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张爷,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看见来人,原本在店里坐着的不少当地人都停了谈笑。本还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珠子的掌柜连忙迎上前,被那干瘦修士一把推了开去。张姓修士一哼,大摇大摆地在店内环视了一圈,阴阳怪气道:“老杨,你可看准了人。”
几个修士从他身后扶出个满脸是血的光头大汉来。那大汉捂着嘴,指缝间间或还有殷红鲜血淅沥沥淌下。没等那大汉颤颤巍巍在店里踱出几步,洛彦却先笑出了声来:“你们找的,是我吧。”
那大汉闻言,忽然“噫噫呜呜”地指着洛彦叫了起来,面上满是惊惧。若不是身后还有人托着,怕是两脚一软,早已瘫在了地上。
“哟,没想到你这小蹄子认得倒痛快。”张无奇扪着下颔上几茎细软胡须,将洛彦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着简单,周身上下最值钱的不过发间一枚银簪,面上便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来,旋即大摇大摆走向洛彦,自说自话地挑开了一条板凳坐下道:“看你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若是你肯服个软,给我们兄弟几个伺候舒坦了,爷便饶你这次。如何?”
身后到光头大汉不甘地叫着,张无奇手一挥,几人便又将那“老四”搀了出去。他向洛彦一摊手:“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不识抬举。煞风景的家伙已经滚了,该收收架子了。”
洛彦不搭腔,流丽凤眼一抬,越过张无奇,直看向掌柜:“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掌柜面色一僵,心中叫苦不迭。
这张无奇,乃是近日涌来投奔河朔曲氏的修士中,声势最大的一个。虽说不知此人功力修为究竟几何,可论起他手下唯他是从的扈从,粗粗一算,竟也有三五十人之多。镇中人皆传,曲扶疏虽还未恭恭敬敬迎他做个入幕之宾,可无非是只等个大婚的时日,之后他便是曲家人的心腹肱骨。也因此,纵使此人率众在镇中横行无忌,镇上居民们也只得压下火气,好生伺候着。
俗语有云,强龙不压地头蛇。纵是此刻店内似乎坐了两个来头不小的仙家,可待他们走后,未来自己的这爿子店铺,或许还得指望着眼前这位照拂。
思虑及此,掌柜只能挂了一脸讨好的笑,小跑两步上前,对着张无奇恭恭敬敬作揖道:“张爷,小店经营不易,您看……”
“滚开,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张无奇语气不耐,一脚将掌柜踹出了三五丈外。洛彦将目光移回了他身上,盯得张无奇心中一虚,又怕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只能强壮着胆子,横声道:“怎么的?老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啊。”
洛彦轻笑,旋即众人只听一声惨叫,早前还气焰嚣张的张无奇此时却捂着明显干瘪了下去的眼眶满地滚了起来。
一对血淋淋的眼珠被扔向了张无奇,落地后又骨碌碌转了好一圈才停在了他脚边。猩红血色沁入他身上黑袍里,眨眼间便什么颜色都不剩。
洛彦无辜地眨着一双水光潋滟的凤眼,手中拈着一柄银光闪烁的细刃——竟是方才还簪在她乌发之中的那枚银竹簪子,悠悠然绕到了哀嚎不止的张无奇身边,笑得天真:“看你有眼无珠怪可怜的,我想着,既然也用不到,不如索性帮你剜掉好了?”
“你这毒妇!”
随张无奇来到店内的修士们纷纷拔刀出鞘,指向了洛彦。她倒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笑道:“你们再这么折腾,曲扶疏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那点家底儿,可就要被败光啦。”
“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修士们持刀对着洛彦犹豫不决时,店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柴扉尽可能地将身子向后缩了缩,想让自己更不引人注目些。幸而此时店内众人目光皆聚于洛彦所在的前半堂,柴扉落座之处才勉强少了些存在感。
“这姑娘……”柴扉酝酿了半天,最终吐出一句话来:“心气挺高,下手也挺狠啊。”
“可不。我舅舅宠她至极——他的六个儿子,没一个活过了二十五岁,还只有我大表哥留下了她这么一条血脉——”路未晞心有余悸,“还好我死得早,否则真同她成亲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么?”柴扉道。
路未晞头一歪:“难道不是吗?”
