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的俊逸面孔,柴扉抱臂道:“哟,怎么这次不在脸上加贴那些吓唬人的东西了?”
“这不是晚上走得及,还没来得及去找红梢……”云潦脸上似有尴尬之意一闪而过,但不知为何,落在柴扉眼里,竟还带了隐隐得色。他虚虚握起拳来,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柴扉干笑一声,将面具递还给了云潦:“你就差把名字写在脸上了,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就不是凡人,而是盲人了。说来,你该不是从一开始就盼着我能认出你来吧?”
云潦看着柴扉的眼,忽然头一歪,怪道:“有吗?我是在什么地方留了破绽吗?”
柴扉反问:“你觉得呢?”
“嗯……我想想啊……”云潦立在原地,皱着眉头,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忖度了一番:“是那日的镇子里霍玄鲤把那传送阵设得太明显了?还是我在不识衣冠就不该那么轻易被霍玄鲤拿下?也可能是我本该乖乖等着你来救我、不应自己跟上来,显得霍玄鲤看守不严?那天晚上霍玄鲤的态度也大有问题,他太配合、反倒露了马脚。啧,左右看来霍玄鲤这小子逃不了责任,回头定要重重罚他!”他摇头晃脑说得起劲,眉眼向柴扉身上一路乱飞,梗着脖子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洛霙曲扶疏两人纠缠那么久的!一个梅三郎而已,能耐成这样,成何体统!哎呀,怪这个怪那个,原来到头来还是得怪本尊太过厉害,鳞彩实在隐藏不住啊。”
“噗嗤。”心头被那鸟儿般扑棱棱飞向他的目光拂得一片痒,柴扉终于忍不住卸下纠结的眉头,笑出声来。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虚覆在了云潦的眼前。
“你说玩笑话的时候该闭上眼睛。否则你在想什么,根本藏不住。”纵使这个动作看来像一个拥抱,此时的柴扉也无力再去讲究些什么了。他感受着掌心之下两扇眼睫的颤动,轻喃道:“其实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的,我只是……”
话出口,柴扉却更是茫然。
他只是怎样呢?
他心想,他或许应该表现得更加激烈些的。这样,他就还能继续披着一张寻常布衣的皮,装作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抱着一个可以让他不想面对就不必面对的借口,心安理得地不听不看不去想。
可当他在心底反复搜罗着,想要掏出足够将他那身“寻常人”的外壳填充饱满的情绪时,却发现他的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原来此刻,他除了一身疲惫,就只剩两肩风尘。
云潦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屏住了呼吸,一双手在空中抬起又放下,终究没能落到柴扉身上。于是,肢体间的毫末之距便如一道天堑般横亘二人身前,让这个虚假的拥抱似乎永远也无法成为真实。
终于,他伸出手来,将挡在他眼前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向下移开,露出一双眼睛,用目光小心翼翼地越过二人间的那道沟壑,轻轻拂向柴扉:“如果你累了,可以靠我一会儿的。”
柴扉缓缓眨着眼,似乎在犹豫。就在云潦以为自己又将要被拒绝的时候,柴扉忽然卸了力,将头轻轻抵上了他的肩。
呼吸与心跳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显得震耳欲聋。许久,柴扉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进他的耳朵:
“我本以为,我只是个异乡的过客。”
那副素日里被柴扉紧紧裹在身上的、名为“油滑”的盔甲,忽而就在云潦的眼前敞开了一线缝隙。
似乎能听见,在那道缝隙之后,有什么东西狼狈地散落一地的声音。就好像是这副盔甲正在不断地从内部倾圮,而它的主人终于耗尽了气力,无力继续维持,才冷眼看着它在人前裂出了这一道痕迹——可云潦却觉得,这线堪称“破绽”的裂痕,分明是这副盔甲的主人在犹豫之中小心翼翼打开的一线心门,正替他说着他说不出口的话——他期待着有谁能够走进去,再把他带出来。
云潦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地握紧了又松开。就在他终于准备向前一步,填平二人之间那道沟壑时,柴扉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开一步,朝着云潦恭恭敬敬躬身一揖:“方才是我失态,还请云少尊见谅。”
云潦苦笑:“我竟不知我肩头原来长了刺。”
“云少尊说笑了。”柴扉垂睫,再抬眼时,已将平日里的面孔穿戴了个齐整,唯独一双刻意别开云潦的眼里,依稀还能透出几分倦色来:“眼下这般情境,只怕是容不得一对不长刺的肩头,任我天长地久地靠下去。”
二人相对无言,于是便又只能任由窒闷的沉默不断蔓延开来。终于,柴扉抵不过心虚,先一步打破了充塞四周的沉默:“云少尊可知,过去一段时日里,与我一同寄身于这具躯壳的人是谁?”
