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
姚庭睁开眼的时候,夜空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火光把云从底下照亮,透上来的一片猩红,像谁在天上捅了一刀,血正在往外渗。
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手脚被麻绳捆着,麻绳泡过东西,滑腻腻的,有一股腥甜的气味往鼻子里钻。他侧过头,看见九座青铜巨鼎围在祭坛四周,鼎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暗红色的液体翻腾着,溅出来的水珠落在石板上,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酒。混着血。
“……”
姚庭想说话,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音。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不知道那些穿黑袍的人为什么跪在下面,额头涂着朱砂,嘴里念念有词。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场面他没见过。
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他见过。
熟悉得像……像醒来的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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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血
最前头那个老头戴着高高的玉冠,冠上插满了野鸡毛。他举起一把玉钺,通体青黑,刃口泛着暗金。绕祭坛走一圈,每一步都重重顿在地上,顿得姚庭胸口发闷。
“戊时三刻,昊天临观——”那嗓子撕开夜幕,尖得像杀猪,“以尔血肉,通彼幽明!”
四个壮汉抬着另一座石台上来了。
台上躺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白麻衣,头发散在石板上。她没被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天,空得像一口枯井。
姚庭想喊“姑娘你跑啊”,喊不出来。
鼓声炸响。
大祭司的玉钺挥了下去。第一颗脑袋滚下祭坛,撞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最后停在某处,不动了。
然后姚庭听见血喷的声音。像水袋被扎破,嗤——嗤——两声,就没声了。
然后是尸体倒地的声音。很沉,嘭的一声,震得石台都在颤。
然后是那些人的吟唱声,癫狂,嘶哑,像哭又像笑。
姚庭闭上了眼。
他没睁眼。他怕睁眼看见下一个是自己。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恶心。对这血,对这祭坛,对这些人,对那个高高举着玉钺的老头。
他想吐。
但嘴里塞着麻核,吐不出来。
那股恶心就堵在喉咙里,堵得他想干呕,呕不出来,只能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吟唱,是说话。
一个女声,很轻,很近:
“别怕。”
姚庭猛地睁开眼。
旁边石台上那个白衣少女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浅,琥珀色的,在火光里像融化的蜜蜡。她没有被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躺在自家床上。
“你是第一次。”她说,“我也是第一次。但我不怕。”
姚庭想问你他妈怎么不怕,但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少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但在那火光、那血、那癫狂的吟唱里,那个笑让姚庭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不再看他,望着夜空。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夜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火把的黑烟,和被火光映红的云。
但少女就那么望着,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姚庭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那么想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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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鼎
轮到姚庭的时候,祭坛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血。
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姚庭侧过头,能看见自己的石台下面,血正顺着石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更下面的石阶上。
大祭司站到他旁边。玉钺高高举起,刃口正往下滴着血,一滴,落在姚庭额头上。
温的。
姚庭拼命吐掉嘴里的麻核。舌头打结,嗓子像破风箱,但他喊出来了:
“等等!”
大祭司的手顿了一下。
“我昨晚梦见玄鸟了!”姚庭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它叼着一块玉板,上面写着——写着西伯侯姬发三年之内必灭商!”