柴扉使坏道:“那干脆松风雅阁咱们也不去了如何?左右不能让我们路小公子的庆幸落了空呀?”
路未晞大叫:“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说话间,挤占在前堂的修士们涌动着让开了一条道,随后齐刷刷一揖:“曲宗主!”
出现在店铺门口的人,赫然是一身黑衣的曲扶疏。
比起早先在金银台的时候,他身上的那一袭黑袍更繁复厚重了些。在玄色衣衫上细密暗纹的衬托下,他那张充溢着过多少年意气的脸孔上,也总算添了几分该属于一宗之主的威严气派来。
“他怎么都来了……”
柴扉身子一僵,站起身来,想要趁众人不备溜出店去。怎料随着曲扶疏入内,修士们不断后退,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一人直撞上了雅座外的木栏杆。柴扉向人群里望去,只见曲扶疏身上佩着三柄刀,一黑一白挂在腰侧,还有一柄比一人高的朱红色陌刀背在身后,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摇晃着。
“阿彦?”
待他看清手下修士们团团包围的人,连忙回头斥道:“这位乃是江夏洛氏的洛大小姐!洛氏于我曲家几有再造之恩,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样对洛姑娘!”
修士们面面相觑,旋即纷纷收了手中白刃。洛彦冷眼看着众人,忽而笑起来:“曲扶疏,你倒还知道,你曲家家祚未断,靠的是我江夏洛氏。”
“那是自然。洛伯父大恩,扶疏毕生难忘。”曲扶疏恭敬地向洛彦一抱拳,旋即关切道:“阿彦,你怎么来了这里……”
洛彦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绘着红叶图样的信封来,两指拈着在曲扶疏面前晃了晃:“那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
瞥见洛彦手上的信笺,曲扶疏面上透出些不自在来:“这信如何会在你手上……”
“怎么?”洛彦眉一挑,讥讽道:“你要退我的婚,原来不敢让我知道的吗?”
见曲扶疏满脸难堪,洛彦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快意,语气愈发嘲弄:“也是。本要嫁进路家的人,路三却在定亲前死了,路大已有妻室,路二又是个野种,于是只能被退回来。这等扫帚星,哪里配得上您这光明磊落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曲大宗主呀。”
“阿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曲扶疏焦急上前,似乎想捂住洛彦的嘴。步子迈到一半,他想起身后还站了满堂的门人,一咬牙,回头喝道:“我与洛姑娘有私事要谈……”
“别呀。”洛彦唯恐天下不乱般一撩衣摆坐回了桌边,好整以暇道:“就让他们听着又如何?我都不惮丢这个人,你怕什么?”
曲扶疏眉头紧皱,显然是再听不下去半个字,却还是拿洛彦没有一丝办法。
似有千头万绪在他胸中冲撞许久,到头来,他能吐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名声……”
“这会子想起来爱惜我的名声了?”洛彦松松搁在木桌上的拳越握越紧,冷笑一声:“你自说自话退婚的时候,怎么倒忘了?”
“还不退下!”曲扶疏再一次回头低喝,酒馆内众人这才陆陆续续退了出去。他带着十二万分的惭愧,向洛彦郑重一揖:“阿彦,此事错尽在我。可你知道的,你在我眼里就是我亲妹子……”
洛彦满不在乎道:“我知道,可那又如何?”
曲扶疏急道:“若是我草草与你成亲,那岂不是误你终生!”
闻言,洛彦突然安静地垂下了头。曲扶疏见不得她这委屈模样,不免手足无措起来:“阿彦,左右是我不好,你若实在不忿,打我一顿出气也是可以的。可我当真没法子允许自己就这么把你这一辈子给耽误了……”
“呵,一辈子?”
洛彦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冷笑道:“曲扶疏,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耽误我的一辈子?”
她站起身来,眼里带着咄咄逼人的神气,将那封信重重拍在了曲扶疏胸膛之上:“你以为你这‘河朔曲氏’有几斤几两重呀?能不能请你做事带着点你的脑子?你以为你的婚姻,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么?你以为你身为一宗之主,还有权利去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么?你以为这封信真到了我阿嗲面前,我二人的婚事就能算了结了么?”
曲扶疏一愣:“这封信……没到洛伯父手上?”