“路未晞。”云潦道。
“你知道?”柴扉面上微露讶色,转瞬将他才披上身的恭谨外壳又脱了一半。云潦这才半是无奈半是释然地笑起来:“借你方才的话,便是你就差把名字写在脸上了。要是还不知道,那我若不是傻子,就该是瞎子了。”
“也是。方才在江怀雁处,该看的不该看的,你我也都看遍了。”柴扉失笑,“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的脸上,有没有写接下来的打算?”
云潦直直看了他半晌,直将柴扉看得略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才轻叹一声道:“你是不是非要蹚路家那滩浑水不可。”
“洛夫人与路未已一日还在,路为霜的盟主之位便难安稳;路为霜地盟主之位一日不稳,他便只能倚仗肖知寒。只要他对肖知寒还有一日倚仗,那么便仍需要我的这颗脑袋,去做他鱼竿上吊着的那块饵。”柴扉抬眼,“云少尊,您说,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如何没有?”云潦冷哼一声,“有我在,谁敢动你。”
“可只要肖知寒还在,想要我项上人头的人就源源不会断绝。”柴扉无奈道,“我还不知日后还要有多少日子才能回到奈城去,连累你一个不够,难道还要把整个小蓬莱都一起拖下水吗?”
“既然如此,那我率小蓬莱入为霜兄麾下便可。”云潦眉尖一剔,傲气满身:“盟中有我在,岂能容他肖知寒造次。”
“那不知少尊是否想过,照少尊的意思,路二这头再没了肖知寒的位置,然后呢?他被逼走之后,又将往何处去呢?”柴扉叹了口气,“眼下的灵武盟,路大、路二两人互为掣肘,这盘局自然也就成了而今这分庭抗礼之势。这局势看着如不波古井,实则危若累卵,一触即发,只须一阵风来,轻轻一碰——而你,你们小蓬莱,就是这股风。
“正是谁都不敢先动一子的时候,少尊怎能贸然横入?我知你声名煊赫奇才天纵,可你身上最被两方所忌惮的,不是你的名、不是你的才,是你这个‘局外人’的身份。有了这身份,改变眼前局势的主动权就完完全全捏在你们小蓬莱的手上。多难得的东西,怎能由你这样说丢就丢了?
“之前在金银台,你我都已见过庄竞了。若是路大那头,除了曲氏与洛氏,又多空名山一大助力,试问路二的盟主之位,还能坐多久?路大和肖知寒,又会如何清算路二这头的势力?到头来,你不仅救不了我,恐怕连你自身都要受到牵连。”
云潦道:“一切都是我自愿,我又何曾怕过被你牵连?”
“好好好。你不怕被我牵连。你身后的小蓬莱也愿意跟着你一起被我牵连。那我就再问你一个问题——”柴扉摇着头,败下阵来:“若是有朝一日,我回到了我原身之上,你待如何?”
“自然是重新找到你。”云潦不假思索,却不知为何被柴扉地一句话搅弄得烦躁无端,只能怕他现下就在眼前消失了般,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你问这做什么?”
“你看,你要护着的是我,不是这具身躯,对吗?”柴扉将衣袖从云潦手中抽出,道:“若是你不再护着这具壳子,等这原主回来,顶着具缺了金丹的身子,没了灵力修为,又在被满天下追杀着,到那时,你要他怎么办?”
