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宅深处的樟木箱
那天晚上,戴砚失眠了。
她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但褥子底下垫的稻草让她浑身发痒,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肤上爬。窗外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她索性坐起来,拧开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再一次翻开了沈青崖的日记。
日记本比她想象的要厚,大概有七八十页,但真正写了字的只有前面三十多页,后面全是空白的。纸张已经脆化到几乎不敢用力翻动的地步,稍微一碰就有碎屑掉落。墨迹也褪得厉害,有些地方只能辨认出几个孤零零的字,连不成句子。
她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勉强把能看清的内容读了个大概。
日记是从1934年11月初开始的。
“十一月三日,晴。部队连续行军七日,已进入桐柏山区。此地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敌机难以侦察,连长说可以稍作休整。我的脚磨出了血泡,但不敢说,怕被留在后方。”
“十一月五日,阴。前方传来消息,敌军已在枣阳一带布防,意图拦截我军西进。上级决定改变路线,向桐柏山深处转移。傍晚经过一座古寨,寨墙高大,绵延数里,当地老乡说这叫田王寨,是几百年前老百姓为了躲战乱建的。连长站在寨门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十一月七日,小雨。部队在寨内驻扎。寨子比想象中大得多,里面有石屋百余间,虽已废弃多年,但墙体完好,稍加修缮便可住人。寨中有泉,名曰饮马池,水质清冽。我在寨墙上捡到一枚箭镞,锈迹斑斑,不知是何年何月之物。”
日记到这里还算正常,像是一个普通战士的行军记录。但从十一月九日开始,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笔画歪斜,有些地方甚至透着一股慌乱。
“十一月九日,夜。遭遇小股敌军袭扰,部队紧急转移。混乱中我与队伍走散,迷失在山林中。天黑不见五指,只听得远处有枪声和狗吠声。我不敢点火,摸黑前行,不慎失足跌下山坡,左臂被尖石划伤,血流不止。”
“十一月十日,晨。伤口已经肿胀发热,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挣扎着爬到一条山涧边喝水,恍惚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上游的石头上看着我。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出现了幻觉。但她开口说话了:‘你是红军?’”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后面再出现文字时,已经是十一月十五日了。
“十一月十五日,晴。我已经在这间石洞里住了四天。给我治伤的姑娘叫田秋妹,是山下田王寨村的村民。她说她爹是村里的猎户,以前也救过受伤的游击队。她用草药给我敷伤口,又从家里偷偷拿来粮食和盐。我问她不怕被国民党发现吗,她说:‘怕啥子,你们是打鬼子的。’”
戴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心里又泛起一股酸涩。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天的日记记录了沈青崖养伤的日常:每天清晨田秋妹会从山下的家里带来吃食,有时候是几个红薯,有时候是一碗苞谷糊糊,偶尔还会有一小块腊肉。白天她上山采药,他就帮她晾晒药材,或者坐在洞口望着远处的山发呆。晚上两个人围着火堆说话,她给他讲田王寨的故事,讲元末的时候有个叫田如伯的人带领乡亲们在这里筑寨避难,讲清代的戴九爷如何重修寨墙,讲这些年寨子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和歌谣。
“十一月二十日,多云。秋妹今天带我去看了寨子里的‘银銮殿’。说是殿,其实只是一间比较大的石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墙壁上还能看出精美的石刻花纹。她说这里是当年田王议事的地方。我站在殿前,想象着几百年前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在这里商讨如何活下去的场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十一月二十二日,雨。连长派人找到了我。部队已经在五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庄落脚,明天就要继续北上。我收拾好东西,把那枚箭镞留在洞里,算是谢礼。秋妹送我到山口,塞给我一双布鞋,说是她连夜赶做的。她说:‘山路难走,你穿上这个。’我说不出话来,只说了句谢谢。”
“十一月二十三日,晴。临行前,我把这本日记和那枚弹壳交给了秋妹,让她替我保管。我说,等打完仗,我一定回来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山口的石头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襟,像一面旗。”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的不同,要稚嫩得多,像是小孩子写的:
“沈同志,我等了你很久,你没有回来。——田秋妹,1998年春。”
戴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紧紧握在手里。纸张的触感粗糙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但戴砚觉得,这本薄薄的册子比她在大学图书馆里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要沉重。
第二天一早,戴砚是被公鸡的打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日记本还压在枕头底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院子里传来戴婆婆走动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翻身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走进厨房。
戴婆婆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稀饭,热气腾腾。老人佝偻着背,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粥,动作缓慢但很有节奏。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柔和。
“奶奶,我来吧。”戴砚走过去,想要接过木勺。
“不用,你坐着就行。”戴婆婆摆了摆手,“城里娃子哪会烧这种灶。”
戴砚只好在旁边坐下。她看着奶奶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奶奶,那个沈青崖……后来真的没有再回来吗?”
