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有多久没有这般惬意地睡一个安稳觉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房里,落在柴扉眼睑上,照出暖烘烘眼底一片红。
柴扉睁开眼,头顶是由细碎金色琉璃片铺就的床顶,经由屋外阳光一照,金光流转,竟是比栧兰舟上的那花厅更辉煌几分,明晃晃地蜇刺人眼。
左边腰侧有硬物硌着,柴扉扭了扭身子,一摸,熟悉的触感——是原主身上的那条白玉小船。
奇哉怪也。路未晞这小纨绔嘴上叫得嚣张,披着一身顽劣模样,可真到典当家资的时候,却竟只当了他自行带来的玉佩,留下了原主的玉佩。
该夸他总算还是留了几分良心吗?
可这枚白玉小舟,原本是挂在他左边腰侧的吗?
清晨的倦意蒙着脑袋,柴扉想不清楚,只觉得身下被褥顺滑柔软,让他不由得伸出手指,顺着绸缎被面一路摩挲下去,指间半路又触及一件硬物。
除了原主的白玉小舟,他身上哪来的其他硬物?
将那硬物握在手中,柴扉突然自床上一跃而起:
“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柴扉一声惊叫,将黑甜乡中的路未晞给扯了出来。这小纨绔不知是在昨夜消耗过多尚未恢复,还是从没被人如此对待过,半梦半醒的软糯话语里竟也带了十分的愠怒:“吵什么!闭嘴!”
柴扉从善如流闭上嘴,揉了揉眼睛,望着手中那支泛着柔白光芒的长箫,忍不住一阵头疼。
此物在手,怕是他与云潦之间的那桩破事儿便还到不了终结的时候。
路未晞含混嘟囔了几句,又沉沉睡了过去,剩柴扉一人坐在床上,对着手中蟾宫一筹莫展。思忖许久,还没等他想清楚能托何人将蟾宫带回给云潦本尊,三声叩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不远处洒金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侧影来。
“易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那声音听来像是松闻鹤。
柴扉这才想起,他昨夜跟着松闻鹤,一路去到了路氏别庄。
听屋内一时没有动静,松闻鹤又不轻不重叩了三声门,慢条斯理道:“易公子,我家主人有请您前去青冥阁一叙,还望公子能赏几分薄面。”
又来。柴扉忍不住眉头一皱。
话倒不是什么坏话,只是经由松闻鹤这么怪腔怪调地一嚼,再出口时,已被内倨外恭的味道浸了个透。
他实在听不惯松闻鹤阴阳怪气的调子,于是转身从床上翻身爬下,换上床头摆着的一套路氏门人的衣服,将蟾宫往腰间一插,打开了房门——
万道吉光霎时间将他吞没。
柴扉被屋外强光逼得倒退了一步,定睛再看,阳光如潮水般顺着台阶退去,只剩走廊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金色珠链熠熠生辉,仿若晴空之下的雨珠密密坠了满檐,纵是无风,亦摇得满廊尽是细碎光亮。
松闻鹤在一旁微微躬着身子,一双眼望着自己的脚尖,状似漫不经心道:“易公子,这边请。”
柴扉皱了皱眉,提步跟了上去。路未晞不知何时醒的,嗤笑道:“他就是那样子,怎么也学不会说人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掉价。”
“对你也这样?”柴扉话到一半,犹豫了一刹,转瞬改口:“你家院子挺好看的,到处是黄金,看起来真有钱。”
“鎏金而已,不值钱。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话虽如此,但路未晞显然对此很是受用:“而且这不是我们路氏本宅,不过是我大哥的别庄罢了。”
路未已的此处别庄名为“金银台”,庄中豪奢更胜于路氏本宅白玉京。而其之所以闻名于仙门之中,倒与其豪奢无甚关联——只因在这金银台的大小院落里,植有万余株“金乌逐月”。
仙品牡丹之中,唯属这“金乌逐月”最是难于栽培。偏生于金银台之中,大小院落里所种皆是此花。仙法维护之下,这传说中异常矜贵的花朵,竟日复一日地绽着一重重金色银色相交叠的花瓣。日光照耀下,花海一片光辉灿烂,远胜金辉玉华,端的是名副其实的金银之台。
柴扉随着松闻鹤穿过身侧璀璨花海所夹的小径,沿著不见尽头的走廊行走许久,方见“青冥阁”三个金漆大字出现在了眼前。
迎着大敞的厅门望去,有两人正立在门口不远处,一人蒙面而着黑袍,另一人则赫然是当日祝俞山中见过的那位竹道人。再向深处看去,厅中还有一人,穿着鹅黄色滚金边的窄袖袍,正端坐于青冥阁上首之位,垂眸把玩着手中一枚犀角杯。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正对上了柴扉向内探视的目光,面色一亮,立马起身迎了出来。
路未晞欢叫一声:“大哥!”
柴扉忙按捺下躁动不安的路未晞,向路未已一拱手:“路公子。”
“醒骨真人何必如此客气!”
路未已生了一副俊秀斯文的面孔,连喜不自胜时,看起来亦无忘形之态,当得起一句“翩翩浊世佳公子”。
“真人快里面请。如您这般贵客,若是站着说话,传出去,世人可要道我路某怠慢啦。”他恭恭敬敬地向柴扉施了一连套的礼,旋即拱手笑道:“久仰醒骨真人大名,而今终于有幸得见,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柴扉被那猝不及防的一套大礼灌得颇有些不自在,路未晞倒像是习以为常,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这厮愈发聒噪起来。
“看看,我之前与你说的没有错吧?放眼整个路家,也没有谁能自言比我大哥更懂礼啦——看看这求贤若渴!看看这礼贤下士!”路未晞得意道,“以大哥之德才,若是统领了灵武盟,治下还不得是四海鳞贴、八方草偃?”
