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江怀雁指尖拈着一点幽蓝萤火般的光，从自己眉心之间拔了出来。他将那一点光挑衅般向柴扉晃了晃：“你想知道的，全部在这里。接过去之后纳入灵台，你就能看见当年发生过的事情了。”
梅三郎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与柴扉之间。江怀雁见状，怪笑一声：“怕了？”
话音未落，一行浊泪竟顺着他仍有皮肤包覆的那半边脸颊流了下来。
“也是啊。”他自言自语道，“以我而今这副尊容……怕是就连师姐，也不想再见我了……”
柴扉见他立在原地边哭边笑，本来明明甚是瘆人的一副面孔，此时倒写满了凄楚神色。他轻轻拉了拉梅三郎的衣袖，将他拽回了自己身边，可这动作中几不可察的些许怜悯落在江怀雁的眼里，倒让他被像是针刺痛了一般，暴跳如雷地怒吼起来：“你们这些恶心的狗东西，不许在我松风雅阁惺惺作态！”
说罢，他转身将手中擎着的那点蓝光向前厅的安魂镜中猛力掷去，光点在刹那消失不见，可本已熄灭的安魂镜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你以为你不将它纳入灵台，我就没有其他办法？”江怀雁突然得意起来，干瘪皮肉下的眼睛里一扫死尸般的阴沉，焕出些飞扬的神气来：“我可是松风雅阁回魂一脉之首……”
“师弟——”
他的话在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里戛然而止。
安魂镜中现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生着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柔和，穿了一身薄薄的湖绿色衣裙，一头鸦羽般的乌发未饰珠翠，只简单编了条辫子长长垂在身后，反倒显得她姣好的面容如山间乱红般明艳灿烂。可她此时一双杏眼里却写着戏谑，张开五指对着镜前的三人晃了晃，皓腕上一串金色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回神啦？”
江怀雁立在原地，神色之间居然还透着少年人般的羞怯，望向镜中少女的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喃喃道：“师姐……”
柴扉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转头一看，这镜中女子果然便是他们身后那正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那具可怜尸体。
梅三郎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身后，悄声道：“松风雅阁擅驭魂之术，其中又分定魂、回魂和离魂三脉。此人身为回魂一脉之首，用术法将自己的记忆抽出、重现于他人眼前，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这是，”柴扉看着镜中女子言笑晏晏的生动面孔，“他的记忆？”
梅三郎点头：“不错。”
柴扉又看了一眼那卧在地上的女尸：“那这女人……”
梅三郎道：“应当就是松风雅阁的末任阁主，松风夫人姜白芷。”
二人在江怀雁身后低语一阵，江怀雁却似全然无知无觉。他一步接一步地踉跄着挪到安魂镜跟前，双眼一霎不霎地仰脸盯着镜中女子。
那女子轻笑着，将一封信抢了过来，高高擎在手里：“瑟瑟好不容易给我寄一封信，你倒先抢去看了？”
镜中画面猛地一转，移向了一旁的山侧木台与山下绿意，似乎这段记忆的所有者被少年人的情怯迫得不敢多看眼前的女子一眼。紧接着，仍带着些脆亮的少年声音闷闷响了起来：“还不是秦师妹她远嫁姑苏，一去两年都无音信。这时候猛地寄来一封，谁知道某些人看了信又得哭成什么样。那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先帮她看看，找找里面有没有惹人掉眼泪的东西了。还好还好，现在不仅她过得好，她那宝贝小儿子也学会满地蹦跶了。她说等过一阵子，祁儿路走得稳些了，就带他回来看我们。”
“好哇，原来你这还是一片苦心为了我呀？”姜白芷笑起来，亲昵中又颇带了几分促狭地向江怀雁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摸他的脑袋：“那我是不是还得好好谢谢你呀？”
少年江怀雁心虚地躲开姜白芷的手：“我也不为难你，就、就把你上次教我的那套招式，再陪我练一遍……”
“哎呀，这大好的机会，你怎么就要这点小要求。”姜白芷笑道，“不和我偷偷去霜桥镇里逛逛？我看上次我带回来的那糖老虎和山楂雪球，你可是喜欢得紧呀？”
“谁要那些了，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少年江怀雁又挪开了视线，羞赧之意在胸膛之中转了几转，最终憋成了含混的一句埋怨：“你都快当掌门的人了，哪有成天往山下的镇子里跑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呀，我不仅之前要去，待会儿还要去呢！和不和我一起来呀？管家婆小雁？”姜白芷一阵风般跳上崖边木台，坐在雕花栏杆上，双腿在半空里摇晃着，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我说你呀——天赋那样好，怎么当年分脉的时候不同我一起选定魂术，反倒是选了回魂？”
少年江怀雁嘿嘿一笑：“阁主之位只传定魂一脉的弟子，我对那位置没有兴趣。师姐这么厉害，我这一辈子只要能辅佐师姐，保护好松风雅阁就够了。”
“嚯！看来之前买给你的糖老虎没有白吃啊，小嘴儿还挺甜的嘛。”姜白芷半嗔半笑看了他一眼，旋即面色一僵：“小雁低头！”
少年江怀雁反应极快，应声将脖子一缩，紧接着，头顶束发的头冠便被身后一物打落在地，散下的碎发糊了满脸。姜白芷见状，当即双手一翻，摇得腕上金铃狂响，十指飞也似结了一道光印向他身后射去：“现！”
一声嘶吼应声而起，少年江怀雁僵立在原地没有回头，却能感受一头几人高风魔的阴影已经将自己完全笼罩在了下方。
姜白芷向他冲来，左右手各捏了一道光印：“小雁，散魂阵！”
少年江怀雁冷哼一声，双掌之中也聚起隐隐光华，在投向少女的半空展开成一枚白色符箓印记。姜白芷纵身一跃，踏在那光纹符箓上，娇软身躯几乎绷成一张劲弓，手中两枚光印化成的箭矢，绞着铃声，愈发璀璨夺目：“魔物受死——”
可未及她将两枚光印射入风魔体内，那庞然巨物却在一道金光闪过之后，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姜白芷半情不愿地收了手中光华，轻巧落地，看着被人一剑封喉倒地不起的风魔在山风中化成灰烬，皱眉道：“是谁在那？”
