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仔细观察着尸首,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铁前辈,你们三人同处一室,可知陆公子何时离开的房间,又为何出现在此地?”
铁镖头挠头回忆:“回房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出门了,说是要趁夜探查封门村,又说这村子风水古怪,似乎有人借用这笑面佛镇压邪祟。不止他,老薛也出门了。”
话音刚落,一个枯槁咿呀的声音传来,几下起落薛九指便出现在院中,啐了一口:“呸!那贼子滑溜得很,脚底抹油似的,老子的探阴爪都来不及出手!”
林照野问,“人逃去哪儿了?”
薛九指用下巴指了指上面,“钻进林子里了,我担心有诈,没敢深追,看方向,应该是逃往山上了。”
山上……林照野抬头,双峰仍然屹立。
江映枫冷笑一声,“看来我们有必要上山拜会一下死人医了。”
更深露重,但众人都没了睡意,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调查封门村,林照野、沈清辞、江映枫三人着手调查陆离生前的动向,而萧落羽、铁镖头与薛九指则再去找村长再探探封门村有何秘密。
索性雨后道路泥泞,纵然轻功再好也难免留下痕迹,何况陆离本就不打算隐藏,青石路上,一串泥脚印蜿蜒而上,林照野比对了一下鞋印大小,确实是陆离留下的。
沿着脚印七绕八转,竟然来到了村后的一片幽谷前,谷口两侧,两座佛像合掌相对而立,分坐道路两边,石柱林立,肃杀森然。
路的尽头是一个不见底的深坑,林照野将火折子丢下去,火光明灭,最终落在深坑中,下方骸骨万千,毒蛇一般缠绕在一起,而枯骨堆边,衣甲相叠,破烂生锈的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沈清辞弯腰拾起一片八卦罗盘碎片,“看来他的确来过这里。”
江映枫也警惕地眯起眼,“看服饰,这些枯骨应是前朝军队误入此处,密林深深,粮草尽绝,最终困死在谷底。这两座笑面佛与周遭石阵,应当是高人所设,用来镇压千军怨气。陆离精通此道,来此探查倒也合理。”
“奇怪。”沈清辞轻吟。
“何处奇怪?”林照野凑近,顺着她的指尖俯瞰。
“此地甚寒,既然受困深谷,为何尸首和盔甲是分开的?仿佛死前故意把衣服脱下来一样。”
林照野轻笑两声,折扇轻敲掌心,道:“你们身处中原自然不懂极寒之症,常人在冻毙前会忽觉身体发热,不自觉褪下全身衣物。天山极寒,不少采药人都冻毙山野小径,全都脱光了衣服面露微笑而死,喇嘛们说,他们是见到了极乐世界,才会安然赴死。”
解衣、面露微笑……
三人对望一眼,心中悚然,陆离是冻死的?!
好端端怎会冻死?
此地虽幽寒,但还不至夺人性命。
远处,一丛红白身影扑棱着翅膀跳上土墙,抖了抖羽毛,昂首啼鸣,“咕咕咕——”
昴日星君一声啼鸣,烈阳跳出,炽热的晨光瞬间驱散了谷中寒气。
几人不约而同在最初的小院汇合,陆离还是面带微笑安详地躺在院内,但萧落羽等人脸色却不太好。
“村长不见了。”萧落羽沉声道,“整个村子,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们没找到村长,甚至没找到一个活人。
封门村户户房门紧闭,他们逐间探查,灶台桌子都没落灰,供台上甚至还有新鲜水果,却一个活人都没找见,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村子,鬼里鬼气的。
铁镖头一屁股坐在井边,骂个不停,“他老娘舅的!我看这村子邪得很!武镇川花钱请我们调查封门村,可这村子连个活人都没了,还调查个屁。不如拿了钱财各走各路,费这鸟劲作甚!”
萧落羽不以为然,“封门村之祸必定有人暗中使诈,此祸不除,他日恐怕祸乱武林。”
一向明哲保身的薛九指也附和,“多半是那死人医作祟,我们现在就上山找他讨要说法。要打就堂堂正正打一架,我们联手还怕他一个小小医师不成!”
沈清辞心中思绪万千,她总觉得凶手另有其人,打棺材的木匠或许和死人医是两个人呢?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林照野,也相信她担保的朋友。
再看林照野,虽然面上也是愁云遍布,但还是向沈清辞回了一个笑。
“一直看我,莫非是怕了?”她牵住沈清辞的手,体温顺着柔软的手掌传递到沈清辞掌心,故意拿腔捏调道:“为夫不是在这儿嘛,莫怕莫怕。”
还是没个正型,沈清辞任她牵着。
铁镖头白眼一翻,冷哼一声,哥几个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封门村办事,这小子倒好,身边还有娇滴滴的小娘子相伴。
山雨过后,路上泥泞湿滑,很难行进。
但同行几位都在江湖摸爬滚打数年,区区山路还是不在话下的,一个时辰之后就赶到了半山腰。村民铺就的木栈道戛然而止,前路尽是险峻山石和破败发黄的树叶,遮天蔽日的密林难辨前路,众人只能交替踏轻功攀上树梢,借着头顶日头辨别方向后再行进。
风吹落,啪嗒啪嗒的雨声响起,小而密。
铁镖头仰头问,“这是又下雨了?”
树上的萧落羽笑道:“日头正好呢,哪来的雨?”