戴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木勺在锅里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搅动起来。
“没有。”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本日记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爷爷年轻时当过民兵,有一年在山上巡逻,在一个石洞里发现了那本日记和那块红布。他按照日记里写的地址找到田秋妹,把这些东西还给了她。田秋妹那时候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一辈子没嫁人,就住在山脚下那间老屋里。”
“那这些东西怎么又到了我们手上?”
“田秋妹临死前,把它们交给了你爷爷。她说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她不识字,不知道日记里写了什么,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在她手里弄丢了。她说,要是以后有人愿意听这个故事,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戴婆婆说完这些话,转过身来看着戴砚。她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很锐利,像是能看穿孙女的每一个念头。
“砚砚,你是不是想去田王寨看看?”
戴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戴婆婆说,“吃完饭就走,趁天还早。山上有风,多穿件衣裳。”
早饭很简单,一碗稀饭配咸菜和一个煮鸡蛋。戴砚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间换了一身方便走路的衣服,又把那本日记、地图和红布小心地装进背包里。
出门的时候,戴婆婆叫住了她。
“等一下。”
老人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戴砚。钥匙是铁的,已经被磨得锃亮,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铃铛里面塞着棉花,摇起来不会响。
“这是寨门上那把锁的钥匙。”戴婆婆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上山去打扫寨子,后来他走了,就没人去了。你要是想进去看看,就用这把钥匙。”
戴砚接过钥匙,铜铃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奶奶,您去过田王寨吗?”
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去过。但你爷爷跟我说过很多次那里的样子。他说,站在寨墙上往下看,整个桐柏山都在脚底下,云从身边飘过去,像是踩在天上一样。”
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戴砚握紧了手里的钥匙,转身走出了院门。
阳光正好,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远处的固城山轮廓清晰起来,那些残破的石墙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红色,像是被岁月浸透了颜色的旧画。
她沿着村中小路往山脚走去,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下坐着的一个老人叫住了她。
“姑娘,你是要去山上?”
戴砚停下脚步,认出那是村里的老支书,姓刘,今年七十多了,在这山上守了一辈子。
“嗯,想去田王寨看看。”她如实回答。
老支书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烟杆指了指山上的一条小路:“走那边,别走大路。大路绕远,小路快,半个钟头就到了。不过路上有一段碎石坡,有点滑,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刘爷爷。”
戴砚正要走,老支书又叫住了她:“姑娘,你在山上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别慌。那山上东西多着呢,有些是老辈子留下来的,有些是后来人放的,都不是害人的玩意儿。”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戴砚想问清楚,但老支书已经低下头去抽他的烟,不再说话了。
她只好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走上了那条上山的小路。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叶不时刮到她的手臂和脸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头顶传来,清脆而悠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在一处陡峭的石坡前消失了。
戴砚抬头望去,石坡上方就是田王寨的寨墙。那些石头垒成的墙壁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墙缝里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有的地方甚至有手腕粗的树根从缝隙中钻出来,紧紧攀附在墙面上,像是要把这些石头重新拽回大地中去。
她踩着碎石往上爬,手脚并用,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坡顶。
然后,她看到了寨门。
那是一座石拱门,门洞大约有两米高,三米宽,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字体古朴苍劲,但因为风化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田”。
门板上钉着厚厚的铁皮,铁皮上满是锈迹和弹孔。那些弹孔密密麻麻,像是蜂巢一样,有些弹孔的边缘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戴砚站在寨门前,拿出戴婆婆给她的那把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震动从锁芯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苏醒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钥匙。
咔嗒。
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