洛彦冷笑道:“猜猜看,如果不是小叔叔中途把这封信截下来,真让我阿嗲看到了,你曲家会是什么下场?”
曲扶疏急道,“阿彦,你身为洛氏子弟,怎能如此信口胡言评价长辈……”
“对对对,您是大圣人、大英雄,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洛彦看上去仍不打算放过他,“大英雄,你不过是仗着有人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料理善后罢了,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光是凭着曲氏这芝麻粒大小的家业、凭着你曲大宗主这一身高风亮节,就真的能这么轻轻松松不痛不痒地做你的圣贤人吧?还是你当真以为,曲氏是你一个人的曲氏,什么门人什么弟子都可以扫出门去、不用你为他们的退路做半分打算?”
曲扶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乱跳,看得一旁柴扉也一阵紧张。洛彦看他模样,总算敛了锋芒,摇头道:“也罢,随你。我回江夏后会自行向阿嗲退婚,不过你记着,这是我洛彦嫌你曲氏家祚微薄不愿下嫁。你听清楚了没?”
曲扶疏一愣:“阿彦,你这又是何苦?这等恶名,我岂能让你一个姑娘……”
“我问你听清楚没!”洛彦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我看不上曲氏,还需你来护我声名为我开脱?左右这婚是给你退了,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见曲扶疏一时语塞,洛彦又施施然道:“这件事情算是了结了,那我们再来谈谈下一件。在你曲氏地界上,今日有人屡次冒犯于我。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曲扶疏连忙起身向洛彦一揖:“手下人眼拙,未能认出你,以兵刃相对,确实大是冒犯。怪我平素驭下不严,我这就向你赔个不是。正好近来我新得了件银狐裘……”
“不知者不罪,我洛彦也还不是什么满玄门上下都须认得的角色。不过也不要避重就轻,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洛彦漫不经心剔着指甲,“今日在这镇头,一放浪子扬言是你曲氏肱骨,对我出言不逊,所以我对他略施惩戒。随后,他一张姓兄弟便找上门来——”她看向聚在门口的一众人等,高声道:“你们把那人藏到哪里去了?那一身的威风,不让曲大宗主看看,可是浪费啊。”
人们踌躇再三,看着曲扶疏铁青的脸色,终于犹犹豫豫地又将张无奇搀回了店中。
“这位是?”曲扶疏怔愣了一刹,旋即见眼前人悠悠醒转。
这厮早先因剜眼之痛而厥了过去,而今听见曲扶疏在堂内,四围一片安静,还以为是曲氏家主特来为他撑腰,霎时间如条看见了主人的狗般,再顾不得姿容仪表,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曲扶疏,字字泣血道:“在下张无奇,半月前曾率手下往红叶山庄拜会过曲宗主的!还请宗主明鉴!在下不过见此人面生,多加盘问了几句,这毒妇竟将在下的眼睛挖去……还断了在下兄弟的一条舌头……”
洛彦嗤笑一声,冷眼望向瑟缩着立在一旁的酒馆掌柜:“方才店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
“小的……”掌柜的一双小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番,努力吞了口唾沫:“张爷……确实……没有对这位姑娘做什么分外之举……啊!”
一道寒光闪过,那掌柜的捂着流血不止的嘴,既惊且惧地望向洛彦。洛彦割下了他的舌头,平常得只如信手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般,冷笑道:“说造话的舌头,不要也罢。”
“阿彦!你未免太过分了一些!就事论事,为何要祸及无辜!”曲扶疏阻拦不及,只得吩咐门人将那掌柜带下去好生治疗,顺势又从怀中掏了一锭金子出来,一同交到了掌柜的手上。那掌柜的颤栗如风中黄叶,捧着黄金与自己的一片断舌,被伙计颤颤巍巍地扶下了堂,洛彦却还似不肯罢休,一双凤目在堂内搜寻了一圈,手向柴扉一指——
“你。就是你。”
“刚才都叫你走了你不走!”路未晞急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柴扉硬着头皮道:“别慌!料想她也不会对月家人起多大疑心……”
“月家的人,你信不信?”洛彦指着柴扉,看向曲扶疏:“这总不该再是满口造话的人了吧?”
柴扉一缩,洛彦却不给他逃跑的机会,起身走到了他眼前:
“这位仙友,方才店中发生的事,还请你一五一十地告诉那位,曲、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