他不知道这话从哪儿来的。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的,像早就刻在那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火把噼啪响着,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那些黑袍人的衣摆轻轻飘动。
大祭司的脸扭曲了一瞬。那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被戳中了什么。
但他很快恢复了漠然。
“妖言惑众。”他说,“加刑。先剜了舌头,再斩首。”
玉钺再次举起。
然后——
鼎响了。
不是普通的响。
是那种能把所有声音吸进去的死寂之后,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
九座铜鼎同时安静了一瞬。沸腾的血酒不再翻腾,火把的火苗停止了跳动,连风都停了。空气变得黏稠,像水,像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涌。
姚庭想呼吸,吸不进去。
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最近的那座鼎——离他不到三丈的那座——鼎口忽然亮了。
不是火焰的红,是血的暗红。
一道光柱从鼎口冲出来,直直射向夜空。那光没有声音,但姚庭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无数人的嘶吼、哭喊、咒骂、哀求,挤在一道无声的光里,往他骨髓里钻。
第二座亮了。
第三座。
九座全亮了。
祭坛被九道光柱团团围住。光柱里头有人在挣扎——是真的“人”,扭曲的、半透明的、面目模糊的人形。他们往外爬,爬到光柱边缘就弹回去,再爬,再弹回去。他们张着嘴,在喊,但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姚庭想闭眼,闭不上。
那些脸里有几张他认识——刚才被砍头的那些人。那颗滚下祭坛的脑袋,此刻就在光柱里,张着嘴,瞪着眼,朝他这边看。
然后他们笑了。
不是笑。是咧嘴。是那种死了太久、皮肉都僵了的咧嘴。
姚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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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乱
最先动的是离祭坛最近的那个年轻祭司。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提线木偶被一根一根拉起线——膝盖直起来,腰直起来,脖子直起来,最后头抬起来。
眼睛翻白。全白,白得像煮熟的鱼眼。
嘴角咧开。咧到耳根。
“嘻。”
那笑声清脆。童真的。在血、火、光柱、嘶吼里,那个“嘻”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年轻祭司扑向旁边的同僚。一口咬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他继续撕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
第二个站起来了。
第三个。
十个。二十个。数不清了。
那些翻着白眼的人扑向一切活物。有的被扑倒了,肠子被扯出来;有的扑倒别人,自己又被扑倒;有的抱着一条断臂,坐在地上痴痴地笑。
“疯了……都疯了!”大祭司连连后退,玉钺拿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姚庭躺在石台上,动不了,只能看。
他看见那个白袍老头被自己的学生扑倒。学生咬着他的脖子,血溅在学生的白眼球上,滑下来,像红色的眼泪。
他看见两个翻着白眼的壮汉互相撕咬。一个的耳朵被咬下来,嚼都不嚼就吞了;另一个的手指被咬断,断指掉在地上,被第三个人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看见一个贵妇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也在咧嘴,眼睛也是白的。贵妇在笑,婴儿也在笑,笑成一团,然后贵妇一口咬在婴儿脸上。
姚庭闭上了眼。
但闭不上。
那些声音——撕咬声、咀嚼声、骨头断裂声、痴痴的笑声——全往他耳朵里钻。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动了。
那些红色的光线扫过他身上的麻绳。绳子自己松了,腐了,碎成一地粉末。
姚庭愣了一瞬。一个翻身从石台上滚下去。脑袋磕在石阶上,金星乱冒,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他想起那个少女。
他回过头。
少女已经坐起来了。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薄薄的玉片,在麻绳上轻轻一划,绳子就断了。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不是在逃命,只是在拆一件不喜欢的礼物。
她站起身,白麻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不沾半点血污。
然后她看向姚庭。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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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逃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下祭坛。
沿途全是翻着白眼的人。见人就扑,不分敌我,不分活物死物——姚庭亲眼看见一个疯子扑向一根柱子,抱着柱子又啃又咬,啃得满嘴是血。
少女走在前面。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疯子够不着的地方。有时侧一下身,让过一只抓来的手;有时后退半步,避过一口咬来的牙;有时抬指在扑来的人额头上轻轻一点——
点中的那一瞬,那人就僵住,软倒,翻白的眼睛恢复正常,昏死过去。
姚庭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他没有那种“一点就倒”的本事。他只有一把从地上捡的铜灯台。那灯台死沉,抡起来虎虎生风,准头却稀烂。第一次砸向一个扑来的女人,砸空了,自己带得原地转了一圈。第二次砸向一个扑来的男人,砸在他肩膀上,那人晃了晃,继续扑。第三次砸向一个小孩——那小孩也翻着白眼,咧着嘴,朝他跑来——姚庭的灯台停在半空,砸不下去。
小孩扑到他腿上,一口咬在小腿肚上。
“啊——!”
