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少年白衣一振,如鹤鼓翅,定睛再看时,人已稳稳落在了湖中高台上。
他两手抱着怀中一柄清亮白剑,仰脸看向松闻鹤:“请?”
松闻鹤拄着一支一人高的松木杖,随后上了台子,扪着两茎细须,似笑非笑道:“月家公子,我让你三招。免得传将出去,世人还道我欺负后生。”
“不必。”
月清话到一半,掌中宝剑已出鞘。但见一道森然白光骤起,如云中霹雳,又如破水银龙,曳尾便直向松闻鹤刺去。
松闻鹤冷笑一声,手中木杖一横,凝神聚气,身周便有一团青光隐隐环绕而起。
他正打算接下那道剑光,却不料眼前一花,四围青光霎时便碎裂成了一地木屑。旋即,他只觉眉心一凉,一阵劲风拂过鼻尖,紧接着整个人便被那风推下了玉台,扬起台周金乌逐月花瓣片片,“扑通”一声落入了水里。
“一招。”月清利落一转身,收剑回鞘,侧目瞥了从水中狼狈冒出头来的松闻鹤,清朗朗一笑:“前辈,你败了。”
松闻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似是面上血色被湖水尽数刷洗干净了一般。
他一咬牙,仍待说些什么挽回些脸面,身后路未已却已开口道:“月公子好本领。不知可敢再战一场?”
月清弯眼一笑:“当然。”
“大公子,我尚能……”松闻鹤浑身**地爬上岸来,满心不甘,回身殷殷看向路未已,却见他眉目阴沉,冷笑一声:“还嫌不够丢人么?”
松闻鹤恨恨回头,候在一旁的竹道人已施施然上台,挡在他身前,手中竹枝拂尘一挥,道:“松兄莫急,你的那份自有我替你一并还了。”
月清闻言,向竹道人一拱手,朗声笑道:“那便请了。”
竹道人面上神气浑不似是要替他找回两分面子的样子,甚至隐隐能看出几分幸灾乐祸来,可月清满身少年意气便如他怀中宝剑般清亮迫人,仍是引得竹道人忍不住眉头一皱。
“你不是说,这松先生乃是你大哥的左膀右臂,厉害的很吗?”
柴扉远远立在湖对岸的小亭之中,看松闻鹤面色灰败,强咬着牙退回到了路未已身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月清,又是什么来头?”
路未晞嘟囔道:“不应该呀……我从来只听闻有琅琊双月父子二人,这个月清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立在一旁的洛霙似是看穿了柴扉的疑问,一双眼倒从没离开远边高台,悠悠然道:“若路大手底下没几个废物,你以为我来这路家,是为了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路未晞闻言,愤愤大叫起来:“方才若不是那月清骤起发难,松闻鹤又怎么会……”
柴扉屏息看向远处高台,见那二人已然交起了手,一时间青白两束光各自占据了半边玉台。两道光僵持不多时,只见月清眉尖一剔,旋即白光骤然大盛,如瀑流倾泻般,将那青光与台上二人身影皆漫入了一片锋锐毕露的皑皑白芒之中。
待白光消散,竹道人仍立在玉台边沿,面色却一片铁青。
“你输了。”月清看向竹道人,眉宇之间意气更盛。
竹道人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一张嘴,却是一口血喷在了玉台地上,旋即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
“我……我并未下那么重的手呀?”月清望着竹道人,故作老成的脸上裂开一隙少年人的无措来。见洁白地面上一片殷红,他似是慌了手脚,忙将手中剑收剑入鞘,又急匆匆向前跑了几步,一把搀起竹道人,连连歉声道:“晚辈不知轻重,伤了先生,还望先生见谅,随我下台疗伤……”
话音未落,竹道人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动——便见数枚竹叶在一瞬之间,裹挟着青色的光,直刺向月清胸膛!
月清反应极快,怀中宝剑霎时出鞘,“当当当”打落了三片竹叶,却依旧有一枚漏网之鱼,撕开了他胸前一片衣襟。
月清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衣襟,将手中剑又指向了竹道人:“前辈若想再战,月清乐意奉陪。”
不料,竹道人满脸遗憾,嘿声一笑:“小友修为高深,我败了。”
说罢,他不待月清反应,转身下台。月清皱眉,看向被自己打落在地的几片竹叶,只见那竹叶上镂符箓,侧边隐隐发黑,赫然是被人喂过毒药的模样。
月清拾起落在地上的几片竹叶,气冲冲地飞身回了水榭之中,向路未已脚下一摔,愤然开口道:“卑鄙!”
