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薇教我用一个软件,说用普通的聊天软件进不去。软件的名字是一串英文,我记不住。她帮我下好,装好,然后输了一串地址。
黑色的界面跳出来,像一口井。
周薇说你自己看,我去上班。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别信里面的人,也别不信。我分不清这两句话哪句是真的。
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台破电脑前面,盯着黑色的屏幕。过了一会儿,界面上滚出一行字:欢迎新来的。
我没说话。
又一行字:报坐标。
我不知道坐标是什么,后来知道那是问你在哪个城市。群里的人都不说真名,不说具体地址,只说省份,或者只说南方北方。怕被找到。怕被认出来。怕被送回去。
【我爱吃饭】:新来的不说话,是个哑巴。
【七月十四】:微笑.jpg 刀子.jpg
【Demon】:想死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屏幕又滚出一行字:别吓着人家。
这句话是一个叫“满”的人发的。后来我知道她叫林小满。十五岁,在南方某个小县城,跟着后爹过。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就一直看,看那些人说什么。“今天又没吃饭”“今天又被打了”“今天想死没死成”“今天杀了人”,后来知道那是胡说,极乐世界里很多话都是胡说。真话掺着假话,假话裹着真话,分不清,分不清就分不清,反正也没人当真。
【一锅清】:我攒了三十片安眠药,够不够。
【Demon】:不够,至少一百片。
【红衣厉鬼】:谁有路子弄到胰岛素,听说那个快。
【倒春寒】:跳楼会不会很疼。
【Demon】:不会,摔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倒春寒】:你跳过?
【Demon】:没有,我同学跳了。六楼。我亲眼看见她落下来的。
【生煎包子】:羡慕。
这个词打出来的时候,我浑身冷了一下,羡慕?羡慕那个跳楼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真是假,但那个词是真的,所以那种羡慕也是真的。
屏幕上继续滚着字。这个群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说话,因为里面的人不睡觉。睡不着,或者说不敢睡。怕睡着了做噩梦,怕睡着了醒不过来,怕睡着了醒来还是同样的日子。
我问周薇:“你在这个群里说什么?”
她说:“我什么都不说我就看。”
“看什么。”
她说看还有多少人跟她一样。
我问她多吗。
她说多,多得人无法想象,但是没人管,没人管我们这些人。
我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什么人,后来知道了,是被遗弃的人,被忘记的人,被当成麻烦的人。是活着占地方死了也没人在乎的人,是红枣树下的那些女孩,长大了,散落在各个地方,各自活着,各自死去。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网吧,又打开那个黑色的界面,这次有人私聊我。
是林小满。
她问我昨天怎么不说话。
我说不知道说什么。
她问我多大了。
我说十四。
她告诉我她也是十四过来的,今年十五。
我问她那边好吗。
她发了一个笑的表情,说好就不会来这儿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着说:“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后爹不想要我,但也不赶我走,就让我待着,每天给口饭吃,不给钱。我偷东西吃,偷超市的面包,偷菜市场的苹果,偷过一次钱包,被人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我问她不上学吗。
她说上,初二的时候学校有午餐,免费的。每天就等那顿午餐,晚上回去饿着,第二天中午再吃,周末最难熬,周末没午餐。
我问他没饭吃怎么办。
她说饿着,饿习惯了就不饿了。
我想起自己捡剩馒头的日子。那些馒头硬得像石头,泡水吃。想起继母端上来的馊粥,想起狗都不喝。我想起那些日子,觉得自己已经很惨了,但有人比我更惨。
我没说这些,我说我也是。
她说你也是什么?
我说饿过。
她说那你懂。
对,我懂。
沉默了一会儿,她告诉我,这群里的人,有一半以上饿过。饿过才知道活着是什么,不饿的人不懂。
我问她懂什么。
她说懂为什么有人想死,活着太累了。要吃饭,要睡觉,要挨打,要忍着,要笑,要装没事,太累了。
我没回话,她问我累吗。
我说累。
她说那就好,不累的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后来我们每天都会说几句话。
周薇有时候来网吧看我,看我对着那个黑色的界面发呆。她在我旁边抽烟,什么也不说,有一次她突然说,你别太信那个林小满。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没为什么,别太信任何人。
我说你也不信吗。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看见一条消息。一个叫“野火”的人说:我今天终于动手了。
【Demon】:动什么手?
【野火】:那个男的。
【野火】:一直欺负我的那个。
【红衣厉鬼】:你杀了他?
