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昨晚醉酒留宿宫中,今早回家却见嫂嫂在顾家门外等她。

**枝笑意先行,上前道:“嫂嫂可是在等我?怎不进去坐着?”

嫂子也笑,不过是苦笑:“这门……我今日是进不得了,明日也不好说……老太太正生气呢。”

**枝一头雾水,还向她请教来龙去脉。怎么才出去了一天,家里就变天了?二嫂请她先回了赵家,同她讲了事情原委。这还要从采凝一直定不下来的婚事说起。

外头只道是顾家眼界高,挑来拣去,实则不然。采凝早有意中人,上门来的那可不是打了水漂。

说到此处,嫂子微微一顿,才接着道出那人来历——李守玉之孙,李定邦之子,李济川。

**枝心下一动,李守玉当年是何等人物,风骨铮铮,一身功名,若不是他,魏国早亡了,天下指不定要姓什么。他的儿子李定邦亦是少年英勇,小小年纪便随父征战漠北,马背为家,刀枪为伴,后来在与漠北一役中受了重伤,不得不下阵养息。众人都以为他这一生会蹉跎在病榻之上,谁料他竟拖着病体请缨,要与宋国一战高下。他上阵时,身带旧疾,却行军如风,攻守有度,几战下来,所向披靡。只可惜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李定邦连夜督阵,于力尽之时坠马,被尚为太子的秦符君所俘,最后死在了宋国。

至于李定邦这位幼子……她自是知道的。

毕竟李守玉一脉尚在军中的,便只此一人了。

名姓一出,事情便明晰了大半。

门第上,自是相配。李家与顾家,一个守文,一个行武,虽非一路,然同出清流,来历干净,底子明白,若只论出身,并无不妥。可偏偏坏就坏在行伍二字。老太太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起落,也吃过太多与兵权牵连的苦,大女儿远嫁不得归,二女儿更是提不得。在她眼中战场哪里是什么建功立业之地,那是把骨肉从她身边生生带走的熔炉。

且今时局不稳,谁也说不准魏国下一场仗是在何时、何地,今日一派祥和,明日或许便会征调兵马。老太太不愿家中女眷与兵事再有瓜葛,情有可原,更遑论,她早有安排,是要为采凝招赘的。

而李家这等门第,如何肯赘?

这一桩婚事,从一开始便难于登天。

她暗自一叹,面上不露,只是慢慢问道:“那嫂嫂……”

话未说尽,嫂子已接了过去:“你二哥同那孩子相熟,我不过帮着传了两回话,老太太眼神可好着呢,叫她老人家给看出来了。”说到这里,她兀自一笑,似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她本想问二哥怎么看这事儿,但是嫂子都帮着传话了,这事儿也不必问了。只是不知李家这位早早入了军营,与采凝是如何结缘的,该不会是这没眼力见的二哥牵线搭桥的吧?顾家这边态度自不必说,李家那边又是什么情况?这一层,她得问清楚。

“李家那边怎么说?”

“若说我们这边的曹老太太持家有度,家规森严,那李家那位陶老太太,即是另一番气象了。她不大过问子女姻缘,多随孩子们各自拿主意,这南央城里说起她来,人人都要笑一声,称她活得最自在。那座如意楼,你还未曾去过吧?便是她开的。”

那戏楼**枝虽未进去过,却不止一次经过。青石长街尽头,灯笼一串串高挂,未入夜时便已人来人往,待到夜深,更是灯火如昼,帘影重重,隔着几重雕花木窗,都能听见台上锣鼓点急,唱腔悠长,一折未了,一折又起。与顾家这等清规静院,如同隔了两重天地。

嫂子又道:“那陶老夫人年轻时可不这样,自从李将军过世,便像换了个活法。李家这些孩子,在她跟前从不受拘,婚事也好,去处也罢,她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便算交代了。那戏楼亦是无心插柳之作。李将军不在,她独居深院,日子常是清寂,正巧有旧戏班来讨营生,她心善便将收留了下来。那时她还不懂戏,哪一折唱得好,哪一句走了调,都听不出所以然,大家也不晓得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舍得用家财盘下一个没人要的戏园子。也不知怎地,那荒废已久的戏园子,讨不到生计的戏班子,竟叫她盘活了。你若去了,定能看到她。她爱坐在二楼看戏,身边常有几个小姑娘替她拢发、递茶。换了我们曹老太太见了,定是要皱眉的。”她说到这里,略带一点笑,又补道:“都说陶老太太吃不得苦的,像她的名儿。”

“陶老夫人的名是?”

