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天地间的逍遥客,赵宜霜自认不如她。虽说一想到王玉她百般不痛快,但真要说起来,她们俩都是一路拍拍屁股走人的货色。论起给身边人留下一地鸡毛,她赵宜霜也没好到哪里去。罢了,看王玉照顾小风的份上,以后再碰上,少骂些就是了。
赵宜霜这会儿瞅着自家妹子,是觉着委屈她了。好在妹妹是这块料,能从三方周旋里趟出条活路来,要换了她自个儿,还真做不到。她从袖中取出王玉给她的那方帕子,**枝见状一愣,因为她也有一张。入梁都前,茶馆中那位自称是父亲故交的女子曾给过她一块令牌。她书信向爹请教此事,爹回信说把令牌打开,里面会有张帕子。爹叮嘱过要随身带,她不知所以,只道是照做。这帕子白白净净无甚特别,故而常衡派人搜身时,也没被夺去。
她们互看一眼,自然明了。虽不知这帕子有何用,不过既然城外有人安顿好小风,那接应想必也是有的。
赵宜霜在桌上写了一个“仪”字,**枝也正有此意。这破局之要,应是在太后苏美仪了。如若她还心系母国,这番定会与常衡意见相左。且这位太后又是爱极了姐姐的书,南央之中能帮得上她们的,唯有她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心照不宣地闹了一番,先是低声争执,继而语调渐高,言辞里夹枪带棒,越说越不投机。赵宜霜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这一演起来,倒也不费劲,拍案而起时,**枝那哆嗦劲儿不像演的。
照理说一家人在一个屋檐下,从前定是吵过的,闹过的。可她们姐妹二人年纪相去甚远,又聚少离多,那还真没吵起来过。**枝小时候在诀洛看别人兄弟姊妹吵架,只觉新鲜,是万万没想到这二十来岁了,能把**岁的瘾过一遍。
差不多了,都讲得口干舌燥了,这茶水没怎么喝,光用来传话了。最后赵宜霜一甩手把茶壶打翻,顺理成章地盖过了方才写字的水痕。
茶碗砸地的瞬间,她身子微倾,借着那一声碎响,在**枝耳边问自家傻妹妹今日为那小妖女一副鬼迷日眼的模样,几分是真?
**枝捋了把发梢上的茶水,笑着比了个数:七成吧。
她比完数心里掂量了一下,说七成应该没事儿吧?说十成会被当场打死吧?
赵宜霜甩了她一个白眼,也比了个数:三!三成不能更多了。
**枝眨了眨眼,一边嘴里说着改日再来的词儿往后退,一边手里比了个五,心想这咋还讨价还价上了来着?
***
**枝参加过不少梁国王室摆宴,这在魏国,还是头一回。太后苏美仪亲自下帖,请她与李姜入宫,说是新亭郡主在魏国日久,难免思乡,便请在梁都相识的姐妹入宫相会,全当女儿家小聚,不必拘礼。
苏美仪自来到魏国,主持过不少盛宴,倒是许久不曾有这般别致小宴了。先帝虽后宫不丰,但多少也有几位妃嫔,她们大多出自扶持先帝上位的大家族,自小熟络,各有筹算。她与那些人处得并不好,这也怪不得谁。她一来,便占了皇后之位;她一来,儿子便承了大统。她们恨她,怨她,提防她,无可厚非。
她并不怪。
若易地而处,她未必能比她们更宽厚。
深宫里最难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颗真心。人挤在一处,抬眼低眉都带着分量,话出口前要绕三匝,笑到嘴边也得先想一想这笑会不会惹人猜疑。她在这皇城里待得愈久,便愈明白,有些地方装点得金碧辉煌,里头却是空的;有些人日日绕在你身边,连影子都贴着你走,可你若真有一句心里话想往外冒,这偌大的皇城里满满都是人,却无一人可说。
好在她有个儿子。
一个好儿子。
这已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可儿子终究是儿子,尤其一个做了帝王的儿子。他再孝顺,再懂事,身上也压着山河社稷,承着帝王之重。母子之间最初的那一点柔软,随着年岁一长,权柄一重,慢慢变得生硬。她多想要一个女儿,一个贴心体己,亲昵撒娇的女儿……
在李姜还未去梁国时,她很是疼她。每每见到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她那么小的年纪就要到梁国去,可会受到排挤?可会在满屋笑语里,忽然生出一句话也插不进去的落寞?可会在灯火最盛时候,想起故土风物与旧时庭院?她想同她说些什么,又清楚这些事是没法和小娃娃说的。
后来,她又在苏雪意身上,看到了另一种自己。苏雪意与那时嫁到魏国来的她不像。她那时骄傲跋扈,不知冷暖,什么都想要最好的。而苏雪意作为睿王府遗孤,人如其名,自带清寒。苏美仪一念及此,便心疼不已。她想给小辈最好的,想弥补过去那个没有被满足的自己,想给她没能感受过的母爱……
苏美仪不是没有自己。
她只是顾不上那个自己了。
