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一. (4)

有关这位太元帝的事迹,掌柜的曾经零零散散的提过。

这位帝王的出身并不显赫。母亲只是寻常官宦的女儿,算不得什么助力。而当时的储君早早便已立下,上头的几个哥哥又早已各显所长,因此自幼便不受注目。

先帝在位时,北境乌汗贼寇频频犯边,边疆烽火连年不断,但这边关火再怎么大,也犯不到京城的水。可他却不如其他京城子弟一般耽于享乐,而是立志习武,研读兵书,苦练骑射。传闻,他年少时便曾对先帝立下过豪言:“若能领兵,必退乌汗!”

这句话一度被人当作少不更事的狂言笑谈,然而他十八岁即入军营便踏出了开始崛起的第一步。但年少气盛自然不会一帆风顺,在军中犯下过错后,青年太元帝被贬至地方巡事。这样的境遇似乎注定了他之后也只能求娶个高门世族的女儿,做个闲散王爷度过一生。然而不到一年,北境局势急转直下,乌汗贼寇愈发猖獗,他再度频频主动请缨北上,甚至立下军状令,立誓必退乌汗。先帝也只是随便答应下来,未曾想,从那一战起,他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崭露头角。

太元帝上了战场亲自领兵冲锋陷阵,治军有方,士气高涨,屡次以少胜多。随后,又与兄长北平王分路围剿乌汗大军,在战场上连战连捷,声名鹊起。与此同时,皇室风波骤起,先帝废黜了大战中贪墨军饷的太子,而最后北平王又不幸战死沙场。如此,功绩卓著的他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统。

继位后,又以一鼓作气之势,将乌汗贼寇彻底驱逐至雪原。自此,北境再无烽烟。而太元盛世的基业也在他的手中奠定。

这故事的大概听起来,太元帝似乎也是一代明君之典范了,但掌柜的对这位的评价却是十六字——

“勤慎机变,权术藏锋;雄才大略,睥睨无亲。”

那时她年纪尚小,只是听掌柜的提了一嘴,对这些字眼理解的并不十分透彻,也没有追问其中深意。毕竟,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竟真亲眼见到了这位威名赫赫的帝王。

头顶是高悬“修身养性”匾额的御书房。

“陛下万岁万万岁!”

薛长平跪在地上,头贴着掌背,行礼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这行礼的姿势是路上有盼临时教给她的,时间紧,总比一点不会的强。而她学东西向来快,已然掌握了要领,至少能做出个**不离十的样,但此刻却故意表现得生涩。然而这道问礼的声音却是清晰爽朗,不卑不亢。

薛长平视线落在地砖上,听到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朝她走来。宽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孩子,受苦了,快起来吧。”

太元帝微微俯身,亲自将薛长平扶了起来。

“谢陛下。”薛长平顺势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帝王的相貌,却有些意外。

原以为这位曾平定北境、雷霆手腕的帝王看上去该是位冷厉如刀,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可没想到,除却这身龙袍,此刻眼前站着的,不过只是位已年近花甲的老人。

面容清癯,颧骨稍显突出。眉骨高耸,两鬓也早已染上霜白。不过还能感到周身的帝王威严,却因那略显清瘦的身形和沉稳的目光,多了几分暮年的惫倦与慈祥。

薛长平心中没来由升起某种感慨。

哪怕是掌握生杀夺予人人畏怯的帝王,却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抵不过终有一天是要驾鹤西去的。

太元帝的目光落在薛长平身上,也在细细打量着她。

范逸今早送来的锦娟他看了,知道是为何用意。无非是想要护着他手下的人,不想让人因此丢了性命。想来也是,这郡主仅凭一块玉佩就认定,未免太过于草率。毕竟距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如今玉佩辨认起来容易,但人可就难说了。

小姑娘瘦脱了相,衣着虽是宫中女眷常穿的颜色样式,一袭蓝色的宫绸,却与这偌大的皇宫毫无契合之感。那华贵的衣料本是用来衬托端庄气质的,但此刻映着她扑了粉的脸,不见半分秀丽,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贵妃送来的衣服尺寸是按照京城里正常十五六岁大女孩的身样做的,但穿在薛长平身上显然大了许多。她整个人在衣服中只当个衣架子,晃晃荡荡,脖子上还有缠绕起来的白纱。露在外面的一双手上又是裂伤又是冻伤,即便骨节分明,修长的十指也没有什么美感,腕骨高高鼓起,根本就是皮包着骨头。

就连京城普通百姓家的女儿,也该是白白胖胖,满面红光,哪会像她这般憔悴?这是受了多少苦。

不过,这人虽瘦弱,但神情中却无半分自怜怯懦。浅褐的眉下,那双眼睛英厉而坚定,透着一股沉毅。再看那腰背,笔直如松,没有丝毫弯曲。即便一身衣服空空荡荡,气质却将那份狼狈掩去大半。

眼前人的面容因过度消瘦已难与记忆中兄长的样貌比对,但单就这一份气质而言,也不是池中之物。

太元帝心中微生波澜,点了点头,随即背手转向房内,示意薛长平跟过来。

薛长平扯了扯衣摆宽大的裙子,立即抬步跟了上去。

“朕听闻你自小是在边塞上长大的,可有名字?”

薛长平跟着太元帝来到书桌前,听了这问题,规矩回话道:“回陛下,有,我叫薛长平。”

旁边的苏公公闻言悄悄抬眼看了薛长平一眼。

太元帝点头:“这名字倒是不俗。”

他转身见薛长平杵在那里,跟站桩似的,虽不懂得一分半点的宫规,也是有规有矩,甚是有趣。笑了笑又道:“你可知道郡主是做什么的?”

