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历史的真相

炫光散尽的那一刻,赫敏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痛顺着骨骼蔓延上来,尖锐而真实。闷热的密室内,空气凝滞而厚重,冷汗沿着鬓角滑落,黏腻地贴在脸颊上。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糊味——那是魔力过度燃烧后留下的残余气息,混合着灰尘和古老石料的味道。

赫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葡萄藤木的魔杖仍然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木质的纹理深深嵌入皮肤。强烈的撕扯感拉扯着她脆弱的神经,四肢仿佛与大脑分离,她此刻只感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在颅骨内侧刮擦,又像是有人用一把钝锯在缓慢地锯开她的头颅。

“马尔福?马尔福!”

一声极其轻微的嘤哼声从身侧传来,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时的第一口喘息。

“还好吗……格兰杰……”德拉科跪在她身旁,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前的铂金色头发被汗水浸湿。

还活着,他们还活着。这个认知让赫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强烈的眩晕。

赫敏忍痛爬到德拉科面前,膝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眼前的男孩看起来比自己更加虚弱。他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睑下方是深深的青紫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提线木偶。

“第一次接触时空穿梭,再加上巨大的魔力消耗……”赫敏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看着德拉科痛苦的神情,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像是一扇被猛烈撞击的门,门后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见鬼,坚持住,马尔福。”赫敏挥动魔杖,艰难地冲着德拉科念了个对抗时空紊乱的咒语。

一道柔和的银光从杖尖流出,环绕着德拉科的身体,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赫敏撑着地面,颤抖着环顾四周。狭窄的房间,堆满旧书的木架,那摞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札记,还有那扇厚重的、涌动着魔法铭文的石门——每一道纹路都与离开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赫敏猛地抓向胸前的链子。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

不见了。

那个从1944年办公室偷来的转换器,在她念出咒语的那一刻,便开始疯狂地共振。

金属链条剧烈摇曳,像一条被激怒的银蛇,死死缠绕着她的脖颈,越收越紧,几乎要让赫敏窒息。皮肤被链条边缘割破,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滑落。她用尽全力扯住链条,手指因用力而痉挛,终于——咔哒一声,无数金色的碎片从她指缝间迸射而出,像是碾碎的星光,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瞬,便纷纷扬扬地消散在图书馆浑浊的空气里。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金光从断裂的转换器核心迸发出来,像是一只濒死的生物最后的一次呼吸,带着一种悲壮的、竭尽全力的温柔,将他们三人笼罩其中。赫敏感到那股力量推着她向后飞去,耳边是风声、碎裂声、以及某种像是时间本身在哀鸣的低频震颤。

然后,金光熄灭了。

那个转换器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生命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暗淡的、死气沉沉的金属疙瘩。在赫敏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它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决绝的、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终结了的碎裂声。

它留在了现场,留在了1944年12月31日的霍格沃茨图书馆地板上,也就是……

赫敏的目光越过德拉科的肩膀,落在右侧的地面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框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芒。中间的沙漏完好无损,里面的细沙正缓缓流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裂痕,没有破损,没有一丝曾经碎裂过的痕迹。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无辜的旁观者。

赫敏盯着那个转换器,呆滞了许久。

不,不可能。

先不说它为什么会被突然修复,在赫敏的认知中,具有穿梭能力的从来都是转换器本身。如果这个转换器脱离了使用者,传送根本不会成功。就像飞天扫帚必须有骑手才能飞行,幻影移形必须由施法者主导,时间转换器的运作也必须有一个“锚点”——一个与之绑定的使用者。

除非……这根本不是他们主动的时空穿梭……就像他们冲着那个食死徒念出的催动的咒语。

赫敏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她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处可能藏匿身影的阴影。

密室依旧寂静,只有墙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偶尔有火星爆裂开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是谁呢?又是谁在暗处催动着他们呢?赫敏紧盯着那个完整如初的金色物什。