姚庭惨叫一声,一脚踹开那小孩。小孩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过来,嘴上还挂着他的一块皮肉。
姚庭低头看自己的腿。血正往外涌,裤腿被撕开一个口子,能看见肉里白花花的骨头。
他顾不上疼。那小孩又跑过来了。
这次他没犹豫。灯台抡出去,砸在那小孩太阳穴上。小孩应声倒地,不动了。
姚庭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小孩。五六岁。穿着黑袍。额头上涂着朱砂。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血——他的血。
“走。”
少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姚庭抬头。她站在三丈外,正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姚庭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姚庭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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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墙
前面是三个翻着白眼的壮汉。
他们并排站着,手里拎着青铜短戈,挡在通往东南方的路上。三个人都**上身,胸口涂着朱砂画的符文,眼睛翻白,嘴角咧着一样的弧度——那弧度不大,但姚庭看着,后背发凉。
少女停下脚步。
“能搞定吗?”姚庭喘着粗气,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能。”她说,“但需四息。”
她没回头。
“你,撑住后方。”
姚庭回过头去。
头皮一麻。
七八个疯子正从后面包抄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离他不到十步,伸着手,嘴里流着口水,眼睛翻得只剩一点黑。
“我尽量。”姚庭咬着牙,握紧了灯台。
少女动了。
她后退半步,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了一个圆弧。
那动作很慢。慢到姚庭能看清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泛起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那三个壮汉同时扑了过来。
少女指尖一挑。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忽然双脚离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提起来,在半空中挣扎,腿乱蹬,脸憋得发紫。
第二个的短戈刺到她身前半尺,骤然偏转,扎进了同伴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是真的惨叫,不是那种“嘻嘻”的笑——倒地,不动了。
第三个刚举起武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祭坛基座上,脑袋磕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再也没起来。
正好四息。
姚庭看傻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任务,猛地回头——
那个七八个疯子里跑得最快的已经到他面前了。
一张脸,离他不到一尺。女人的脸,三十多岁,嘴角咧着,口水流到下巴,眼睛里全是白。她的手伸着,指甲里塞满了泥和血,朝他的脸抓来。
姚庭来不及抡灯台。
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抬起脚,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女人被踹退两步,晃了晃,又扑上来。姚庭第二脚踹出去,踹在她胸口,她退了三四步,又扑上来。第三脚踹在她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姚庭腿上,她退了五六步,晃了晃——
又扑上来。
“操!”姚庭喊出声来,“打不死的啊!”
他抡起灯台。这一次没砸空。正中太阳穴。那女人应声倒地,不动了。
姚庭喘着气,抬起头。
第二个已经到了。
——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
只知道一棍一棍地抡,一脚一脚地踹,一个一个地砸。有的砸倒就不起来,有的砸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再砸。他腿上挨了两口,胳膊上挨了三口,后背不知被谁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站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练过,明明不会武,但每次那些手快抓到他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动——不是想动,是“自己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醒过来,替他躲,替他挡,替他砸。
那感觉很怪。像这身体不是他的,但又是他的。
“够了。”
少女的声音。
姚庭回过头。那七八个疯子全倒了。有的昏死,有的抽搐,有的还在动,但爬不起来。
少女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两步。她没看他,看着那些倒地的疯子,眉头微微皱着。
“走。”她说。
姚庭点头,迈步——
腿一软,差点跪下。
少女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能走吗?”
“能。”姚庭说。
他迈开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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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琮
转过燃烧的帐幔,东南方的出口近了。
然后姚庭看见了那东西。
祭坛最中央,九座鼎的包围之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玉琮。
琮体外方内圆,刻满了云雷纹和兽面纹。此刻被九座鼎喷出的红色光线反复冲刷着,通体泛着不祥的血色。
更诡异的是——琮身上出现了裂痕。
不是被砸裂的。是从里往外绽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裂缝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地上,石板立刻被蚀出小坑,青烟直冒。
大祭司跪在玉琮前头。他疯了——彻底疯了。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已经磕出血来,血肉模糊的,还在磕。
“昊天显圣!神明降世!佑我大邑商——”
每磕一次,裂缝就扩大一分。黑液越渗越多,汇成一滩,开始蠕动,开始隆起,隐约凝聚出某种形体——
那是人形。但又不像人。没有脸,只有轮廓,在黑色液体里慢慢成形,慢慢站起来。
姚庭看着那东西,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东西比周围那些疯子可怕得多。可怕一百倍。
“得毁掉它。”他脱口而出。
少女看了他一眼。
“正确判断。”她说,“但凭你?”
姚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台。那东西还在黑液里成形,黑液还在蠕动,还在膨胀。灯台砸上去,跟用牙签捅大象差不多。
“你有办法吗?”
少女沉默了两息。
“有。”她说,“需触碰玉琮。需三息完全不受干扰。”
姚庭看向祭坛四周。那些疯子本能地避开了玉琮周围,形成一片真空地带。真正的麻烦是大祭司——那老头虽然疯了,但离玉琮太近。而且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玉钺捡起来了。
“我去引开他。”姚庭说。
少女看着他。
“你会死的。”
“概率多少?”