“他死他活,与你我何干。他易舴堂堂一代大能,若是连这些都应付不了……”云潦话到一半,忽然觉察其中微妙:“你打算把金丹剖予路未晞?”
柴扉长呼一口气,权作默认。
“分明无人逼迫于你,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云潦急道,“可是路未晞要挟于你?”
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向石室深处折返,被柴扉一把拉住:“你要干什么?”
“我去解决江怀雁。他一死,路未晞被封在石镜之中,自然无人再能迫你交出金丹。”云潦甩开柴扉的手,理直气壮道:“如此一来,金丹还在易舴腹中,哪怕你有朝一日回了原身,也不必担心他再无自保之力。”
“云潦!路未晞还不能死!”柴扉低喝出声,忽然反应过来了些什么,放缓了声音道:“本就是我亏欠于他,你一早就知道的。不是么?”
云潦猛地停住了脚步,挤出口的声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何曾亏欠过他什么?分明是他顶替了你的身份,霸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此话一出口,云潦便自知失言。
柴扉无奈地笑。一片黑暗之中,依稀能看见他上下耸动的双肩的轮廓。
“可是他霸占了我的什么呢?锦衣玉食?父母家世?可到头来,身负宗门之恨、血海深仇的人,是他,不是我;还活生生立在这里的人,是我、不是他。”
柴扉长叹一声:“云少尊,你口口声声说着我旧日里与你有私交,还念念不忘直到现在——若是我二人不曾交换,他并未‘霸占’了属于我的一切,仍是我柴扉享着路家那泼天的富贵——那而今,你所念所想的一切,又该从何处算起呢?”
云潦转身低头,憋了许久,方小声地挤出了一个“抱歉”。
“其实你并没说错,有什么可抱歉的。”柴扉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背,平静得令自己也吃了一惊:“嘴上冠冕堂皇,其实我不过是不愿就这么把自己的这副血肉之躯饲喂给路氏那不见底的深门。就当是我凉薄吧。无论如何,我不能认这个身份。”
“你岂是凉薄。”云潦转身望向柴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外人道你有一身温热的皮,熟人道你有一腔冰凉的血,可我知道,你有一颗滚烫的心,被你藏在最里面。”
“你、你这……”柴扉闻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手足无措地一连退了几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硬是强压了一身窘迫与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顶着一双滚烫的耳朵干笑道:“云少尊哪里的话。我这条命左右是江怀雁所救,还他松风雅阁一个人情,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那又何必非要你腹中这颗不可?”云潦道:“江怀雁要的只是颗金丹罢了。天下修士千千万,另寻一颗不就行了。”
柴扉道:“江怀雁这样执着于我的金丹,眼见无望,甚至敢来打你的主意——怕是回魂术所需的那枚金丹,必须得是从你或天下第三这等修为的大修身上生剜出来的才行吧。你说,普天下身怀这等修为的人里,除了天下第三能由我能自说自话地作一回主,还能有谁肯生剖了金丹给他?”
“易舴这身修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觊觎着。”云潦咬牙,“说剖就剖,你倒当真大方。”
“这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拿它去换一条命,亏的是易舴,自私的人是我。”
话出口,柴扉只觉一阵荒唐与茫然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泼来。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为什么却好像亏欠了所有人呢?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想要将胸中淤堵的窒闷全数呕出一般:“可怜他倒霉,被我夺了舍——可这样算下来,是我慷他人之慨在先,若是不为他将今后可能遇见的麻烦事尽我所能扫平了,我如何能获片刻心安?”
见云潦不语,柴扉探肘轻轻一顶他的臂膀,故作轻松:“哎呀,天下第三失了金丹,你这‘天下第二’的位置也就愈加牢靠了嘛,你还得谢我一谢呢。”
“所以,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云潦并未如柴扉预期的一般轻松下来。他皱着眉,低声沉吟道:“你是不是,想拿路未晞的死来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