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这才是我正阳的掌。”他身捷步灵,变化莫测,形如游龙,视若猿守,坐如虎踞,转似鹰盘。
林寿步伐间并未躲闪,而是在淳于煊近身时用蛮力接了他一掌,那一掌挺直地拍入胸脯,气流绽开,而林寿又是向后退去。
“不要再躲了,出招吧!”
分秒内,淳于煊将推、托、带、领、搬、拦、截、扣、捉、拿、勾、打、封、闭、闪、展十六法尽数展开,动则变、变则化,幻化无穷,如鱼撞网、蜉蝣于天地之间,大张大合,颇有神迹之姿。
可林寿就是不出招,他只是用身体感受着淳于煊的掌气,又用丹田试探着对方的吞吐,如此熟悉、如此自然的气息,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过这般相似的吞吐了。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品读着淳于煊的一招一式。
“八卦掌使得不错。”
可淳于煊是不解他此般戏弄的,“果然是个疯子……”紧接着他又推出去一记掌,削、兜、探、出手成招,手似行云、步若流水、身杰步灵、如龙游空,拧翻走转、掌法是一个变化无穷,叫人看得见却碰不着。
“你着急了。”林寿语气静若平湖,眼眶处却愈显赭红,眼尾轻挑,犹如两抹赤霞摇坠天边云脚,怒意滚滚翻涌。
他侧身躲过淳于煊的近攻,双背相对间,左足虚点而立,长臂绕空,掌心向天如承雪雾,周身筋络如弓弦渐满。
双掌自腋下翻飞而出,似白鸥掠波。招式大开如江天夜展,掌风所及却带刺骨绵针。观者但见衣袂飘飘如仙人舞雪,不知暗劲已织成满天冷雨。
“这……这是……听涛引?”
淳于煊脚下一滑,只觉寒气游走周身经络,此番若想要再使用正阳心法的招式,则会艰险百倍。
只因正阳心法与听涛引心经阴阳相生相克——正阳心法,如日行天,以乾刚之炁贯三焦;听涛引,则似月照海,以坤柔之精渗百窍。二者非水火不容,实为阴阳轮转之两极,相克处正见相生之玄机。
但淳于煊现下所练的正阳心法乃其阳卷,而师妹淳于太孤习其阴卷,如此一来便得“正阳二子”之称。原本是一桩阴阳相生的武学美谈,可遇上这听涛引,自己却无任何法门寻得克中见生的法门。
“听涛引只剩残卷,你是如何习得……”淳于煊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寿。
林寿背对着淳于煊,引手而立。
“残卷言,半江寒雾半江月。淳于老儿当年一掌将我拍入默江的时候,断然想不到这腊月水,可助我悟到听涛引的最后一式吧。”
“半江寒雾半江月……原来这听涛引的最后一式,竟是要舍去周身血气,寒气走入经脉,在用内力催动一半寒气回暖,过程有如扒皮抽髓,能受的住此般痛苦的人,命多止于壮年。所以剩下的残卷根本流传不下来。”
淳于煊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胸中一阵气短,呼吸逼近急促。
不妙……
淳于煊胸中气血逆涌,经脉中寒意如附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针刺般的痛楚。他强行压下喉头腥甜,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此刻若再催动内力,必至气短脉绝。
他稳住身形,声音因气血翻腾而微微发颤:
“林寿……此番是我不敌你手……”他抬眸直视那道覆眼的背影,一字一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若我此番短折于祁州——”他气息渐促,却仍挺直脊背,“家父,正阳,乃至整个江湖正道,都不会轻易作罢。”
“届时凛风再招致祸端,死的……恐怕不会再似当年,令尊一条人命了……”
林寿静立未动。
许久,他才极缓地侧过身,颌线却微微绷紧。
“……你和淳于家其他人不一样。”
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在透过眼前人审视着什么遥远的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陈旧布料,那个细微的动作里,竟透出几分罕见于他身上的迟疑。
“我不杀你。”林寿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湖般的静,“我要留你一命——”
他顿了顿,转向淳于煊的方向。
“换未来九儿一命。”
淳于煊一怔:“小师傅?她不平安?”
良久,他才吐出三个字“
“她,跑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落进深井。可字与字之间,却藏着某种被极力压抑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
在他心里,九儿本可以走。她可以叫他一起,可以叫上汴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告别。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一个人,头也不回。
“跑了?”淳于煊蹙眉,随即了然,“有你在,她若想走,你岂会拦不住?”
林寿没有回答,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她要去做个江湖人,我便……随了她的意。”
淳于煊沉默片刻,抱拳道:“今日之约,淳于煊记下了。他日若九儿姑娘有难,只要不违正道,在下必当全力相助。”
林寿微微颔首:“淳于公子,讲话可算数?”
