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是一天天地热起来了。只露了些早夏端倪的日光一缕缕洒下,被檐下缀着的金琉璃珠子碾得细碎,细细密密地散了一地,倒显得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金银之台比那天上高阳更耀眼夺目了几分。热气升腾而起,化作暖风飘拂而过,吹得园中牡丹金海银浪摇曳不止,如新启封的烈酒般灼人。
此时正当晌午,扑面而来的风中还夹着三两声廊外虫鸣。此处不在金银台内,不过是山门林苑外一条石径旁的廊亭。于是纵然还留了几分豪奢,可内府滚烫的富丽堂皇烧不过来,勉强留了两分幸存的清凉。
两个路氏门人衣冠齐整,正立在树荫里,层层衣袂被暖风微微拂动,衣上衔芝的灵鹿像是被风吹得醺醺然,无精打采地卧着,不复平日里的神气活现。
庄自在半阖着眼皮,长长打了个呵欠:“逍遥兄你说,这几日后便是兰台会盟了,可天下第三和梅三郎这俩人怎么还没被逮回来?他们是不是与路二那头串通了?竟然敢背着大公子犯下雁山血案,陷大公子于此等不仁不义的境地,当真是该死。哎,说起来,曲宗主和洛霙是不是也很久没在咱们金银台出现过了?”
立在他身侧那人同样懒散:“我是听说了,月家那头似乎有人在霜桥镇遭了灾,至今下落不明,闹得连三拳头打不出个屁的月家也坐不住了。他们这回可是动了真格的,派了人在红叶山庄把曲宗主困得死死的,逼得洛老爷子都得派了洛霙过去解围呢。”
“噫!怪事!”庄自在怪道,“不是都传曲扶疏退了洛大小姐的婚事么?洛方平最是宠他那独苗孙女,不要了曲家半条命都算不错了,这种时候看着曲扶疏难堪不正合了他的心意?怎么还会派洛霙去曲氏?”
吴逍遥嗤笑一声:“自在老弟,也难怪你修行三十余年,还在这里戳着当棵迎客松,原来竟是个什么风声都听不见的木头耳朵。”他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就是另一棵迎客松,洋洋得意道:“何况洛曲两家的婚事,那是洛大小姐自己吵着闹着要退的。也就是洛老爷疼她,应了,不然就凭曲扶疏,哪有那能耐。可能就因为这事,洛老爷对曲家多少存了些愧歉之心吧?这才派的洛霙去了曲家。”
庄自在叹了口气:“听你这么一说,他二人一时半刻是帮不上金银台的忙了,怎的大公子还这么高兴呢?你看这阵子,府里张灯结彩的就没停过——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投了路二手底下,还能多瞧几眼那张俊俏脸蛋儿……”
“少在这里说丧气话。洛霙再怎么能耐,充其量不过是洛家养的一条狗,这金银台里哪轮得到他说话。何况他若是不走,洛大小姐也不会来这儿啊。论长相,洛大小姐虽说比不得洛夫人当年,但不比几个大老爷们儿好看多了?等等!”吴逍遥不怀好意地瞥他一眼,哂道:“嘿我说,你小子该不会从一开始就一直惦记着路二那张脸蛋儿吧?竟是个水路不走走旱路的?”
庄自在似乎被戳了痛脚,脸色红红紫紫变了几番,恼羞成怒啐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没对他存过心思!”
“咳,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吴逍遥见状,连忙岔开话题道:“行了行了,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模样——告诉你吧,这回的兰台会盟,咱们可是稳赢啦!”
“此话怎讲?”庄自在闻言,来了几分兴致:“老兄快给我说道说道!”
“不然你以为,金银台这几日上上下下都在忙活什么?”吴逍遥喜滋滋道,“近日有贵客要亲临金银台,投在大公子麾下。他一来,大公子的盟主位置便是十拿九稳啦。”
庄自在怪道:“这天底下的大能,来来回回那么几位,愿意参与的早都参与进来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从哪能突然冒出来个什么‘贵客’?别卖关子啦,到底是谁?”
“你且附耳过来。”吴逍遥神秘兮兮地靠向庄自在,压低了声音道:“今日要来的这人啊——”
一个人名落在耳朵里,换了听者满脸不可置信地嚷嚷起来:“什么?他?!他不是……他们不是历来不参与这等事情的吗?哪一代的兰台会盟,他们不是只随便派个人来走个过场,张口只有‘还行’‘挺好’‘没意见’三句话,完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小子经历过几代兰台会盟?说得这么绘声绘色的,倒跟你亲眼见过似的。”吴逍遥嗤笑道,“再说了,这回可不一样。听说早几个月,路二那头的人不识好歹,上门去把他们当家那尊煞神给得罪了个透。这不,白白让大公子捞了个大便宜。”
“可是,外头不都传他和路二那头的月孤光形同莫逆?这怎么就和月家那头也掰了?”庄自在将信将疑,“该不会是路二那头派来刺探金银台消息的……”
“这天底下还有人能使唤得动他?”吴逍遥不屑道,“就算有,也不会是路二那野种啊。”
庄自在仔细看他同侪面色,见不像有假,面上一亮,早前堆了满脸的懒怠之色一扫而空:“逍遥兄说得极是。如此说来,大公子可当真是稳操胜券啦!”