他似乎想要将手中宝剑也一并摔在路未已脚下,却终于还是舍不得的样子,只抱着剑,气哼哼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路为霜起身,皱着眉头上前,轻轻拍了拍月清的肩:“飞光,可有伤到哪里?”
肖知寒在旁冷笑一声。路为霜身形微微一顿,但终是只浅叹了口气。
他将月清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见他周身除了胸口衣襟前那一道裂痕,其他全然无碍,才冷冷望向路未已:“大哥,你手下人此举,怕不是正道人士所应做的吧。”
路未已向椅背轻松一靠,仿佛对路为霜目中冷意无所知觉般,笑道:“那是他临时起意,若是老二有意见,我回头便罚他。何况,月清小公子,这不是赢了么?”
“你!”路为霜怒火骤生,可余光却瞥见了正在一旁端坐不动的肖知寒。
他咬了咬牙,一拍身侧圈椅,掌下木扶手上镂刻着的麒麟头上隐隐被他生捏出了五个指印来。
“大哥说得是。”路为霜强逼着自己将满怀愤懑吞下了肚去,面色淡然道:“那接下来,是梅三郎么?”
似是被戳了痛处,路未已怪腔怪调地开口:“那几个没用的东西,只权当是给月家小公子活动活动筋骨罢了。怎么,老二你不会当真了吧?”
路为霜冷笑道:“那,不知大哥何时算作当真?”
似是见猎物落入了自己早先设下的陷阱般,路未已满面得色,高唤一声:“曲老弟?”
一早便坐在他身侧的曲扶疏站起身来,向路为霜与月清一拱手,关切道:“不知月小公子可是确实无恙?若是带了伤,还请小公子切莫逞强才是。”
路为霜面色一滞:“曲宗主?”
曲扶疏了然一笑,低头道:“洛世叔于我河朔曲氏有再造之大恩。既然有恩,总不能不报。”
他抬眼,望向路未已,如炬目光蛰得路未已颇是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别开了视线。一转身见路为霜面带惋惜,似是为了安抚他一般,曲扶疏又道:“路盟主尽可放心,我曲扶疏行事从不违正道。匡扶正义,斩妖除魔,又岂是只能在灵武盟之中才能做的?”
路为霜苦笑道:“自然。曲宗主劲节,路二也是明白的。”
月清撇撇嘴,持剑向曲扶疏一揖:“所以下面与我切磋的,是曲宗主咯?”
“还请月小公子不吝赐教。”曲扶疏笑着,又向路为霜恭敬一揖,正要一纵身形向高台飞身而去,身后路未已开口叫住了他:“曲老弟?”
他应声回头,见路未已从身后梅三郎手中接过一柄通体隐隐泛着红光的剑,双手递向他,神色郑重:“曲老弟,我知你河朔曲氏乃是以刀法见长,方才进门时,收缴了你的佩刀,是为兄的不是。方才我已知会门人将你的佩刀送回,只是不知为何现在仍未到。蒙曲老弟不嫌,这剑乃是我多年收藏之一,虽非你惯用之物,但还望你带上,替愚兄长几分薄面呀。”
“定不辱大公子使命。”曲扶疏珍而重之地接下那柄宝剑,转身向月清,朗声道:“月小公子,请吧?”