“十死无生。”
姚庭笑了。
那笑很怪。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疼,可能是因为累,可能是因为刚才打了那么久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也许没那么容易死。
“那还有机会嘛。”他说,“干。”
他没给少女反对的时间。
深吸一口气,拎着灯台,冲了上去。
——
八、触
大祭司察觉到了动静。
他猛地转过头来。双眼赤红,额上的血糊了一脸,青筋暴起,像蚯蚓爬满了额头。
“亵渎!”他嘶吼,“亵渎圣器者死!”
玉钺迎面劈来。
姚庭不会武。但他会躲。
不知什么时候练的。可能是在刚才那七八个疯子里练的。也可能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
他一个懒驴打滚,躲开了第一击。玉钺擦着他的头皮削过去,削掉几缕头发,落在他脸上。
“老爷子!”他边滚边喊,“您这祭品不合格啊!我昨儿吃了大蒜,血不纯,神明喝了要拉肚子的!”
大祭司咆哮着追砍过来。
姚庭绕着玉琮跑。推倒烛台,掀翻香案,能扔的东西全往身后扔。有一把铜爵砸在大祭司脸上,他晃了晃,继续追。有一卷竹简砸在他身上,散了,他踩过去,继续追。
有一下实在躲不开了。
姚庭举起灯台,硬挡。
铛——
金石交击的声音。火星四溅。虎口崩裂,血直流,灯台差点脱手。但他挡住了。人被震退五六步,一屁股坐进那滩黑液里。
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肉,像火烧,像刀割,像有什么东西往他肉里钻。姚庭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挪开。裤腿已经被蚀出好几个洞,小腿红肿,起了泡,有的泡破了,流出黄水。
“三息到了没有!”他嘶吼。
少女没有回答。
她已经在玉琮的另一侧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琮体表面。
指尖接触的刹那,玉琮剧烈震颤起来。裂缝中的黑液喷涌而出,像血,像水,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往她身上缠。她半个身子被黑液吞没,衣服被蚀出洞,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但她纹丝不动。
闭着眼。嘴唇动着,诵着极古老的音节。语速极快,调子古怪,像哭,又像唱。那不是姚庭听过的任何语言——但每一个音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胸口,震得他发闷。
随着诵念,她按在玉琮上的手指亮起微弱的白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黑暗中的一缕烛火。但在那血色、那黑液、那所有混乱里,那缕白亮得刺眼。
大祭司察觉到了不对。
他弃了姚庭,转身扑向少女。玉钺高高举起,朝她的后脑劈下——
姚庭想拦。
腿疼得站不起来。他用灯台撑着地,勉强站起来,又跪下去。站起来,又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血来,他感觉不到疼。
“躲开!”他喊。
少女没有躲。
她睁开了眼。
没看大祭司。看的是姚庭。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瞬清亮得不像真的。不是看他,是看“进”他。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他眼睛里。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在那鼎鸣、那嘶吼、那玉钺破空的风声里,姚庭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你本是——”
话没说完。
玉琮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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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碎
不是“炸”。
是“碎”。
从内向外,像花绽开,像雪崩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壳而出。
千万片青色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都带着光,每一片都像活物——它们在半空中旋转,飞舞,互相碰撞,撞出更细的光点,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大祭司被一片碎片击中额头。他整个人顿住,玉钺脱手,当啷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往后倒,撞在铜鼎上,再也没起来。
周围的疯子齐刷刷倒地。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全倒在地上。翻白的眼睛恢复正常,全都昏死过去。
那些光柱消失了。
那些嘶吼停止了。
那些痴痴的笑声,也没有了。
只剩下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姚庭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看见那道光。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划过一道弧线,朝他飞来。
他想躲。
躲不开。
那碎片像认准了他,直直朝他飞来,飞进他摊开的右手掌心——
扎进去了。
不疼。
烫。
烫得像烙铁。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往里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进胸口。那热度烫得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被掐住。
他低下头。
碎片嵌在他掌心里。边缘和皮肉长在一起,严丝合缝,像天生就长在那儿似的。碎片表面有细细密密的纹路,像古老的文字,又像地图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缓缓地,像活物一样,在他掌心流动。
他愣愣地看着,忘了疼。
然后他抬起头。
祭坛最高处,站着一个人。
素衣。长发。手里拿着一卷玉简。她正低头用指尖在玉简上划写着什么。写了两笔,她抬起头,朝姚庭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姚庭想喊“你是谁”。
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堵住,嘴唇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
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步入阴影,消失了。
——
姚庭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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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醒
他被雨浇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密冰冷的,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撑起身来。祭坛彻底安静了。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几簇残焰在雨里苟延残喘。满地横七竖八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喘着气,但都昏迷着。
那个白衣少女不见了。
姚庭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低头看自己的腿——伤口还在流血,但没那么疼了。他又看自己的手。
那片碎片还在掌心。嵌在肉里,边缘已经开始愈合,像长了好几年。
他咬了咬牙,握住碎片边缘,用力一拔。
没拔动。
再用力。皮肉被扯开,血涌出来,但碎片纹丝不动,反而往里陷得更深了。
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放弃了。
这玩意儿算是长死了。
他摊开手,借着最后一点火光细看。碎片呈不规则的菱形,材质非玉非石,表面那些纹路还在缓缓流动。不是眼花,是真的在动,像有生命。
“什么鬼东西……”
他嘟囔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姚庭抬起头。
祭坛入口涌进了一群人。不是祭司,是士兵——皮甲,铜盔,长戈,队列整齐。旗帜上的图腾是一只展翅的玄鸟。
周军。
这两个字自动跳进姚庭脑子里。商周交战他隐约知道,但没想到周军来得这么快。
“放下武器!”一个军官喝道,长戈直指向他。
姚庭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铜灯台。他连忙扔掉:“自己人!我是被绑来当祭品的!”