既然她脖子里挂着的那个被遗留在了现场,那另一个转换器又是哪来的呢?她亲眼看见那个圆球状的物体在金光中崩解,碎片在空中旋转、消散,像一场金色的雪。

赫敏努力地拍着脑袋,掌心拍击额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食死徒。是那个食死徒脚边的转换器。

是那个食死徒从异时空带来的?那又怎么会出现在他脚边?是丽贝卡的无声咒打落的?还是在哪里凭空出现的?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那个特定的位置?就好像有人在幕后精心安排好了一切,而她不过是棋盘上一枚不自知的棋子。

赫敏极力地从脑海中搜寻着那些书本上的有关时空穿梭的一切。她读过的所有关于时间旅行的理论著作——每一本她都烂熟于心。

赫敏的头越来越疼了。

脑海中,无数画面在翻涌——迪佩特醉醺醺的脸,斯拉格霍恩心虚的眼神,阿布拉萨克斯·马尔福拍着德拉科的肩膀喊“兄弟”,还有那个站在天文塔上的少年,月光映照着他英俊而冷漠的脸庞,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星辰和死亡……以及图书馆里那道刺眼的白光,和丽贝卡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赫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是这样……”

赫敏的咒语在此刻起了效果,德拉科艰难地站起,脚步仍有些不稳。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手掌在粗糙的石壁上擦过,留下几道浅淡的血痕。

“格兰杰?我们这是……死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迷茫。

顺着赫敏直勾勾的眼神,德拉科看到了那个本该损坏的转换器。一瞬间,无数的记忆冲入脑海。德拉科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周边的陈设,目光从书架移到石门,再从石门移到天花板,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现实。他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像是在适应这个时空的光线,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格兰杰?”德拉科试探性地喊着赫敏。

仍然没有回应。

看着赫敏失魂落魄的样子,德拉科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是……已经……死了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鲜艳的血液已经彻底干涸,呈现出暗红色,结成一块块斑驳的血痂。他歪歪头,打量着自己苍白的双手,“原来幽灵自己看自己并不是透明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德拉科尝试靠赫敏再近一些,好确认她没有在那场巨大的冲击中缺胳膊少腿。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该死,”德拉科不得不再次弯下腰,眉头拧成一团,“怎么变成鬼了还能感觉到疼。

“我们就是那两个赫奇帕奇转学生。”赫敏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空洞而遥远。

“什么?格兰杰?”德拉科凑近了些,试图看清她的表情。

“马尔福,你明白吗?”赫敏猛地抓住德拉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德拉科倒吸一口凉气。这样温润的触感让德拉科确信自己还活着——幽灵是不会有体温的,也不会把人抓得这么疼。

“我们在聚会上编造的那个落魄贵族姓氏,我们和迪佩特的那次匆匆一面——那些传闻,邓布利多冥想盆里的记忆……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我们自己。”

德拉科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传闻——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关于转换器失窃的传说,还有那句“据说那两个学生来自一个落魄的纯血家族,是邓布利多领来的转校生”——那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谎言。

而他编造的谎言,变成了历史。

“这不可能……”德拉科的声音有些颤抖,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否认,“我们只是随口编了个名字,我们——”

“我们创造了历史。”赫敏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的死寂,“我们以为自己在改变历史,但实际上,我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话音落下,赫敏突然捂住了脸。

“是我让丽贝卡念出那个咒语的。”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是我让她说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跌入时空帷幕!是我害死了她!”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两个初代转换器不能同存于同一个时空——两个转换器共振冲抵的巨大能量足以将对方摧毁。在混乱的时空撕扯中,时空帷幕将送穿越者回归。”

“但她不是!她不是时空穿梭者!时空帷幕只会把她撕碎!”