薛长平看上去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回陛下,不知道。”

这话答得一点没错,她确实知道郡主是什么,是身份高贵的女子,却也确实不知道作为郡主都该干些什么。

太元帝叹了一声:“既自幼长在边塞,恐怕缺少教养,不知道也是应该的,不怪你。”说罢,看向薛长平腰间的玉佩,又问:“你这玉佩是怎么来的,可还记得?”

薛长平低眉,神色看似平静,脑子却转得飞快。

太元帝此刻问起这个问题,恐怕就是对她的身份有了怀疑,毕竟随随便便一个人拿了玉佩就说自己是郡主,那么那些大理寺都察院的人也不必干差了。

若说是她从小出生就有的,那这值钱的东西她一个孤儿怎么保护得了?

若是胡说,这谎圆不好,就得拿她的脑袋来圆。若说不是她的,那——

薛长平拿起身上的玉佩,像是郑重掂量过才说道:“回陛下,这玉佩其实不是我的。”

这回答显然有些出乎意料。太元帝提笔的手顿了顿,看向她,目光很是耐心:“不是你的,那你可知道,这是犯了欺君之罪?”

帝王轻飘飘的一句话向来都是有雷霆万钧之力。这一句已经叫边上的太监宫女心里捏了把汗,大气也不敢喘。

薛长平似是没听出“欺君之罪”究竟有多严重,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太元帝,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回陛下——长平似乎并没有说过,这玉佩是自己的——”

一旁侍候的苏公公闻言眼皮一跳,不自觉瞄了眼薛长平的背影,觉得额上好像有些湿滑。

“长平自幼就是孤儿,在边塞上的客栈里讨生活,只是在我及笈这年,客栈里的长辈将这块玉佩赠予我,说是作为及笈之礼。所以,这玉佩原先并不是我的。”

太元帝听这话神色微动:“什么长辈?”

薛长平如实回答:“我叫她四娘。”

“可有姓氏?”

薛长平摇头:“没有。大家都只叫四娘。”

“客栈里还有什么些人?”

薛长平低眸,扳着指头数了数:“还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不过大家都死了——”

室内沉默片刻,太元帝叹息了一声:“这般贵重的物品既作为及笈之礼赠予你,那你便是它的主人无疑了。”说罢又道:“过来。”

太元帝示意薛长平走到桌前,那明黄绢纸上是一排刚刚写好的字。

“认识字吗?”

“认识一些。”

太元帝又将手里的笔递给她,慈和笑道:“你来写写看。”又道,“可认得哪些个字?”

见这薛长平毫不犹豫伸手便接过沉甸甸的御笔,苏公公又暗自抹了抹额头,呼吸重了重。

这位北塞来的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恐怕今后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但陛下的纵容也是显而易见,毕竟是思念多年亡故兄长唯一的女儿,而北平王在太元帝小时候还亲自教过他骑马射箭,又在战场上共患难过,感情也自然比一般的皇室兄弟来的更为亲厚。

薛长平低头看去,明黄色的绢纸上一共八个黑色大字:

忠贞端庄,识大体义。

这八个字她自然全都认识。不仅认识,还立即反应过来,这八个字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这八个字,代表着这个“郡主”,究竟该怎么做。

忠贞,即做郡主要忠诚坚定,始终站在皇权的立场上,不得生有二心。

端庄,即做郡主不仅要外表得体,更要言行举止合乎礼仪,代表着皇室的威仪教养。

识大体,即做郡主要能分清轻重缓急,以大局为重,要在复杂局势中做出符合太元利益的选择,而非被个人情感所左右。

义,指郡主这个位置,要有在关键时刻作出必要牺牲的觉悟,不惜毅然献身赴死。

哪怕她今日不必要读出这八个字背后的深意哪怕只是浅浅理解了表面似乎也能够过关,但——

此情此景,第一个浮上薛长平心头的却是无比感激自己在北塞那些年没有荒嬉废日,而是真读了些书学了些真本事,不至于真是个流氓,她要是真流氓,那估计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机会总是有的,却也是难把握住的。越是不得了的机遇,这背后的风险也越是不可估量。

此时此刻,要么一步登上皇天阕,要么——就是一刀铡落项上头。

而这刀便就直晃晃地架在她的脑尖儿上,不过万幸的是,做郡主的第一天她就看见了,这跟死到临头才看见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又没来由地忽然领悟到掌柜的十六字评价中,“权术藏锋”是什么含义。

御书房内安安静静的,薛长平来来回回似乎看了好多遍,才终于点了点头,开口道:“回陛下,认识几个。”

太元帝笑问:“哪几个?”

薛长平抬眸,指着第一个字,郑重答道:“第一个字,忠。”

这是她必须得认识的一个字。那就是对太元帝,对皇权,绝对的忠诚。

不过,说者之意与听者之解亦可有天差地别。

对薛长平而言,她取的是“忠”而无“贞”,忠于一时,可因时而改,进退自如。落在旁人耳中,却只取了一个“忠”字,便成了绝对的忠臣。忠不可变,不可疑,甚至忠而无私。

一字之差,可以是至死不渝的枷锁也可是全身而退的灵活。

“不愧是兄长的女儿,果然是天资聪慧。”太元帝微微笑着赞道。

就在众人以为她只认得这一个字再无下文时,薛长平忽又抬起眼,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

“还有——大义。”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微微一静。

可薛长平却仿佛全然不觉,唇角依旧带笑,轻声补充道:“这两个字,算是最简单的,自然好认。”

说完似是确认般问道:“难道认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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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十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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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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