他似乎浑然忘了方才提及路为霜时候的倾慕之意,被拔宅飞升的快意牵着,将两只眼珠子重新安回头顶,嗤道:“我就说了,长成那副模样的哪还是个爷们儿呀,天生就是个给男人玩的兔儿还差不多。兔儿就该有个兔儿的样子,怎么还有脸往那盟主的位置上爬呢。”
“这盟主的位置可不就是他靠后面挣来的,你以为呢?”吴逍遥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庄自在心照不宣,忘形道:“老兄说得可有理。要不然,就这么个不明来历的野种,凭什么路修远要把盟主的位置传给他,又凭什么月孤光也扶着他,连肖知寒那眼高于顶的都捧着他?怕不是都给人玩儿烂了吧!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鼓起掌来:“精彩!”
二人一惊,赶忙回头,旋即被一阵流光晃花了眼。
定睛只见一个红衣男子,披着一袭曳地大氅,腰间插着一柄白玉箫,正斜倚一旁,摇着手中折扇,懒懒看着他们。那大氅由千万片孔雀翎羽拼缀而成,远看好似有万千眼波于其上流转。经檐下琉璃垂珠碾碎的阳光一照,只见千重宝光迤逦一地,将不远处那座金银高台,都映得黯了三分。
怔忡许久,二人才发现这人身后还另外立着个衣冠朴素的白衣男人,正怀抱了一个翠绿纹金、三尺长短的锦盒,探头探脑看向二人。
与二人目光相对,那人忙不迭礼貌一揖,还不忘又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穿着雀翎大氅的男人脸孔上覆着一面黄金面具,因此看不出面色是喜是怒。他只微微一歪脑袋,饶有兴味道:“继续?”
“你是何人,可有拜帖?竟敢擅闯金银台,可知此处……”庄自在按住了腰侧佩剑,正要色厉内荏发作起来,身旁吴逍遥却已“咕咚”一声跪了下去,趴伏在地,瑟缩道:“云……云少尊……”
庄自在大惊失色,连忙哆哆嗦嗦跟着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停了小半刻。见二人跪得干脆,云潦身子不动,饶有兴味看了二人一眼,道:“这么大礼啊?”
庄自在不敢抬头,受惊的鹌鹑般颤声开口:“小的……小的不知少尊大驾光临,冒犯了少尊……”
“你如何就冒犯本尊了?”云潦的话中竟颇带着几分意犹未尽,“说说看?”
“啊?这……”庄自在闻言一愣,抬头望向云潦,见云潦单手支颐:“别这么扫兴呀?明明方才你二人说话还是很有那么几分意思的。”
二人心下略略一松,却又听眼前人漫不经心道:“只是这般有意思的话,若是只有本尊听见,岂不可惜?”
庄自在僵愣在原地:“云少尊的意思是……”
云潦不作答,轻轻抬了抬手:“玄鲤。”
霍玄鲤依旧是一身水绿的衣衫,闷声不响地从两位路氏门人身后冒了出来,向云潦一拱手:“尊上有何吩咐?”
云潦状似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是在人后说话更有意思,还是人前说话更有意思?”
“禀尊上,属下以为,人前说话更有意思。”霍玄鲤道。
“那方才他二人说的话,都听见了吧?记住没有?”云潦似笑非笑问。
“禀尊上,听见了,记住了,一字不差。”霍玄鲤一丝不苟答。
“嗯,很好。”云潦鼓起掌来,“把他俩绑了,扔到路为霜跟前去,让他们把方才的话原模原样重复一遍。记着啊,要原模原样。错一个字,剁他们一根手指头。手指头若是不够剁,还有脚趾头。都剁完了还不够的话,□□也不必留着了。”
二人闻言,当即僵在原地,筛糠似的哆嗦了起来。霍玄鲤瞥了他二人一眼,皱了眉,一张过分年轻的圆圆包子脸上当真让他挤出了几道褶来:“尊上,他二人好歹也算是金银台路大公子手下门人,这么做怕是不太妥当吧?”
“哦。那你觉得怎样算是妥当?”
云潦抽出腰间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上左摇右晃的仍是“知名不具”四字,掀起的阵阵小风似乎满带了阴寒似的,吹得吴逍遥与庄自在战战兢兢地颤栗起来,冷汗涔涔透了衣衫,只得眼巴巴地望向霍玄鲤,仿佛就指望着这条“玄鲤”能将他二人驮出苦海一般。
霍玄鲤虽满面上堆着“为难”二字,可眼中幸灾乐祸之意到底还是没能憋住,淅沥沥一直流淌到二人跟前:“属下愚鲁,并无良策。但属下知柴公子素来能谋善断,不如请他指教一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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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伏波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