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生日

“龙族邪祭案的涉案贵族已被严密看管。”

猩红熔岩之下,永无城某座黑漆漆的房间内,一个身影正坐在房中央一动不动,被昏暗的光影一切,像截积了尘灰的腐木。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那人影猛得立起身,仿佛突然活了似的——那竟是个裹着黑袍的少年,浑身上下都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皮肤,他右手撑着一根木杖,拖着长调喟叹一声,他笑着说:“天哪,这小子还挺敏锐。”

他好像一点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孩称别人为“小子”有什么问题,紧接着,“少年”嘴部的绷带又动了几下,似乎无声地为谁送出了一句话。房间外这时掀过一股风,顺道把破木屋的门也一脚踹开了,“少年”便沿着这敞开的门往外瞧,他脸部左眼位置的绷带艰难豁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颗金黄色的眼珠——

镶在永无城结界最中央的金黄竖瞳微微眨了下眼,它从那广场雕像的顶端一路朝外望去,无数挤满山羊的囚笼吊在广场中央,当初因大祭典失败而断开的法阵红线如今已爬满了整座城池,幽幽的血光映着其上步履匆匆的士兵们,硬生生把他们照成了一帮自岩浆底下钻出来的恶鬼。

混沌的黑雾在城中堂而皇之地弥漫,不知名的怪物的吼声时不时从地底响起,连带着整座永无城也随着其微微颤抖,黑铁城墙上,一个士兵不慎被兵器的反光刺了眼,他下意识偏过头,目光便与永无城外远方密密麻麻的天使军团遥遥相对。

不过幸好天堂与地狱的距离足够遥远,无论是肃杀的气氛还是那句“敏锐”的评价都飘不到被层层云海遮掩的太阳天之上,否则“正义之殿”里的某位管家恐怕不但不敢苟同、还要怀疑其中是不是隐藏着某些不好说出口的交易——

在审判天使长阁下面对烹饪屡屡不得其法、而“恰好”其最忠诚的管家又始终守在他身旁不肯离去、几番拉址后,米迦勒的灵光在焦头烂额中乍然一现,想出一个绝妙的互惠互利的好主意:

“这样,我教你军事理论,你教我烹饪,等你军事理论过了考核,我再按律给你安排个军官职位怎么样?”

“这这这……”达伦闻言大惊失色,“您的身份何其尊贵,我不过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连爵位都没有,怎配让您亲自指导?何况……”想必次等的成绩对于优等生来说是个相当难以启齿的污点,说到一半他又话锋一转:“……咳、何况我不从军是因为家中不大支持……”

米迦勒和他对视几秒,随后道:“我烹饪成绩次等偏下。”

达伦:“……”

于是互向对方掀了底的两个天使终于艰难地“一拍即合”,开始了之后的这场更为艰难的互相折磨,而达伦也终于得以解开审判天使长烹饪水平如此一言难尽之谜——

刀剑拼杀的战场自古存在一条极为残忍的评判标准:活着或者死去。在“性命”这个绝对公正的铁律之下,任何理论策略的正确与否都直观得一目了然,但烹饪却不同了——无数生灵有无数个偏向喜好,每种偏向都代表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标尺、也使得对其好坏的判断显得格外模糊,而很不幸的,米迦勒天使长就是一个口味异于常人且异得十分小众的品种。

他与达伦对坐于餐房的小圆桌前,两天使都面色凝重,圆桌上摆着一块蛋糕,那蛋糕的模样朴实无华,只有颜色微微泛红,目前已经缺了一角。良久,达伦缓慢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随后他开口打破了餐房的宁静:“大人,冒昧一问,是哪个邪恶魔法的诅咒使您产生了在蛋糕里加入辣椒面的念头?”

“……是这样的。”米迦勒尴尬地干咳几声,“一开始那蛋糕刚出炉的时候颜色惨白惨白的、看着就不大让人有胃口,我就想加点东西给它提个色,正好你说过我上回做的那个没什么味道,我这次就放了点稍有味道的东西……”

达伦已经不想问为什么鸡蛋和小麦粉混在一起的蛋糕烤出来会是惨白色,他深吸了一口气:“您完全可以往里面倒点草苺汁、或者在它表面涂层奶油,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么一种、这么一种——”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来对面的天使长长了一条味觉奇异的舌头、而这舌头的一个特点就是不爱吃甜,于是他又胆战心惊地问:“难道您觉得这样好吃吗……?”