“甘之。”

甘之。

乍听带甜,可细想却回苦。就好比将苦一口一口含在舌下,不急着咽,细细品过之后,待到那味道散开,连苦意也变得模糊了,才不咸不淡地说一句——不过如此。

这位陶老太太的事迹,她是听过一些的。据说宋国将李定邦的尸首送回时,棺中并非一人——还有宋国废后、魏国郡主李蓉遥。李定邦与李蓉遥二人青梅竹马,长大后,一个从军,一个远嫁,各走各路。当初魏国在南央建都,为和各方修好,皆有联姻,譬如最早远赴漠北的李明珞。而那时宋国强盛,梁国弱小,自然是把皇室中唯一幸存的郡主抬作公主,送去了宋国。

那口棺,是李定邦出征前托付妻子陶甘之打好的。他只说人这一生,早晚要有个去处,不如先备好,将来不至仓促,她便顺着他的意思,亲自看着木料、纹样,一点一点定下来,做成双人棺,想着有朝一日,山河归静,两人同葬一处,也算是此生有始有终。

没曾想归来时,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既然郡主在里面了,就不要惊动了。”她说。

那日陶甘之入宫请旨,不要封赏,不要抚恤,她只求一件事——让丈夫随葬皇陵。

而她,她另有归处。

**枝收回心神,又问道:“那他们是怎么相识的?”

“这一层我倒不知,良皓大约是知道的。”

“他倒好,”**枝轻哂一声,毫不留情,“留了封信让嫂嫂传话,自个儿拍拍衣袖就走了,把嫂嫂留在这儿挨骂。”

嫂子没接这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笑。

**枝不住暗叹,还好她性子柔,若换了自家姐姐那样的脾气,这会儿怕不是要放只鹰去抓他头冠了。她告别嫂嫂,在半路上念头一转,又想起了李姜。采凝与她时常书信往来,此中曲折,她多半知情。她脚下已转,几步便要往王府去,可才走出两步,又乍地停住。

头一次登门,总不能两手空空。

她低头瞅了瞅,衣衫尚整,却无一物可作见礼,这一去,未免显得轻率。罢了,下次吧。进门会会老太太的怒火吧。

她倒也不慌。

再大的火气,也不至于烧到她身上来。她不过是个借住的,老太太再如何,也会顾几分体面,总会让她同采凝一道罚跪吧?

至于别的……她轻轻一笑。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一双笑眼,从来不是白长的。

是时候发挥一些,诀洛特长了。

**枝回了家时,进了内院,先去见老太太。人未至,声先到。

“外婆——”她语气轻快,还捎带着了点昨夜余兴,走进去时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笑道,“宫里设宴热闹得很,我还惦记着您,特地给您带了点心出来,说是今年御厨新做的样式。”

她将食盒那往案上一放,自己也不急着坐,先把盒子打开,将里头的点心一块块摆出来,拿了一块递过去:“您尝尝,这个甜得不腻。”

她这一套向来熟得很,先说宫里见闻,讲几句无关紧要的热闹,再顺手带点东西回来,嘴上说是顺便。她哄人一套一套的,心想这哄老人家,可比哄杨意如容易多了。半晌过场走完,该说的热闹说了,该递的点心也递了,她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采凝妹妹呢?我给她也带了一块。”

南枝快要笑死我了。

对着嫂子吐槽哥哥,对着外婆发挥诀洛特长。

所以诀洛特长是什么?

阁主:睁眼说瞎话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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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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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归舟
连载中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