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宫墙浸在一抹淡青里。昨夜春雨细薄,不着痕迹,若非赵攸一夜未眠,大约也不会知晓夜里有雨来过。
三更以后,殿中灯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他独坐窗前,听檐水一滴一滴落下,初时尚密,而后渐疏,至天将明时,隔上好一阵子才有一声。宫门前的车马也是那时备下的,一匹不甚起眼的马儿低着头,鼻息在微寒的晨气里晕成一片白雾。
他行李不多,一箱旧物,一把剑,两身衣裳,如此而已。他搬过许多次家,幼时身弱,母亲携他四处求医,车船辗转,药香不断;等病养好了,国也衰了,他投笔从军,抓一把干粮,往马背上一跳,走到哪里便宿在哪里;再后来成了家,才算是安定下来。
赵家院子很大,这可是襄王赏给过命的同袍的府邸,选的地方,自是用了心的。若是她有那眼见能料到她过命的同袍会拐走她最好的女官,她兴许还会再添砖加瓦。院子里的桔树一点点长高,大门上的金铺首渐渐斑驳,三个孩子长大了,一个个离了家,他们也从青丝相对,走到了两鬓生华。
漠北王朔陀汗骁亲自把箱子抬上马车。
“让女婿送岳父一程吧。”他今日未着王服,只披了件外袍,连随侍也遣远了,亲手将箱子放稳,又弯腰系紧绳索。东方已透白,他站在车马旁,不像漠北之主,只是个寻常人家来送岳父出大远门的女婿。
“有心便好,不必相送。”
“岳母安顿好了吗?”
“嗯,”赵攸道,“我已将她托付给旧识。那地方清静,人也可靠,无须挂心。而今事了,我便过去陪她。”
漠北王手还搭着方才系好的绳结,难得安静了会儿。他是个躁热性子,话多,爱笑,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所以看中的姑娘,也不是个会顺毛的人。他们敢想,敢爱,也敢承担后果,不管甜的苦的。爱是真的,恶果也是真的,他们得时尽兴,彼此问心无愧,失时亦有担当,从不矫饰太平。
“那便好,我与霜儿,终究是拖累了你们,不然岳母也不至于……”
“你不必自责,世间难得两全,霜儿当年既选了你,便心知今后要走怎样的路,我们从未怪过她。时局将乱,你有要做的事,而我也一样。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们夫妻二人,”赵攸说着,回首望了一眼诀洛城宫,“这诀洛城我住了许久,一街一巷皆是旧识,还请王上一如既往,善待诀洛百姓。”赵攸朝漠北王俯身一揖。
“什么王上王下的,”漠北王立时伸手将他扶住,“岳父别这么说,这小婿做该做的。诀洛在我手里一日,我便护它一日,请岳父放心。”
赵攸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这便宜女婿性情里有不少他早年未必看得惯的地方,毛躁,张扬,行事任性,可这些年来,该担的事,他一件也没有躲。霜儿没有看错人,这便够了。
“我已过了争夺名利之年,功名也好,胜负也好,都没什么好图的。战场上,你我不会相见。”
“多谢岳父。”漠北王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向他一礼。
赵攸受了,亦回礼道:“保重。”
赵攸离开了诀洛城。
人生在世,食五谷杂粮,哪能事事尽意,平生憾事二三十,他亦不例外。怀文武经略之才,可惜,无用武之地。他不会对魏国刀剑相向,那是他的母国;他不会对漠北刀剑相向,那里有他的女婿和外孙;至于梁国,他看清了形式,哪敢动啊。
谁都把他当个人物看,可若以少时心气回头看,他这一生,大约算不上得意。没做成青史留名的名臣,也没做成威震四方的名将……好在,他已不会感到不甘了。年少时总在想很大的事情,功勋要有,家业要有,胸中所学也总得有个交代,仿佛如此才不算辜负。可走到这个年纪,好些个曾经放不下的东西一件一件轻了,王图有人去争,江山有人去定,和他,已无甚关系。儿女也早已选择了自己的路,他这做父亲的,该给的给过,该护的护过,往后的喜怒荣辱,便由他们自行裁夺。
他真正亏欠的……只有妻子。