“……呃。”米迦勒回味了一下刚刚嘴里的感觉,“也没有吧。”

达伦的心先是一松,随后又因这回答后知后觉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那您为什么就不能严格按照我教给您的步骤烹饪一块正常的小蛋糕呢?您一定要在这种方面施展您创新的才华吗?!”

“……”米迦勒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可不是么,你若是学军事理论的时候也能懂这个道理该多好啊。”

达伦:“……”

正在这时,米迦勒怀中的传音宝石微微发烫,巴比伦狱给他传来了新的消息——萨拉的问话记录经火星天“真实之眼”的核实并无隐瞒痕迹,只是如米迦勒所言,此事的前因后果尚未明了,于是经过协商,萨拉目前仍留在圣玛利亚修道院内休养,但随后米迦勒数次进入修道院,却始终没能从萨拉的口中找到一点其究竟是如何被混沌污染的线索:他切切实实体验了一把混沌的“没有逻辑,不讲秩序”有多么可恨。事后加百列得知他的困境,相当认真地给了他一句建议——

“你要学会使用审判火湖权柄的力量。”

米迦勒闻言与加百列瞪了半天的眼,试探地问了句:“所以……如何用?您教我?”结果只得到了对方一个“我又不是审判火湖权柄的所有者,我怎么知道如何用”的答案。没过多久这句建议就被米迦勒归到和混沌“没有逻辑,不讲秩序”同一类的地方去了。

那厢达伦顺着审判天使长的话回想起米迦勒留给他的一堆课业便头皮发麻,趁着其看消息的时机他小声嘟囔道:“可您让我学的那几条最初级的理论我早已倒背如流,我也按您的要求写了好几篇分析了……为什么迟迟不能进入下个阶段?”

米迦勒放下传音石,“我是让你找出每条理论能够成立的逻辑,谁让你在那创作小故事了?——尤其是你新写的那篇,都能送到大集会当演出歌剧的脚本了!”

达伦眼睛一亮:“啊!大人您也喜欢看大集会上的歌剧啊——那场最著名的《夜园私会》您看过吗?”

“看过,但你别想着转移话题。”米迦勒道:“在你没写出一篇像样的分析前,我不会教你其他理论的——反正你也不着急毕业,我们有得是时间。”

“……”达伦的笑容挎了,然而挎到一半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哎等等,我没记错的话,您这烹饪技艺好像得在‘拂晓庆典’开始之前学成吧?”

米迦勒:“……对,是的。”

达伦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想要幸灾乐祸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表情:“哎呦大人,那您可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米迦勒:“……”

“拂晓庆典”临近,天堂城上空已搭起一层银白色的七芒星旗海,长桌顺着银旗以圣教堂为中心铺向四面八方,桌上各类美食美酒蜿蜒不尽,仿佛恨不得将基逊河的水也抽干、再往里面全部灌上牛奶与蜂蜜;凡是喻意美好的小精灵此刻如春时飞絮似的蹿在城中忙得身子打转,这边的撒花瓣那边的弹竖琴,嘴里还不约而同吟唱着赞颂天国副君的诗歌;就连斯代拉广场上那宣称“无贵无贱、自由狂欢”的大集会都没能硬挺住自己的脊梁骨,连夜编排了多部宣扬副君殿下光辉事迹的歌剧出来。

不过令人费解的是,这热闹的氛围似乎一丝一毫都没能渗进金星天里去。

“拂晓庆典”前一日,金星天静得出乎寻常,背运贺礼的帕加索斯来来往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别西卜的报告还是如愿以偿地送到了天国副君的桌案上,路西法坐在彩窗边,银光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披了半面,他翻过那份记载了“伊米尔王宫近报”的宗卷,宗卷羊皮纸表面的法阵正一闪一闪、等待着刻录天国副君的批复。他捏着羽毛笔沉思了片刻。

“……纳莱斯殷勤得过了头,不必急着与他‘两情相悦’,联系黑森林生命树的圣殿祭祀,及时‘提醒’这些忠诚的卫士们目前谁才是克里斯汀失踪的最大获益者……”

写到这,他忽地停了笔,随后转过头盯住那彩窗。过了一会儿,彩窗不出意料地“咚咚”响了两声,新晋审判天使长的声音紧接着从窗后传了过来:“……副君殿下?您在忙吗?”

