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若我当年没有救下她,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那是启星元年的冬天。怀仁王妃怀有身孕,他看着妻子日渐隆起的小腹,偶尔也会想——

是个女儿吧?

若是女儿,他要教她读书识字,知礼明义;要她气度清华,落落大方,这般才好配得上一国之后的殊荣。

他这般想着,在对新生命的期许里,不由得带了一点对权力的奢望。此乃人之常情,他亦难免俗。

怀仁亲王李明璟出身寒微,是先帝自宗室旁支中挑上来的,就连这名字,也是后改的。明璟二字光亮,与他暗淡的前半生毫不相关。若非游园之乱死了那许多皇亲国戚,宗谱空了一页又一页,他此刻应仍在乡野间执锄耕作。因知晓来处,他从不张扬:出门鲜少用轿,仪仗能减则减,与同在田亩间长大的发妻情深意笃,纵换了身显赫行头,亦未有再娶妾室。先帝尚节俭,他从之如流。而今新帝年幼,朝中人心浮动,他比谁都清楚,这顶“怀仁”的冠冕,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他依靠的。

他能被挑上来,也能被换下去。

这份明白,使他不敢沉溺。

怎样都好,是男是女都好,他一次次自言自语道。

那日他亲自去药房替王妃求安胎药。非无人可使,只是魏廷萧索日久,老祖宗传下来的天命,在民间渐渐动摇。皇室需要他这样一个走入市井,会为妻子低声问药的亲王。

不想在绕过一处拐角时,见到了她。

她面色苍白,枯坐在地上,背靠着灰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多年后,仍忘不掉那一眼。

他一念慈悲,想着为未出世的孩子积一分福报,将她安置在府中。

他那时并不知道,有些门一旦开了,便关不回去了。

那副安胎药送到王妃手里时,他想等她身子稳些,再把那女人的来历慢慢说清。可世事总比人心快一步。王妃腹痛来得急,夜半时分,血染锦被,他那未曾谋面的孩子,终究没能等到一声啼哭。

他立在廊下,看屋里灯影晃动,后知后觉道,好些事并非“无所谓”。

他不曾看中那门婚事,不代表旁人不看重。

或许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吧,那副安胎药,让他失去了孩子,而这个他带回家的女人,竟也怀有身孕。他无意隐瞒,孩子没了也好,这个女人也好,只求清清白白做人,不被卷入任何纷争。可那女子却说,她一定会生下一个女儿。

她说,那孩子会替他的女儿嫁去梁国。

她说,那孩子会毁掉梁国。

他说,她疯了。

太后出自梁国,如今魏梁亲善,哪容她在此放言这等大逆不道之话?这疯女人要把他那苦心维持的安稳推入深渊,他自是不能由着她!而她没有就此止步。

她不求他相信。

她引来了常衡。

在那位权倾朝野的侯爷面前,李明璟头一回觉得这身“亲王”的皮,薄得可笑。他没有底气再问那女人是谁,从何而来,又为何怀着如此深仇大恨。

常衡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欣赏她眼中的怨火。

这两人都是疯子。他们用他无法理解的疯狂,搅碎了他平静无澜的光景。

按大夫推算,她腹中的孩子还未足月,偏偏怀义王妃那边已有早产之象。她得知消息后没做多想,硬是要当天催产下孩子。

她要求死,没有人能拦得住她。灯一盏盏点起,廊下明如白昼。仆从奔走,铜盆相撞,药炉翻滚,脚步声在廊间急促往返,如农家三更碾谷。

门忽骤开,忽紧闭。而他站在房外,听见沸水声,吩咐声,铜器落地声,却始终没有听见她的喊声。

她还活着吗?

血气混着药味,从门缝里漫出来,那气味萦绕在鼻腔里,时至今日,他一想到仍会胸闷反胃。他心间发寒想去确认她的生死,脚却如同绑了两个沙袋,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他不知在等什么,是等孩子的诞生,还是等女人的最后一口气,又或是……等他迟迟未到的报应。

屋外雨势暴烈,水泼天河。

屋内女人在与命争,把自己的命往后拖,把孩子的命往前送。

孩子的哭声终于响起。

他被那声音震住,脚下这才开始松动。

他那天才知道她的名字——顾妍。

她避开了顾府门前的那条路。她没想过要回去,她不喜欢那里。

她在那里出生,没能在那里安生。

院子里的树她认得,廊下的砖她认得,甚至哪根柱子上是哪句诗,她都记得。可……为什么被送去的人是她?她明明同姐姐一般好,事事不输的。可好事都没能轮到她。

为什么姐姐能在父母膝下长大,而她却要在别家门下受尽打骂?为什么是派姐姐去选秀,而把她指给没有出息的表哥?为什么死的是她的丈夫,而姐姐的丈夫在诀洛混得风生水起?同是亲姐妹,血脉同源,起点相当,奈何老天不公,只因晚生几年,便隔出天差地远。

她不恨姐姐,不恨顾家,她只是不甘,分明自己比姐姐更敢。她敢走出顾家的束缚,敢去爱一个不被看好的男人,敢在别人摇头时点头,敢在别人退缩时向前。她以为勇气会换来另一番天景,会换来与姐姐不同,但同样美好的结局。缘何最后姐姐在诀洛城儿女双全,庭院有花,灯火常明,而她连丈夫的尸骨都寻不得。

闻知丈夫死讯那一刻,她哭不出来。

悲伤滞涩,还未来得及铺开,而仇恨,先它一步涌了上来。她说不上来要如何报仇,只知不能让那血白流,不能让孩子的父亲白死。那时她想,生个儿子吧,生个儿子,习弓马,披铁甲,将来在战场上讨回血债。谁知转眼之间,魏国便拥立了那个引起祸端的梁国女人的儿子为天子。这群人,为了挟持幼子以便把持朝政,连仇人是谁都忘了。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国耻家仇,今日便改口说以和平为重。那些诗啊,礼啊,他们学了什啊?七尺男儿,妄戴衣冠。她万念俱灰,既然母国无望,她便索性逆行,要把孩子生在梁国,让这仇血在敌境之中长成,他日深入梁廷,以待时机。临行前,她忽思故乡,想在再走一遍这经年未归的南央城,无奈力气不支,这南央城未走几步,便眼前发黑,跌坐在墙边。没想到阴差阳错,救她的人竟是安东亲王。她不禁发笑,多好,那便生个女儿吧,生个女儿改写梁国王室,让那些王孙贵族尝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感谢老天,真的是个女儿,命运到底对她留了一分眷顾。

她笑了。

嘴边那块布要被她咬烂了。

她感到气力难支,如一捧水从指缝间溜走,便强撑起身,向李明璟交代过往,请他务必将这一切都告诉她的女儿,她的父亲如何而死,她的母亲如何而活,又如何而死。

她说她很抱歉,抱歉把他拖进这场风波,抱歉毁了他家宅平顺、岁月无惊的王府。可她别无他选。

他颔首无言。羞惭与敬意压到了他的舌头,让他开不了口。

他一生求稳,求和,求个怀仁的名声,遇争端必退半步,闻风变则壁上观。他一圆融体面的大男人,怎么就遇到了一敢把命拿出来压的弱女子?他怎么就那般放任她,眼睁睁看她把局势推到他无力掌控的地步?

而他,竟没有伸手。

他不想阻止她。他只求没有遇见她。

只有他知道,他有多羡慕她心里那团火。

那团他这一辈子都未能真正拥有、也不敢拥有的心火。

他活在分寸里。

她活在烈焰中。

很多事,从来无关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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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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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归舟
连载中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