年轻时兀自以为亏欠是可以弥补的,今日不得空,还有明日;今年不能归,还有来年;边关要紧,朝局要紧,夫妻之间的日子反倒最经得起耽搁。起初只是少陪一顿饭,少看一场花,再是孩子出生时不在,是她最辛苦的几年里也隔着千山万水。等到终于得闲了,才发觉所谓来日方长,不过是最容易溜达到嘴边儿,最好含混过去的一句话。
他并非不爱她。恰恰是因为太笃定她的爱,也太笃定自己的,才从不曾想过有些东西,错过便是错过了。功业有时,军机有时,大势稍纵即逝,顾婉却像是没有时限。她会等他,而他也一定会回去,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能将聚少离多的岁月一点一点补回来……
可岁月从不等人来。
昨夜那场雨,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何时停的。赵攸听了它一宿,临明时尚有檐间细响,可日色一起,一派明朗,竟再寻不着半点雨意。他隔着车帘望出去,忽觉这雨很像那些被自己一次次搁下的年月——当时以为不过一夕,不过一季,可再寻时,却连一点旧痕都寻不着。
错过并非是轰轰烈烈的。
世间真正无可挽回的事,发生时往往悄无声息。就像夜里那一场雨,来时无人惊觉,去时也不留声响。人在梦中翻了个身,醒来仍见旧窗旧瓦,便以为天地一如昨日。
可昨日终究不是今日了。
雨来没来,只有还未吐绿的草知道。
马车驶出诀洛城,赵攸没有回头。自打有了小女儿,他很少这般独自远行,此刻一人独坐车中,耳边车轮辘辘,偶尔经过村镇,听见几声鸡犬,又很快被抛在身后,心下生疏,是道不明的。从前赶路,常嫌马不够快,恨不得一日走尽百里,因为前方有军情、有差事、有一个不可误的时辰;如今是无可追赶了,走得倦了便歇一歇,遇见好走的路便多走几里,山道泥泞便慢一些。
走了大半生,他才头一次明白,原来路也可以只是路。
不往名利去,不往沙场去,也不往庙堂与天下去。
只是往一个人那里去。
马儿停在深山前。
再往上便没有可行车的路了。山中树木生得密,一野径蜿蜒而上,隐入林深处,来接他的老者已在山口久候多时。他满头白发,背也微微佝了,赵攸隔着一段路看了许久,才从那张苍老的脸上辨出故人的眉眼。
“德隆,有劳你带路了。”
“赵大人您哪里的话?”德隆忙摆手,“这都是应该的。”
“也不是什么大人了,叫我赵攸就是。”他抬眼望山,晨雾犹在,小径没入林深,望不见尽头。
德隆颔首,良久无言。他头一回见赵攸,是在一个阳春三月,彼时诀洛城初建,街道新得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连道旁的树都瘦得跟小细藕似的。赵攸与殿下并辔入城,走马长街过,那意气风发灼人眼,数不清招来了多少桃花。他那剑是真的利,他那嘴也是真的不饶人,亏得那皮相与风度,想招他作女婿的人不少,可盼着他少开几次口啊、少查几个人的,更多。他哪唤过他的名字,打从一见面起,他即是赵大人。今日眼前人眉目依稀未改,鬓发却白了大半,只背着一个轻行囊,站在山雾里,说,叫我赵攸就是。
这山路着实难走,两人走走停停,过了半山,山雾渐开,眼前渐渐清朗起来。待林木稍疏,一方小院落入眼中,院前几块小田,院墙不高,柴门半掩,静得只闻鸟声。
脚步刚到门前,门便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女子,穿了一身青灰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眉眼生得清淡,乍看并不十分亲近,只在认出赵攸时略略一顿,随即敛衽见礼,动作仍是旧日宫中教出来的规矩,分毫不差。光阴荏苒,那座过去的城换了主人,可她身上却还留有旧时的影子,不卑不亢,也不显热络。或许无论是故友还是贵客,于她而言并无多少分别,都只该先把礼数做周全了罢。
赵攸认出了她,尚未开口,德隆已经问道:“望舒,赵夫人呢?”
“顾女官正在忙着清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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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