【野火】:不知道,我用刀捅了他三下,然后跑了不知道他死没死。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生煎包子】:牛逼。
【倒春寒】:真假的。
【倒春寒】:报警了吗。
【Demon】:别回了,赶紧跑。
【野火】:我在火车上。不知道去哪儿。
【七月十四】:来我这儿。
【红衣厉鬼】:别,来我这儿不安全。
【Demon】:下了火车再说,别回消息了,赶紧换手机卡。
野火没有再说话,她的头像灰了。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躺在周薇的出租屋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像地图。我想那个叫野火的人,现在在哪儿,坐什么颜色的火车,窗外是什么风景。她杀人了,她用刀捅了那个一直欺负她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她爸,还是她后爹,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动手了。
我想叔,想那双手,那个笑,那些糖。我想如果我也有一把刀,我会不会动手。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头好痛。
第二天林小满私聊我:你看见昨晚那个了吗。
我说看见了。
她说你觉得是真的假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希望是真的。我希望她成功了。我希望那个人死了。
我说我也是。
她问我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吗?因为没人帮我们,警察帮不了,老师帮不了,亲戚帮不了,只能自己动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一定知道,你还小。
我说我十四了。
她说十四还小,我十五了,我十五就比你懂,你慢慢就懂了。
后来我真的慢慢懂了。
群里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多的人消失。有的人说要去死,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有的人说要动手,然后就再也没说过话。有的人只是慢慢不说话了,头像灰着,再也没亮起来。
周薇说那些不说话的人,大多数还活着,只是不来了或者来不了。
我问她什么来不了。
周薇回答我:被抓回去了呗,被家里人关起来了送到精神病院了,送到什么矫正学校了或者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生活里发生的小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周薇也在慢慢消失。
周薇那段时间不对劲,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多。晚上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看就是很久。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我说你骗人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说我不是小孩了。
她笑了一下,说对,你不是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记得那天在广场喷泉旁边吗。
我说记得。
她说你那时候坐在那儿,像一只没人要的猫。
我说我就是没人要。
她说我也是。
我说你现在有我。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桌上放着十块钱,一张纸条,写着:买点吃的,我晚上回来。
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敲开出租屋的门。我问他们找谁,女警察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周薇的朋友,她问周薇呢,我说不知道,好几天没见。
男警察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褥子,看了看桌上的烟灰缸,看了看窗户上糊的报纸。然后问我,你多大了。
我说十四。
他看了女警察一眼,没说话。
女警察问,你知道周薇平时去什么地方吗。
我说网吧,她在那儿上班。
男警察说网吧我们问过了,她三天没去上班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我说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女警察拿出一个本子,问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说三天前,早上她出去了,说晚上回来,就没回来。
她问我你们什么关系。
我说她是我朋友,她收留我。
女警察看了男警察一眼,男警察问,你家在哪儿。
我说没有家。
他说什么叫没有家。
我说就是没有。
他们把我带到了派出所,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人给我倒了水,有人问我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的人,爸妈叫什么,为什么在周薇那儿住,住了多久,知不知道周薇是什么人。
我都说了,能说的都说了。
问到后来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进来,说先别问了,让孩子吃点东西。
他们给我拿来一盒盒饭,米饭,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两块肉。我吃完了,很久没吃过这么正常的饭。
吃完饭又被问,这次问的是极乐世界。
你怎么知道那个群的,谁带你进去的。周薇带你进去的吗?你在里面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不知道,就知道是一个聊天的地方。
警察说那不是普通的聊天地方,那里有教唆自杀的,有传播暴力内容的,有……他没说完,旁边的女警察碰了他一下,他停了。
我说周薇说那里都是没地方去的人。
女警察说周薇说的对,那里确实都是没地方去的人。但没地方去的人在一起,不一定互相帮助,也可能是互相推着往更黑的地方走。
我听不懂她的话。
后来他们让我带路,去周薇的出租屋。我去了,门开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穿着那种白大褂,门口拉着那种黄条条,上面写着我不认识的字。邻居站在旁边看,交头接耳。
有人问我,你住这儿吗。
我说我住过。
他说你的东西呢,收拾收拾,一会儿有人送你去别的地方。
我说去哪儿。
他说救助站,未成年人的。
我说周薇呢。
他没回答。旁边一个女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说话。
后来我知道周薇在哪儿了。
她死了。
死在那间出租屋里。
警察说她死的时间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晚上,那天她没去上班,一直待在屋里。晚上邻居听见她在唱歌,唱的是童谣,什么“月儿弯弯挂天上,天上的仙女不说话,她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家。”之类的很奇怪的童谣,可能是老家那边的吧,她唱了很久。第二天没动静,邻居以为她睡着了,第三天还没动静,邻居觉得不对,告诉房东。房东开门,发现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法医说是自杀,安眠药和一级精神类药物,吃了很多。
