给了她别的。给了她真实的拥抱,给了她笨拙的温柔,给了她一起为梦想挣扎的踏实感。给了她一个不必伪装、不必猜疑、可以坦露所有拧巴和不安全的空间。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沈听潮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失去现在这些。
窗外,潮声阵阵。
沈听潮轻轻起身,走到阳台。夜色深沉,海面上只有零星的渔火。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凉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屿的场景——他蹲在她面前,眼睛亮亮地问她:“你也看这个?”手里拿着那本《半岛书》。
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浑身鱼腥味的男孩,会成为她逃离过去后,第一个紧紧抓住的浮木。
而现在,这块浮木可能要面对更复杂的风浪了。
沈听潮握紧了栏杆。指甲陷进掌心,有些疼。
她不知道周景明到底想做什么。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待,隐忍地受伤。
她要保护现在的生活。保护陈屿,也保护他们之间这份笨拙却真实的感情。
哪怕这需要她做些什么。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真正地、彻底地和过去做个了断。
夜还很长。海潮不知疲倦地涌来,退去,又在下一轮涌来时,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沈听潮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黑暗的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