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学过,后来没什么兴趣了。”何惟最终选择这样回答。
刘榆明明是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却说,“那好吧。”
他在心里想,那么何惟的意思是,他上学期听完了所有自愿性质的旁听课,甚至给邓婧留下了很强的印象,最后却没有参加选拔考试,这竟然是没有兴趣的体现。哇,这也太“合理”了吧。
刘榆自身对这种桥段其实也很熟悉。高中生嘛,有什么怪事,基本上都是家里的事。所以他理所当然地钓鱼执法道,“这周放学要不要来我家玩。”
何惟静静地看向他,“...?”
刘榆绽开一点小小的笑意。这个提案看似很荒谬,对吧。但实际上,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当一个人和自己的熟人,一起处于陌生环境时,是会比平常更容易敞开心扉的。同时呢,他猜着,何惟的家庭环境大概也好不到哪去,不然怎么会天天去伯伯店里打工,不如直接不让他回家。
刘榆一边想着撬开何惟嘴巴的一百种办法,随口扯了个借口,“嗯,因为我爸爸这周末可能会回家。如果有一个同学回去坐镇,他俩吵架的时候就会稍微收敛一些。”
“好。”何惟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刘榆看着他那呆样,感到有点好笑,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又洗澡了?”刘榆嗅了嗅空气,似笑非笑道。
...
周五。周测完放了学,天色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完全黑下去。刘榆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真是苍天有眼。”
何惟很认真地想,为什么只要天色还亮,就说“苍天有眼”呢。苍天是镭射眼吗?
如果你学过初中物理的话,你就会知道,画光路图时“镭射眼”是要扣分的。
...
刘榆把自行车钥匙拿在手里转着圈圈,嘴里愉悦地吹起口哨。何惟跟他后面,手里拉着自己蠢萌的塑料行李箱,一起找他的自行车。
刘榆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我突然想起来,你怎么走?坐我自行车后座?”
“好像不太行。”何惟摸了摸后颈,“咱俩差不多高吧。你怎么载我?”
刘榆比了比身高,突然发现何惟竟然比自己高差不多两根手指的宽度。
风在吹,云在飘。
“那就走。”刘榆微笑着看他,把自行车钥匙揣进兜。
“你累了怎么办?”
“你背我。”刘榆笑了笑,“你不是很喜欢比我高吗?”
何惟下意识反驳,“没有。”
...这个话题结束后,他又意犹未尽地仔细想了想,在心里对自己说:抱歉。也许是吧。
...
打开家门,何惟走进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粘性地毯,作用是粘掉归家者鞋上的灰,从而保持室内的干净。
但何惟倒是不怎么喜欢这种设计。有种这个家其实是某种温暖的陷阱,一踏进来就会被粘住,然后被猎杀什么的。
刘榆家里并不是何惟想象中的精英黑白风格,而有种出人意料的温馨。墙上有刘榆小时候的乱涂乱画,大概都是一个人的脸,然后画了个大大的红叉。讲真,还挺吓人的。客厅有些杂乱,柜子里都是些已经落灰了的玩具和童话书。
但并没有很多纸箱。何惟不知为何长吁了口气。他总觉得以刘榆的性格真的会笑眯眯地扔给他几个纸箱睡觉。做成什么鸡窝,兔子窝,耗子窝,还是狗窝。
他的爸妈还没有回家,屋子里很安静。刘榆去浴室里翻新的牙刷牙膏去了,而何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天际高高地飘着几朵云,卡在床边绿植的枝丫间。这里楼层太高了,听不到鸟叫。但也许将来会有鸟一头撞死在玻璃上。
浴室那个方向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然后刘榆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何惟的笔“啪”一声掉在了练习册上,张着嘴巴,“...你?”
刘榆笑了一下,指了指膝盖,“没事没事,你继续写吧。”
何惟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刘榆皱着眉坐到了沙发上。
刘榆不自在地并了并腿,表情有些空白,“...怎么?”
何惟只是无言地看他。
“门框撞我膝盖。”刘榆友善地抱起了臂,“自己家的门框,只能自己宠着了。”
“...坐着别动。”何惟想起身去厕所拿毛巾。
刘榆的微笑僵了两秒,总感觉被何惟照顾了,心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嗯。那我站着动。”他说着,真作势要站起来。
何惟没有搭理他,再从厕所回来时,手里已经拿着冰好的毛巾,“你真的好无聊。”
刘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翘了翘,“...抱歉。”
“我只是觉得看着你在我家里,总有种很不知所措的感觉。”刘榆抬起眼皮,故意把尾音勾得很向上,“总感觉呢...现在对你做什么都是合适的。就比如问你到底为什么退竟——”
何惟认真地看着他,没有理会他一阵儿一阵儿的插科打诨,而是把冰毛巾塞到刘榆手里,示意他待会儿自己扁起裤腿敷上,“因为没有兴趣。”
何惟话还没说完,门锁的声音忽然开了。
是柳云舒。刘榆的妈妈。
何惟下意识在原地立正了,刘榆也悄悄地坐正了。
“诶呀,何同学。”柳云舒的笑容特别温柔,她长得很显年轻,及腰的长发松散地披着,一双眼睛和刘榆的极其相似,略微狭长但很有亲和力,“青青没有麻烦你吧?”