月清冷哼一声,跟在曲扶疏身后,又登上了湖中高台。
柴扉正想看这二人怎一番切磋,却不料身旁洛霙冷笑一声:“这傻子,怕是上了套了。”
“什么套?”柴扉正一头懵,台上二人已然切磋起来。
得了前次教训,月清此时满腔愤懑尽数倾泻在了手中长剑之上。只见他捏了一记剑诀,长剑脱鞘飞出,自半空中洒下十余道白芒,如流星坠地,兜头将曲扶疏笼在其中,乍眼便似一只黑鸢即将困入银笼,只等笼外白衣少年一剑。
曲扶疏不慌不忙,运剑如刀,上前一步,迎上了眼前白光。
他那剑上红光萦绕,接触到月清剑上白芒之后,竟似是活了过来一般,火焰也似地在剑锋之上跃动起来。猩红“火舌”将自空中射来的清光舔食了个干净,如添了柴薪般愈发艳盛,一时只见红光冲天而起,反压回了月清面前。
月清没料到曲扶疏手中宝剑竟能吞噬他剑中幻影,心下一惕,伸出手,想要召回仍悬于半空的流泉剑。孰料曲扶疏剑上红光竟比他的剑更先一步袭来,道道剑芒皆挟了猎猎杀意,惊得月清忙空手挥出一道薄光,试图将那红光击散。
可那道薄光在触到红色剑芒的一刹,又被尽数吞噬殆尽。紧接着,那剑芒裹挟着滚烫气浪扑面而至,径直将月清掀上了半空。
那万千剑光仿如红雨从天而落,将所接触到的一切实物尽数刺穿——
纵是月清拼了全力召回了流泉剑,依旧不免被打落在了水中。他勉力支剑,抵了不少锋锐,可周天红芒依旧在他的身上割裂出了十数道细窄的伤口。
鲜血自伤口中迸出,将月清身周湖水染成了一片绯红,一身白衣更是血渍斑斑。可曲扶疏看来却依旧无半分收手的意思,仍擎着手中宝剑,咬牙指向月清。
那万丈红光见流泉剑将月清护在身后,倏地在半空里凝成了一头满口獠牙的巨兽,扭头又向月清撕咬而去。
挡在月清面前的剑上已然出现了细密裂痕,那巨兽见此更是兴奋,惊得镜湖榭中路为霜站起身来,大声喝道:
“曲宗主!快停手!”
他连喝几声,曲扶疏却依旧一声不吭,亦不收手。只见他咬紧了牙关,双手微颤,发际有隐隐潮意,似乎正全力纵使着那头巨兽压向月清。
此时月清早已被曲扶疏打入水中,照理说来已然落败,断无还需再斗的必要。可眼前曲扶疏此举——
赫然是要置月清于死地!
路为霜愤然看向路未已:“月清既已落败,还请大哥让曲宗主停手。”
路未已高声笑道:“为兄可没有如此本事,老二大可自己试试?”
路为霜闻言一振袖,一道金光凭空而出刺向了日台边的红光巨兽。可谁料,那巨兽不躲不闪,反将路为霜那道剑光也吞了下去。
路为霜大惊,肖知寒却冷笑一声,好整以暇道:“我原还以为这月氏后生,让你倚重至此,该有几分能耐。而今一看,不过如此。”
“肖兄!”路为霜怒极,却知肖知寒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众人面前予他一个下马威。
百般无奈之下,路为霜自袖中抖落出一柄金色软剑来。
“哦?怎么?”路未已嘲讽道,“是手下人技不如人,恼羞成怒,要以多对少了么?”
路为霜充耳不闻,飞身向湖心高台掠去——
高台之上,那头红光巨兽已将流泉剑撕咬成了碎片。眼见着那长了一张狰狞面目的怪兽便化作了一柄红色巨剑,要向月清咽喉刺去。
在月清觉得自己将被那滚烫又冰冷的锋刃划开咽喉之时,刹那之间,有一枚极不显眼的银色竹叶不知从何处冒出,拦在了迫人的剑意之前。趁着剑势将竹叶斩碎成细小光屑而稍有延滞,一柄软剑适时环在了月清的咽喉前,替他格开了紧随而来的剑锋,更将那巨剑向回一拨,引它又聚成了红光巨兽的模样。
那巨兽未能得逞,更是愤然咆哮起来,怒目圆睁,转身又向路为霜与月清扑来——
突然,横空里兀地飞出一枝桃花,轻轻点在了巨兽眉心。
便如一盆冷水浇在了火焰上,那红光巨兽经满枝桃花一拂,霎时间连同曲扶疏手中之剑一并碎裂,散入了风中。
曲扶疏骤地向后退了一步,额上冷汗涔涔落下,正焦急望向高台那头的月清与路为霜,却闻一个声音清冷冷传上台来:
“曲宗主,何必为难我月家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