警察在她手机里找到草稿箱,有一条没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我。
消息写着:陈筱,你还记得那天在广场喷泉旁边吗,我跟你说我也十四岁过,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没人拉我一把,你运气比我好。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条消息,她写了,没发。打了那些字,看着,然后退出草稿箱。可能看了很多遍,可能每次想发都没发,最后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她也没充电。
也许她本来想让我知道什么,也许她什么也不想让我知道。
也许她只是想在死之前,跟人说句话。随便什么人,说一句你运气比我好。
救助站的人来接我那天,我又去了一次那间出租屋,门封着,进不去。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人脸上干,我想起第一次来这儿那天,她指指床,说你睡床,我睡地上。我说不行,你睡床。她说你是小孩,我是大人,听我的。
她是大人,二十四岁,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我十四岁,活着的那个。
他们把我送到救助站,一个院子里,几排平房,住着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女的,男的,小的,大一点的。有人问我是哪来的,我说不知道,有人问我爸妈呢,我说没有。有人问我怎么来的,我说周薇死了。
他们不知道周薇是谁,我也没解释。
救助站有一个房间可以上网,我找机会进去,打开那个黑色的软件,输地址,进极乐世界。
群里还在说话,还是那些人,那些字。有人想死,有人睡不着,有人挨打,有人饿。有人说今天的药攒够了,有人说今天的刀磨快了。
我在里面找林小满,她的头像亮着。
我私聊她:周薇死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谁是周薇。
我说带我来这儿的人。
她说哦。
我说她自杀了。
哦。
我说她死前给我留了一条消息,说我没发出去。
她说什么消息。
我回答:她说我十四岁的时候没人拉我一把,你运气比我好。
林小满很久没回话,我看着屏幕等她。
最后她发过来一行字:那你运气确实比她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发:好好活着,别让她白死。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活。
她说我也是,但先活着再说。
她的头像灰了,下线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极乐世界还在滚消息,有人发了一把刀的图案,有人发了一串眼泪的图案,有人发了一首诗,有人发了一首歌的歌词,有人发了一串乱码。有人在不同的时差里,醒着,睡不着,等着天亮或者天黑。
我关掉软件,关掉电脑,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太阳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热,照在身上有点暖。院子里有几个女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们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看着我。
其中一个站起来,走过来,问我:你新来的?
我说嗯。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我没记住。
她问我叫什么。
我说陈筱。
她说走吧,吃饭了。
我跟着她走,走到一排平房前面,有一个打饭的窗口,排着队。那几个女孩也在队里。有人回头看我,有人没看。
太阳照在排队的那些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长的短的,交叠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那个女孩坐我对面,问我从哪来的。我说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她说这儿的人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或者知道也不说。反正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有人死了。有人活着。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回到住的地方,一间大屋子,六张床。我的床靠窗。她们说窗边好,能看见外面。我躺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爬着枯藤,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周薇躺在那间出租屋里的时候,窗户外是什么,我不知道,没问过她。那扇窗户糊着报纸,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她也不想看见什么。
后来警方来救助站找我,做了好几次笔录。问极乐世界的事,问周薇的事,问我在群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说了。能说的都说了。
有一个女警察问我,那个群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是一个地方。
她说什么地方。
我说没地方去的人待的地方。
她没再问。走的时候说,那个群被封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让我以后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站。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我想起周薇说的那句话:以后你碰见比你还惨的人,对ta好就行。
我碰见过比我还惨的人吗。
林小满算不算,周薇算不算。那个叫野火的人算不算。极乐世界里那些睡不着的人算不算。
她们都比我惨吗。
还是我比她们都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周薇死了,死之前给我留了一条消息,没发出来。那条消息现在在警察手里,作为证据,她说你运气比我好。
我不知道我运气好不好。
活下来的人,运气算好吗。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周薇在广场喷泉旁边,她坐在我旁边,抽烟。我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她说我来看看你,我说我挺好的。她说那就好,我问她过得还好吗,她没说话,把烟掐了,站起来走了。我想追她,追不上。她越走越远,走到路灯下面,然后不见了。
我醒过来,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几点。我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白的,什么也没有。
起那天她说:我是大人,听我的。
她是大人,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我十四岁,活着。
窗外慢慢亮了。
过年停更[红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Chapte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