刘榆真是遗传了她的好基因。
何惟在原地站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青青”指的竟然是刘榆。
旁边刘榆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手指尖都透着尴尬。只能低着头,一手拿着毛巾,一手翻看何惟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几乎全是对号,没有一道错题。看起来真爽。刘榆忽然坚定了劝何惟走竞的决心。
柳云舒看着他俩的样子,很“俏皮”地笑了,睫毛微微颤动,那样子竟让何惟产生了一丝神似梁上燕的错觉。
“那就不打扰了,”柳云舒把手里的包和手机放下,“我去给你们做饭。”
她说着,用手比出了个炒菜的姿势,和何惟相视而笑,“别写作业了,好好聊会儿天。”
何惟乖巧地点了点头,“好,谢谢阿姨。”
...
“...青青。”何惟正做着物理题,忽然没头没脑地弹出了这么一句。
刘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裤子别到膝盖以上了,正在无聊地拨弄着膝盖上的冰毛巾,忽然感觉有股电流爬过全身。
“哪道题不会?”他舔了舔嘴唇。
何惟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叫你青青,是因为榆树的叶子青青吗?”
刘榆只留下了一句“谁知道。”就转头没再看他。
“嗯。”何惟认真地想道,“榆树花是白的。你也可以叫小白。”
“请停止你的语言攻击。”刘榆笑了笑,“你这样子让我很想——”
很想怎样。何惟竖起了耳朵。刘榆不语,眼神有些闪烁。他看着何惟流露着期待的眼神,没好意思继续说,反而淡然一笑,“...呵呵,想揍你。”
谁知道何惟在期待些什么!
何惟没等到下一句,神色困惑里又带了点委屈,“...好吧。”
...
中途柳云舒出来接了个电话,挂电话时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明显的笑,语气比刚刚进门时更活泼了,“青青,过来帮下忙~”她站在厨房里对着刘榆摆了摆手。
何惟转头问,“你膝盖没关系吗?”
“没事。”刘榆这下是真的略有些冷淡,把那块毛巾撂到了一边。
何惟犹豫了一下,扯住了刘榆的衣角。
刘榆整个身体忽然颤了一下,衣服勒在身上,莫名地有种裸奔的感觉。
刘榆转头,对上了何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眼神。
何惟却没在意,把刘榆扯回沙发,“别动了。”
他视线往下一扫,发现刘榆膝盖处都淡淡地泛着紫。
“行。”刘榆又开始笑,他哎了一声,“...这么关心我?”心下却很不服,本意是让何惟紧张的,怎么这样下来,紧张的忽然变成自己了?
那个笑容像纸糊上去的。没有梨涡,看上去有点假。
何惟转身走了。重新坐回沙发的刘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再作妖,只把那块几乎已经变成常温了的冰毛巾重新盖在膝盖上。其实确实是有点疼的。何惟不说他都忘了。
...
厨房里,柳云舒炒菜的动作很优雅。番茄炒鸡蛋的香气充斥着整间厨房,“青青,你终于舍得动两下腿啦?”柳云舒的语气在油的声音中显得特别轻快,“帮妈妈把外面桌子上的酱油拿过来。”
何惟沉默着递出了酱油,站在有些狭小的厨房里,“...阿姨,你和叔叔感情不好吗?”
柳云舒回头看了看,“啊,是何惟同学。”
“没有啦,”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只是...呃,比较喜欢独居。”
这是个好蹩脚的回应,但何惟并没有戳破,“抱歉。突然问出这么冒犯的问题。”
“不会。这恰恰说明你都把自己当我们家的人了。”柳云舒笑着把番茄鸡蛋盛了出来,趁着盘子还凉让何惟端走,她背对着何惟,“好啦,小伙伴好好玩吧。”
何惟接过那个盘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一定。”
柳云舒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摸了摸盘子,烫得她几乎是瞬间就缩回了手,“嗯?何同学?”
何惟仍然稳稳地把那盘菜端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抱歉。没什么。”
...
何惟坐回到沙发上时手指尖已经被烫红了。
刘榆看了两眼,感觉很奇怪。他问他怎么了,何惟也不说话,只有在看到刘榆膝盖上被他拿下又放上的毛巾时,会发出几声笑的气音。
“怎么了这是?”
“...如果我说,我在端菜的时候不小心发呆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哦。”刘榆温柔地笑着,“没关系。我本来就觉得你很蠢。”
何惟把有些痛的手指蜷入手心,听到“蠢”字后,竟然条件反射般轻松地笑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