泪水从赫敏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石板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德拉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赫敏这个样子。那个永远自信、永远理智、永远有条不紊的赫敏·格兰杰,那个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也能保持冷静的万事通小姐,那个能在三秒钟内拆解一个复杂咒语、能在五分钟内制定一套完美作战计划的格兰杰,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随着抽泣剧烈地起伏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格兰杰……”

“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去,如果不是我非要找出真相——”赫敏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声闷在布料里,温热的气息透过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如果我听了你的话,乖乖回来,那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丽贝卡不会死,里德尔不会变成伏地魔,哈利不会失去他的美满家庭,所有的一切——”

“听我说,听我说,格兰杰。”德拉科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被泪水浸湿,那一小片湿润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如果没有你,布莱克早就被那个食死徒用死咒杀死了。你给了她一个机会,虽然——”

他说不下去了。虽然什么?虽然她还是死了?虽然他们还是没能救下她?虽然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德拉科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么补全这个句子,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丽贝卡·布莱克死了。而他和赫敏,是这场死亡仅有的两名观众。

他见过死亡。黑魔王崛起的那几年,死亡像瘟疫一样蔓延——那些人家里一夜之间熄灭的灯火,对角巷废墟下露出的苍白手指,还有他自己的客厅里,父亲读到黑魔王来信时颤抖的侧脸。生命在那些日子里变得廉价如草芥,他甚至学会了在听到噩耗时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睫。

但丽贝卡·布莱克不一样。她不是死在杀戮咒下,不是死在爆炸中,不是死在任何一个可以被归类、被理解、被接受的死亡方式里。像一张写了一半的字条被从笔记本上撕下,连一个完整的句号都没有留下。那种死法太过荒诞,荒诞到让德拉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寒意。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怜悯?恐惧?还是那种他已经练习得太熟练的、对一切不幸保持距离的冷漠?

那个几分钟前还在和他使用同源血魔法的女孩,那个和他沾亲带故的布莱克家的“叛徒”,就那样在他的眼前忽然消失了。

赫敏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整张脸都因为哭泣而涨红,看起来狼狈至极。

“我们不该去碰那个转换器的,马尔福。如果我们不去找它,如果我们不去干扰历史——”

“那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德拉科打断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们会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以为一切都和我们无关。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格兰杰。我们知道了真相,虽然这个真相很残酷,但它至少是真的。”

赫敏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她想起了邓布利多留给她的那些信件,想起了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嘱托。他说过,不要违背时间的旨意。他说过,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发生时做好准备。他说过,真相往往是痛苦的,但逃避真相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

原来,邓布利多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她会走上这条路,早就知道她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早就知道她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那个推动命运齿轮转动的人。那些信件,那些记忆,那些看似随意的暗示——全都是铺垫,全都是引导,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可她宁愿自己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女孩悲惨的命运,不知道伏地魔的堕落与沉沦,竟然与她息息相关。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把捅向丽贝卡的利刃。她以为自己是在改写历史,却不知道自己正是历史的书写者。

不知过了多久,赫敏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擦干眼泪,从德拉科怀里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转换器上。她的鼻音还很重,眼眶依然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那种经历过崩溃之后的清明,像是暴雨洗刷过的天空。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的粗糙。

德拉科愣了愣,转头看向密室的通风口。那里透进来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天光,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调。

“天亮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格兰杰,我们在1944年待了多久?”

“几个小时。”赫敏低声说,“初代转换器就是这样——你在里面经历了多久,现实就过去了多久。”

赫敏俯身,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她低头凝视着这个小小的物件,一种复杂的情感让她想要把眼前的东西捏碎。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脖子上那个转换器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而这个转换器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尽管是以损坏的形态。

“为什么是它活了下来?”

赫敏想起在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里,她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金色的框架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沙漏里的细沙缓缓流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当时她觉得它很美,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现在她只觉得它可怖,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吞噬下一个靠近它的人。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赫敏握紧了手中的转换器,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在掌心慢慢变暖。

晨光透过通风口的缝隙,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飞舞,像是时间的微粒在无声地流转。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那个夜晚,已经永远地沉入了历史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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