一个黄衣男人将手中宝剑收回鞘中，自山道石阶下缓缓走上木台，向少女与江怀雁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在下休远，江南人士。旅经此地，偶见魔物作祟，一时手快出剑，不慎了其性命。若是杀得有哪里不对，还请姑娘多多包涵，莫要见怪。不过若是实在要怪……”
“那在下，就先给姑娘赔个不是，再听凭姑娘差遣如何？”那男人抬起头来，一张英俊面孔与路未晞有五分相似，却比路未晞更添了几分卓然出群的潇洒风流，简直如半个扬州城的繁华都倾倒在他的眼里般，教人只消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见眼前女子的目光在触到他时微微一动，那人眼角含着极为动人的风流笑意，又作一揖：“只盼姑娘再莫皱眉了。这张山花般的美人面，因我皱了又皱，春风该狠狠问我的罪了。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同游这山色，就当是给在下一个机会，好好向那春风请个罪？”
姜白芷被他说得脸色微红：“你这登徒子，满嘴狂言妄语，小心我把你撵下山去——”
“师姐，不要与他多说废话。”少年江怀雁拉了拉少女的衣袖，“山间忽现风魔，咱们该回雅阁向师父禀报才是。”
“你说得有理。”姜白芷眼波一转，又拍了拍少年江怀雁的肩：“小雁，那这个任务就辛苦你一趟了好不好？我想了想，还是得去盯着这人到底是不是诚心向春风请罪的。”
“师姐……”江怀雁呼吸一窒，再回神时，少女已跑跳着随那男人走远，向他眯眼笑着，挥了挥手：“拜托啦！我会记得给你带糖老虎和山楂糕回来的！”
随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山路那头，镜面忽然暗了下去。
江怀雁紧紧握着双拳，因攥得太紧，他双掌的骨骼纷纷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哀鸣声。他却仿佛全然不觉得痛，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在他脚下的石板上积起了一小洼，他才缓缓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路修远。”
柴扉从来没想过，一个名字之中能包含他人如此深重的恨意与怨毒。江怀雁浑身颤抖，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只要他不断地重复，就能将这三个字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用牙齿碾得粉碎、再吞进肚子里去。
“灵武盟的前盟主？”柴扉扭头向梅三郎道，“路大路二倒没有一个长得像他。”
梅三郎不答，江怀雁却扭过头来，恶狠狠如剔骨削肉般剜了他一眼，森然笑道：“那你又可知，这条恶毒的老狗在外还留了多少种？”
柴扉心头猛地打了个突，江怀雁不管不顾地一拂袖，镜上景象又变。
这一次，距离最开始的景象当是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少年江怀雁似乎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扒着面前木廊柱，看着回廊尽头那一对缠绵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正是依旧着一身黄衫的路修远与已换上了繁复衣饰的姜白芷。
姜白芷看起来情绪很是低落：“非走不可嘛……”
“抱歉，事出突然……”路修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郎，你带我走吧。”姜白芷仰头望着路修远，眸中水色盈盈：“我可以放弃阁主之位，小雁他定能够比我更加胜任……我什么都不要，就让我和你一起走吧，好不好？”
“别说这种话。”路修远面上温柔神色如扬州三月绵绵雨，似是能将人溺死在其中。他双手轻轻捧起眼前少女的脸，温柔地擦了擦她眼角泪痕：“只是回家处理些杂务，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况，我不值得你为我如此——”
“值得！”姜白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字一句道：“我说值得，就是值得！”
路修远扶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白芷，听话。待到此事了结，我自会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地来向松风雅阁提亲。届时，还望阁主别嫌我这排场寒酸才好。”
“我——”
姜白芷还想说些什么，路修远却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将一物塞进了她的掌心，旋即便转身，匆匆离开了江怀雁的视线。
见路修远走远，姜白芷却还不肯离开，只攀着回廊的栏杆，痴痴地向他离去的方向望着。少年江怀雁叹了口气，从藏身的角落中走出，缓缓行至姜白芷身后，叹了口气：“你怎么不送他。”
姜白芷背对着他，抬起手极快地擦了擦眼泪，面色淡然道：“我怕我若是送他下山，真的会忍不住和他一起离开。”
“那你怎么不干脆和他一起走了呢？”江怀雁的语气中不无嘲讽，“刚才你在他怀里，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他一起走。”
“那是我的愿望。”姜白芷的身子顿了顿，低声道：“可我不能这么做，我是知道的。师父去了，若我不担起松风雅阁，便是愧对师门中的所有人。”
“原来你还知道啊。我当你忘了呢。”江怀雁一声冷笑。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少年的不满，姜白芷又柔声道：“何况，我也不能丢下小雁你呀。你就是我亲弟弟，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你呀？你这小管家婆，到时候眼泪发洪把这山都给冲垮了，不还是得算到我头上？”
江怀雁的语气软了下来：“师姐，不就是一个男人，你何必为了他……”
姜白芷回过头来，红着眼睛看了江怀雁一眼。那双眼被泪水浸泡得微微红肿，其中满盈着的柔情落在江怀雁眼中却将他刺得倒退了一步：“你还小，你不懂的。”
“是么？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懂。”江怀雁苦笑，似乎发现自己失言，他又后退了一步：“风大，咱们快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故梦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