——米迦勒上次不慎被道格斯半途拦在了待客厅,返回太阳天之后他深刻反思痛定思痛,最终成功找出了一个能突破对方防线的绝佳办法:那就是直接不劳烦金星天辛勤的总管事出面——而六翼天使上天堂下地狱畅通无阻的威能无疑在告诉他这办法的确正确且高效。

金星天严密的防卫到底没想到会有天使长的思维如此清奇,一时失了守。路西法没回话,只是看着那窗户,神情逐渐停留在一个奇异的区间,像是作恶多端的魔鬼终于良心未泯打算放那迷途的灵魂一条生路、转头却发现自己一番好意被辜负了似的。那边的米迦勒没听见他回话,但又很确定地感知到天国副君正坐在这扇窗后,于是只好继续呼唤对方:“……副君殿下?您听得见吗?殿下?嘿?路西法?”

他似乎也不敢暴露太大的动静,声音夹得有前腔没后调的,仿佛快要喘不上气,路西法被这“临终遗言”般的呼唤搅得心烦意乱,他说:“那天我和你说的话,你没听懂吗?”

窗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听是听懂了。”他紧接着又问:“但是为什么啊?你还在生我气吗?”

路西法没回答这个问题,却难得耐着性子道:“既然你听懂了,那就快……走吧。”

他似乎还艰难地将“滚”这个词换了个稍微委婉点的说法,可窗外的米迦勒显然没那么容易打发,“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没生我气,对吧?”

路西法抿了抿嘴。天国副君从不惯着他,见米迦勒没有挪脚的打算,他伸手便抹向一边的传音石打算直接致信加百列、将这麻烦交由“神之左手”来处理,却听那厢米迦勒“啧”了一声,又说:

“天父,加百列,还有你……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事不愿意告诉我,无论是你在圣教堂的那番话,又或者是天父指引的那条绝对正确的道路……起初我也怨你们好像不遮遮掩掩的就不会说话似的,不过后来我又想,如果我有像你或者加百列一样的能耐,谁又能刻意隐瞒我什么东西呢?——说到底,不还是我实力不济的缘故么?”

“倘若我对审判火湖并非一无所知,那日朝拜典上天父向我发问时,我也不至于不知所措地听着你与父神来回争辩半天插不进一句有用的嘴——我总向加百列强调我已成年两百余年,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没再把我当孩子了,反倒是我迟迟未走出那个合该倍受宠爱的身份,等他们再不肯如过去那般回答我的疑问,于是我转头又想来寻你……”

“……若你也不愿,那便算了。”

他无端回想起自己一头雾水地被封起六翼在伊甸园内离群游荡的两百二十年——两百年前他也才刚刚毕业、和如今的达伦一个年纪、正该是像他一样四处饥渴地寻找机会大展宏图的时候——米迦勒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对此也并非完全不介怀。他心底微微发了一下酸,可紧接着,他又想起耶和华明里暗里对他的袒护以及对方在朝拜典最后当众替他撑的那个腰,也就释然了。

于是米迦勒随后提起自己手里那包装华丽的方盒:“所以我这次来,其实只是想……”

与此同时,彩窗“咣”的一声打开,路西法站在窗内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说:“假如世上的生灵都能学会像你这样‘天才’地自我反省,那骗子们可真是再也不愁找不到蠢货下手了。”

“……给你过个生日。”

话音一同落下。两个天使隔着窗棂面面相觑。

“……什么骗子?”米迦勒一手扒着上方的窗沿,另一手拎着蛋糕,正险伶伶地避过探测法阵延伸出的金线挂在彩窗外。路西法没接这茬,只怪异道:“‘拂晓庆典’明日举行——你的脑子被审判火湖烧化了?”

米迦勒说:“可你的生日是在今天,不是吗?”

听了这话,路西法先是静了静,随即他一边的眉头微微向下一压:“是别西卜告诉你的?”

“哎先别管是谁了殿下,能让我进去吗?”米迦勒故意晃了晃他吊着的胳膊:“我手酸。”

——就好像审判天使长并非天生神力、背上也没有长三对翅膀似的。路西法坐回桌前合上那宗卷,“要你学会‘听话’这词仿佛能夺了你的命。”这话刚说完,米迦勒就察觉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一个翻身便落进屋内,同时还护住了自己手里的蛋糕。彩窗又“咣”的一声在他身后合拢了。

路西法便也看向那盒子,“这是什么?”