沈清辞也仰头,日光正好,透过繁密的树叶落在地面上,只剩下小小的光斑,“或许是风吹落了昨晚树叶上残留的雨水。”
雨水,或许是。
又走了一段,只听一声惨叫。
黑色的雨点落下。
“什么、什么鬼东西!”铁镖头疯狂抓挠脸部。
几条叶梗粗细,黑红色的小虫从树上落下,落到他的脸上,锋利的口器刚咬破一个口,身子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小节尾巴在外面。铁镖头指尖掐住这鬼东西滑溜的尾部,使劲往外扯,硬生生扯下一块肉。
薛九指顿觉不妙,“不好,是山蚂蟥!多见密林中,逢人便咬,见肉就钻。”
雨声越来越密,黑色的雨点落下,打在干枯的树叶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林照野眯起眼睛细看,黑色的“雨”正朝她们涌来,哪儿是雨,分明是成群结队跳动的山蚂蟥,黑压压一片,如同蝗虫过境。
上面也有!
林照野挥扇击飞了自头顶落下的山蚂蟥,抓住沈清辞的手腕,“走!”
铁镖头抓破了脸,面上血污一片,嗅到了血气,山蚂蟥跳动的速度愈发快。
这东西身小且数量众多,防不胜防,手里的武器都无用武之地,众人只能小心避开,施展轻功,快速逃离包围。
“来尝尝爷爷的厉害!加料的硫磺弹,让你们吃个饱!”树顶的萧落羽大喝一声。
三道乌光急射出,落地炸裂,浓浓黄烟升起,烟雾下山蚂蟥的攻势竟慢了下来。
萧落羽拍拍手从树上落下,几个闪身就到了数里之外。
终于再听不到那可怕的“雨声”,但密林之外还是密林,只是这林子里凭空多出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阳光正落在石桌上,形成一个光圈,是昏暗密林中为数不多的光亮之处。
薛九指扶着铁镖头坐下,不过片刻,他脸上已经多了七八处伤口,黑点尾巴在他脸上扭动,蚂蟥身子则在他脸皮下扭动,这鬼东西生于深山密林,沾了瘴气,伤口处很快乌青一片,又疼又痒。
薛九指全力按住铁镖头抓挠的手,防止他再胡乱抓挠,“不要用蛮力扯,口器留在体内更易感染!给我火折子,这玩意儿惧火!”
江映枫直接点了他双肩的穴道,掏出火折子丢给他。
铁镖头这才安分下来,但脸上还是奇痒难忍,“爷爷我头一回进山,倒便宜了这些畜生!”
薛九指吹燃火折子,火光逼近铁镖头面皮,他下意识想躲,却被萧落羽按住,“铁前辈,忍一忍,不把邪物从体内取出,后果不堪设想。”
火焰贴近,温度灼人,扎进血肉之中的蚂蟥抖动了一下,薛九指掐住蚂蟥滑溜的尾巴,稍用力,吸饱了血,小指粗细的蚂蟥便从那小小口子里拔了出来,空气中扭动不停。
“真肥啊。”薛九指呵呵一声,丢到地上,一脚碾碎。
费了番功夫,终于把铁镖头脸上的东西全部取了下来。
林照野久居天山,哪里见过此等毒虫,更别提足不出户的沈清辞,两人一阵作呕,胃中翻涌不停。
萧落羽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硫磺弹分予众人,“早就听说封门村地处密林,我忧心毒虫侵扰特地花钱买了些驱虫的弹子,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铁镖头脸上的血污已擦净,他靠在石桌上骂骂咧咧,但总算恢复了力气,“老薛老薛,我腿有点儿痒,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还有臭虫趁机钻进去了。”
他右腿的绑腿已经散了,薛九指没费力气就拆开,掀开一看。
林照野忙开扇挡住沈清辞的视线,“莫看!”
这下连萧落羽都变了脸色,跑到一边吐。
“怎么了,我腿怎么了?”铁镖头见众人神色有异,忙撑起身体弯腰去看。
只一眼,就不敢再看。
这鬼地方,这鬼林子!他就不该进!如今走路都要人扶着,跟废人有什么两样。
等等,废人?
铁镖头再抬头,江映枫手里已多了一把匕首,眼神冷冷的。
红叶煞杀人不留情,她会、她会杀了自己的!
“等一下!等等!我还能走,你们不用管我,你们先走。不,不要留我一人在这鬼林子里,不要杀我……红叶煞,同为绿林好汉,你不能杀我!”到最后,已口不择言。
江映枫不语,径直走到他身前甩了他一巴掌,铁镖头吃痛住嘴,江映枫嗤笑一声:“铁兄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虫子为什么不咬别人偏咬你?”
林照野从铁镖头腰带夹层发现了一根细长的纸壳,她低头轻嗅,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中间还似乎夹杂着某种甜香。
她皱眉:“此为何物?”
薛九指大惊失色:“这是引虫香,沼泽密林中的毒虫最喜此香,这群山蚂蟥肯定是这鬼玩意儿引来的,赶快拿东西堵上。老铁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铁镖头慌张摇头:“我不知道啊!”
林照野把引虫香的一端用杂草堵了收入怀里,这股味道才渐渐消失,香味散尽后那些密集的雨点声也消失不见。
“恐怕是有人故意往你身上放的,此人想必十分熟悉山中地形,知道这里有邪物作祟故意引虫拦我们,不知和昨晚刺杀陆离的家伙是否同一个。”
江映枫下意识摸了摸肩膀,看来已经有人惦记上了她手里的玉环碎片,想置她们于死地。能让封门村的人短短数日之内消失无踪,此人的来头还不小,究竟是谁?
江映枫斜了铁镖头一眼,**熏心的混蛋,若不是留他一命以后还有用,她就不会让他活着入村!
江映枫忍住心中怒气,从袖中取出帕子丢到他脸上,“咬着。”
铁镖头连连点头,咬住帕子。
队伍里面叛徒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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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