军官打量着他。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手怎么回事?”
“被……碎片扎的。”
军官走过来,抓过他的手腕,细细看那片碎片。看到的那一瞬,瞳孔明显缩了一下——那反应很快,快到姚庭以为是错觉。
“带走。”军官说,“交给师尚父处置。”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住姚庭。他没反抗,也无力反抗。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
路过炸裂的玉琮废墟时,姚庭忍不住回过头。
废墟中央,基座上空空如也。但借着士兵的火把,他看见基座表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之前被玉琮压着,现在才露出来。
那些字是古旧的篆文。姚庭按理是不认识的。但此刻那些笔画自动在脑子里浮现出意思来——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今琮既碎,天命更易。
心头一震。
再想细看,已经被拖出祭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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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营
外面天快亮了。雨势渐渐小了。
姚庭被押上战车。军官亲自驾车,朝远处的大营驶去。
沿途尽是战争的痕迹——燃烧的村落,丢弃的兵器,倒伏的尸体。焦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姚庭靠在车栏上,看着那些尸体。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被雨淋着,像在看他。
他转过头,不看了。
大营依着山扎下来。布置得极有章法,明哨暗哨林立,巡逻队交错穿梭,戒备森严。
姚庭被带进一座大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几,一榻,几张草席。几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须发全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葛布深衣,正在灯下查看竹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一瞬,姚庭有种错觉——那老者的目光不是落在他脸上,是落在他右手掌心。虽然只一刹那,却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
“禀丞相,”军官行礼,“祭坛上发现的活口。手上有古怪。”
老者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军官退下。
帐内只剩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老者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名?”
“姚……姚庭。”
“何方人士?”
“不记得了。醒来就在祭坛上。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老者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起身走到姚庭面前,伸出枯瘦的手:
“右手。”
姚庭伸出去。
老者的指尖轻轻触在碎片上。接触的瞬间,碎片上的纹路骤然亮了起来,泛出淡淡的青光,映得帐内一片幽绿。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讶,凝重,还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果然。”他低声说。
“丞相认识这东西?”
老者不答。他看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久到姚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姚庭。
“走吧。”
姚庭愣住了:“走?”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老者背对着他,声音很淡,“只记住三件事。”
“第一,手中之物不可轻易示人。”
“第二,若遇穿素衣、持玉简的女子,能避则避。”
“第三——”
他顿了顿。
“商亡周兴,天命更易,不过浮表。真正的大乱,还在后来。”
说完,他不再看姚庭,坐回几案后,重新拿起竹简。
姚庭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后他只是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帐。
没人指路,没人给盘缠。他就这么被扔在营门外头。
——
十二、东
晨光撕开了夜幕。雨停了。
姚庭站在泥泞的官道上,右手掌心还在痛。他摊开手,看着那片嵌在血肉里的青玉碎片,看着那些缓缓流动的纹路。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是谁?从哪儿来的?那少女是谁?她要说的话是什么?那素衣女子是谁?姜子牙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答案。
只有掌心那个烙印,滚烫地提醒着他——昨夜那场血祭,不是结束。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那是周军在为胜利鸣钟。
新的时代要开始了。史书上会称之为“武王克商”。
但姚庭知道,有些东西史书上不会写。
他握紧右手。
转过身。
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