“自然。”淳于煊直起身,目光灼灼,“但若有朝一日再遇到凛风的人,我仍会出手——为江湖公道。”
晨风骤起,吹动林寿额前散落的发丝。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讥讽,反倒像卸下了某种重负。
“很久了……”他低声说,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很久没有在正阳,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话音落时,他转身离去。白衣渐行渐远,最终没入浓雾深处,只余满地露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
淳于煊猛然跪倒在地,腹腔内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缓过神来,刚刚过招时,林寿始终隐而不发,若一开始他便想取自己性命,自己是断然活不到现在了。
“世上见过听涛引的人应该不多了吧,自己算是一个……”
想至此,他朝后重重倒去。胸口衣衫处渗出浅浅一层血色,听涛引的寒气已走入他五脏六腑,引得静脉曲张,这种蚂蚁附身般的疼痛并不汹涌,却点点滴滴向他袭来。
滹沱河
金山寺
“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最恨明朝洗车雨,不教回脚渡天河……”
孩童歌谣顺水飘远,此刻九儿已背剑出了谷。晨雾尚未散尽,她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药铺——汴子昨晚未应自己的话,她便独自上了路。
“粮食……银两……都备的差不多……这些足够支撑自己到金山寺寻得冯师傅了,之后的事嘛……先跟着冯师傅学一段日子的功夫再说……”九儿心下暗自盘算着。
灵官殿门大敞。
还未跨过门槛,里头已飞出三道拧成麻花的吵嚷声:
“昨日挑水该轮到铜拳!”
“放屁!分明是草鞋欠我三担!”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昨日的水,今早还躺在缸里呢。”
九儿蹙眉踏入,只见殿前青砖地上蹲着三个僧人。一个圆头圆脑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个瘦如竹竿偏生拳大如钵,还有个个子极高却赤脚趿着破草鞋、脚趾黑如炭墨。
“三位师父,”她抱拳,“可曾见过一位冯姓女子?约莫七尺身量,行事利落。”
闻声,三个僧头齐刷刷转过身来。
大拳僧拍膝,指着圆头圆脑的僧人说道:“七尺?那岂不是长到两个铁头叠起来那么高了?”
圆头僧瞪眼:“胡扯!世间哪有两颗铁头叠起的人?”
草鞋僧慢悠悠抠了把脚,随后又用手摸了把鼻子,哼哧了两声随后闭上了眼睛,晃悠着身体念叨着,:“见亦未见,未见亦见。姑娘找的若是‘冯’,那满寺风都是冯;若找的是人……”
他小如蚂蚁般的眼睛猛的一瞪,冲着九儿嘿嘿一笑——“人可不如风好找。”
“这……这三个僧头莫不是脑子有问题?”九儿听得额角直跳,心里兀自嘀咕。“师父们只管告知我见或未见过便好。”
可这三个人不但没消停,反而忽得哼起小调:“禧娃子命苦啊……昆仑山的雪那么厚,她说走就走,莲门长老拦都拦不住哟……”
大拳僧猝不及防地跳了起来,瘦比竹竿的身子像一个窜天炮般冲向了圆头僧:“当时我就说不能去!你们两个屁都不放!”
眼看另两位要打作一团,草鞋僧还是情绪稳定地站在原地,用那黝黑的指头挖着鼻孔:“你去拦了?还不是被打得缩回常念跟不老僧后头?佛手没有手,倒有个肉头。”
九儿耐心全无——昆仑、莲门、佛手、常念、不老僧……这都是传说话本里的东西,这三位真的是疯癫至极。
“三位!”她扬声喝止:“可知寺中方丈现在何处?”
三人对视片刻,忽然齐刷刷伸手——
一个指天:“方丈在云里打坐。”
一个指地:“方丈在土里睡觉。”
草鞋僧指着自己鼻子,笑眯眯地冲九儿打起了谜语:“方丈嘛,正在问你要香火钱。”
……
此后数日,三人每日晨起都能为谁该洒水吵到日上三竿;午间炊烟起,他们为半块馒头能辩到北斗初现。可每当九儿问起冯师傅或方丈,得到的不是谜语便是荒唐话。
不过九儿倒也听出来了些端倪,这三位分别叫“铁头法师”、“铜拳法师”和“草鞋法师”,圆头圆脑又最矮的是铁头,瘦如竹竿却拳大如钵的是铜拳,而那最不爱争吵却也最喜欢抠脚的是草鞋。铁头、铜拳和草鞋打西边来,路上遭了雪崩,三人侥幸活下命来,这才变得疯疯癫癫。
九儿看着瓦罐里的米一日日浅下去,冯师傅却仍旧杳无音信。九儿盼着冯师傅只是忘记了日子,抑或是被帮派杂事缠身,一时走不开而已,但既然留了信口,便总归是会来金山寺寻自己的。
她也逐渐习惯了三个僧头在耳边絮叨的恶日子,他们正经事没做几件,却格外喜欢给九儿讲故事,从昆仑山讲到天山,又从天山讲到海子湖。铁头法师说昆仑巅曾有玉树,每片叶子都刻着失传的剑诀;说西王母的瑶池其实是个巨大的阵法,镇着上古魔神;说最早去昆仑求道的人,回来时都少了一魄,却多了一缕怎么都晒不暖的影子。
九儿则是用半个耳朵听着。
“神话里的东西怎得就不作数了?“
铁头常这么怒骂着世人,九儿倒也不反驳。
“丫头,今天轮到铜拳讲故事。”
“放屁!明明该草鞋讲昆仑雪崩埋了八百剑客!”……
九儿直起腰,握紧扫帚。殿外枫叶正红得滴血,而殿内香烟缭绕,将那三张怪诞的脸庞氤氲得忽近忽远,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