柴扉被路未已一路引至客席上,看路未已殷勤地接了婢子手中的小壶,亲自为他斟了一盏茶,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告诉你大哥,你现下寄身于天下第三躯壳内了?”
他端着脸上最正经的笑,向路未已颔首致意,手指摸索着茶盏的口沿,沉吟道:“可我记得,你是上了栧兰舟之后,才知道此身是天下第三。”
“是啊。我还没来得及和大哥说,可那又怎样。”路未晞不以为然,紧接着又软声道:“柴扉,你也见到我大哥是何等人物了。你就把我的事儿和大哥说了嘛,他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届时你不仅能回到自己肉身,还能发一笔大财——你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我保证!你若是还嫌不够,我还可以收你做门客,到时候绝不会……”
柴扉没有出声。
路未已此时已坐回了上首座位,黄衫一振,一把金漆木圈椅倒让他坐出了几分盟主宝座的意思来。
“此番若能得醒骨真人相助,他路为霜就算有肖知寒辅佐又如何!”
他一张雅正端方的脸孔上,满是凛然正气:“醒骨真人,我知你清白无辜,弑友叛门不过是欲加之罪。”
“所以,”他向柴扉郑重一揖,“还望真人能与我合作。若是我取了盟主之位,肖知寒自然失势,那些玄门宗派也不会再受他蛊惑。届时,您的清白,岂不不证自明?”
柴扉忽而低笑了一声。
“路未晞。”他沉声道,“我觉得,你可能还是暂时别与他相认比较好。”
“凭什么?你是不是看我即将与大哥相认,心生妒忌……”路未晞不解,委屈道:“我路未晞向来说到做到,怎会亏待于你……”
柴扉冷笑:“你觉得,你大哥此时对我如此殷勤,是因为什么?”
“能是因为什么?”路未晞撇撇嘴,“他以为你是天下第三,以为你能帮他斗垮路为霜呗。”
柴扉又道:“那么如果他知道你没有死,你觉得,他是会帮你重塑肉身、给自己增添一个竞争对手,还是会……”
“怎么可能!我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路未晞叫嚷起来,“亏得大哥对你倒屣相迎,你居然还这样猜忌于他!”
柴扉皱了皱眉:“那也许便是我多心了,先向你赔个不是。不过,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不行!”路未晞见柴扉语气强硬,声音又弱了下来:“柴扉,柴扉呀!我都到了路家了,你总不能让我就这么……”
“醒骨真人,不知您意下如何呀?”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路未已。
路未已见柴扉一直低头不语,眉目微微一滞,姿态旋即愈发温文尔雅,看得柴扉忍不住瞥了一眼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松闻鹤。
“易某本是颠沛漂泊之人,能承路公子恩惠,换一方安身之处,乃是大幸,又岂有浪费这一片拳拳心意的道理?”柴扉向路未已微一颔首,笑道:“只是,易某这小半生潜心修炼,甚少涉入玄门之事。何况当下世家宗派对易某多有微词,路公子眼下当务之急,应是获得玄门之中更多势力的支持。若是大张旗鼓与我结盟,再开罪了几家,怕是不妥吧?”
“真人远见卓识,路某佩服!”路未已抚掌叹道,“那便如易先生所言,你暗中助我登上盟主之位,待我当上灵武盟盟主,便为你洗清你的污名!”
柴扉强挤出一个笑来:“大公子当真宽和仁厚。”
“哈哈!为天下众生计,这算不得什么!”路未已闻言爽朗大笑,诸般宏伟志向旋即滔滔而来,可翻来覆去似乎只是同一句话颠倒着顺序在唇齿间咀嚼,听得路未晞愤慨道:“柴扉!你莫要欺我大哥宽厚!”
“哟,抬举了,我哪敢呀。”柴扉笑道,“你的身份,告诉他或不告诉他,之后不都还得帮他从路为霜手上抢那盟主的位置吗?”
“哪能一样。”路未晞小声嘀咕了两句,忽而又高声威胁道:“柴扉,若是你再不让我与大哥相认,我可就自己出来了啊!”
柴扉有恃无恐,笑道:“你要是能自己出来,在你方才见到你大哥的时候就该出来了。”
“你!”若是有肉身可驱使,路未晞怕是已经满脸涨红地跳起脚来:“柴扉!你不过一介寒门布衣!竟敢对我这样不敬!等我出来,有你好看的!”
“我好害怕呀,还求路小公子高抬贵手,切莫与在下一介草民一般见识呀。”柴扉忍笑忍得辛苦,“哎哟,这么说来,尊贵的小路公子,您怎么不出来啊?是不想吗?”
他见路未晞已被他逗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气急败坏地连声叫骂着诸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类的字眼,终于敛了逗弄他的心思,正色道:“路未晞,你与我现今同处一具躯壳,我断无害你的道理。我们且先观察一段时日,若是时机成熟,我自会找你大哥坦白。可现如今……你觉得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吗?”
“怎么不合适了!”路未晞一如既往地高声嚷了回来,可话出口后,却又犹豫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妥协了半分:“我知道……”
柴扉也跟着他叹了一口气,转眼看向路未已。路未已此时依旧眉飞色舞地说着他的宏图大业,一个身着杏黄色衣衫的仙童忽而从门外小跑了进来。
竹道人上前一步,拦下了仙童,俯身接了仙童手中两支名签,转身向路未已躬身一揖:“禀公子,洛氏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