她活得像所有太后该有的样子,端稳持重。旁人看她,看的是太后,是梁女,是中宫旧主,是抚养帝王长成、在风浪里仍能稳坐高台的苏美仪;可鲜少有人知道,光鲜名目之下,她是个情思细密、心怀柔绪的人。她也会感时伤怀,也会因旧事夜不成眠,也会见花落而心惊,见小儿嬉笑而出神。只是到了她这位置,多愁善感便成了奢侈,情意太盛也成了罪过。
一国太后,是不被允许拥有太多私人哀乐的。
好在她也不像年轻时那般,有那么多无处可去的爱意了。她爱过冰冷的人,爱过疯狂的人,爱过高洁的人。
她一一爱过,也一一放下。
如今她的心,反倒安定下来,不再向外索取,而是向下垂落,落在这些后辈身上。
故而今夜,她格外欢喜。
不因宴上有多少珍馐,也不因席间有多少奉承。
她不过是终有一刻,不必在满朝文武面前端坐如山,不必在宗亲命妇跟前字字斟酌。今日无郡主,无太后,无肃巡,仅有一位长辈,与三位姑娘而已。她让姑娘们入座,同时身子也稍稍后倚。这感觉,多松快啊。
殿中灯火已起,宫灯层叠,绣影落在花鸟屏风上,伴着颦笑轻晃。
席设并不张扬。
几案覆以素锦,器皿多用白瓷与淡青釉。菜色清简,时蔬与温羹相佐,点缀几道江南小菜。偶有侍女执壶添酒,步履轻缓,裙角不惊声。
她看着她们。
看她们笑,看她们拌嘴,看她们眉目之间,那点尚未被世事磋磨干净的明亮神气。
那般明亮,她已多年未曾近身。
千重权势加身,到头来也还是会贪恋一些寻常人家触手可及的小而真。那权势的意义是什么呢?她看不清,也不求看清。她一步步走到这她勉力招架的高台,除了没有退路,还有五姐姐给她的勇气。她也想知道靠自己能走多远,她既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既是怯弱的,又是勇敢的。最重要的是,她无怨无悔。
美酒佳肴在前,无奈这位肃巡大人心事重重。入宫前,**枝已被上上下下搜过一遍。衣袖、发间、靴底,无一遗漏。这番严密,是苏美仪的意思,还是常衡防她借宴生事,亦或仅是宫中惯例?她彼时难下定论。入席后,她不急于投石问路,一面应对酒菜,一面去看苏美仪,而她的喜悦溢于言表,语气里含着久违的轻快。**枝不禁心间动容,她似从未见过娘有过这般神情。
她们都该有的,这轻快不当久违。少女年岁的心气,不当随少女年岁的结束而逝去。周武就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神情,她从一而终,从未舍弃过自我,她坦荡,戏谑,永远知道自己是谁,又想要什么。
**枝想到,昔年太后赐玉笔之时,她因知姐姐不喜露面,便是千般迂回,托人转手,好不容易才把玉笔交到了姐姐手里。无拘是姐姐的筋骨,逢山过山,逢城出城,野云随风走,不该被谁收入樊笼之中。哪怕那笼子是金的,是玉的,是皇城里最华贵的一处院落,也一样不成。苏太后连小小送笔之事皆如此看重,断然不会下令把姐姐关在一方院落。
既无信物,又无处私语,四周更有耳目,她还需静待时机,与苏太后通气。原本宴间多赖丝竹为引,一曲起,一曲落,声与声之间最易藏话,可偏逢梁国国丧,因在座半数梁人,亦未设丝竹。苏美仪提及李姜的琴技,还是她亲手所教,那段日子似仍在眼前,若是宴上有琴,定当验收看看。李姜笑而避之,说不敢献丑,她说若是论琴棋书画,到底是魏国占了便宜,她这个魏国郡主资质平平,而那位梁国郡主,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苏美仪亦点头,忆起当初正是从苏雪意在三冬宴上的一幅画,才记住了这个名字。**枝在一旁听着,心思早已随之而动,她不争先,而是恰到好处地落下一句可惜,可惜未见墨宝。苏美仪闻言一笑,说那画正在宫中,既然说起,何妨取来一观。
宫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画卷奉上,缓缓展于灯下。这《雪尽河开图》**枝久有耳闻,而今一见,只道是名不虚传。长河之上水雪相蚀,浮白与深墨交错,远处山势低伏,似仍困于寒意之中,而近水之处,却已有一叶扁舟破冰而行。殿中一时无声,众人看画,各有所感。
苏美仪将目光收回,她似一画中人,从画中退了出来。她道夜色正好,酒意清欢,既是女儿家小聚,若只对坐闲谈,不免辜负这一室清光,不若请纸笔来,各取一角,或山或亭,或题跋或作诗,也算将这一晚留在此刻。
**枝心头一动,纸笔既出,正是时机!
在一章里嗑到三组姐妹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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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