米迦勒直起身,随后他又不自觉地咧开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贺礼——一个蛋糕,我亲手做的——以前我可从没给别人做过这些哦。”

话虽如此说,但天国副君还是要比雷米勒之流敏锐得多,他一见米迦勒那灿烂的笑就知道必定没什么好事,不过路西法也没同米迦勒客气——没过多久,丝绸包裹严实的盒子就被移驾到了“拂晓之殿”的餐房内,在几个被召来的侍从一路护送下,与一堆只是用来作布景装饰的、每一个都比正餐瞧着高端美味的甜点们共处一室。

米迦勒光瞧着都忍不住要替那正主尴尬,而这种尴尬在侍从打开盒子、露出生日蛋糕洁白且朴实无华的外表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那个,我事先说明几句,由于能力有限、再加上之前确实没怎么做过这东西,这份礼物的味道可能并不会那么让人满意……”他眼看着那侍从甚至专门分出几个银盘子,将蛋糕切成数份又托起其中一块小心翼翼送到了路西法面前、仿佛这玩意是什么稀世佳肴似的,又说:“……其实我觉得它配不上这么高的待遇。”

路西法瞄了他一眼,看出米迦勒的不自在,挥手便让餐房中的侍从都退下去了。“拂晓之殿”的小餐房里摆的也是举行宴会的大长桌,天国副君坐在长桌主座的位置,他捏起刀叉,在审判天使长忐忑的注视中切下了盘中生日蛋糕的一块,慢条斯理地放进了嘴里。

……随后又慢条斯理地将其咽了下去。

米迦勒瞪着眼睛看他,直到路西法准备切第三块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已经发生了什么,天国副君既未拍案而起指着他说“带下去赐死”,也没有露出任何恍惚惊愕犹疑凝重的神情,他只是非常平静地切割着盘中之物、平静得好像在享用一顿平平无奇的早餐。米迦勒一边心想着难道我学成了?一边开口问他:“……怎么样?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吗?”

路西法这才停住,他拿着手中的叉在银盘上轻点了一下:“没有不好的味道。”

米迦勒闻言惊喜地睁大眼:“真的?!”

“毕竟我没尝出这东西有任何的味道来。”

米迦勒:“……”

他卡了几秒钟的壳,然而达伦在一旁看着他往蛋糕里加料时忽青忽白的脸色还历历在目,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小声问:“……一点味道都没有吗?不应该吧?”

路西法的脸上此时总算有了表情——他稍弯了弯眼,刀刃斜着又切了下去,却见这一刀之后竟有红色的汁液从其中流了出来——原来这蛋糕还是夹心的,只是夹得不太均匀,而等路西法叉着蛋糕的沾了点这大概率是草莓酱的神秘液体再次放入口中,顿时明白了刚刚米迦勒那句问话的原因——与寡淡无味的蛋糕相比,这草莓酱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直甜得人从背脊到天灵盖一路发颤。

想必此番口感太出乎天国副君的意料,他神色间不慎露出些端倪,坐在一旁的米迦勒也觉在生日当天虐待被庆生者本人未免太过丧尽天良、已缩着眉头等了小半天了,见状起身就要将那装蛋糕的盘子抽走:“……哎算了算了,我也知道我的烹饪是个什么水平,改日等我练熟了再重新送你一个能吃的……”

“不必。”路西法却拦下他,“你这礼物虽然口味奇特,倒也毒不死我。”

“……”米迦勒无言以对,他对着路西法端详了片刻,忽地发问:“你现在这样……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啊?”

路西法莫名其妙道:“我现在什么样?”

“我以前从没见你这么……”米迦勒思索半晌,艰难地憋出了一个形容:“……这么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过。”

“……”路西法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转过头,“你是不是有什么别人不教训你就浑身不舒服的毛病?”

“我记得你在炼狱山里时,那化形药水都差点因为外貌欠佳入不了你的口……”米迦勒丝毫不在意天国副君的诽谤,只神情复杂地瞧了眼已经没了小半块的蛋糕、一时不知该荣幸还是该惶恐,“你现在才想起来维持自己宽容大度的英明君主形象,不觉得晚了点吗?”

路西法额角青筋一跳,“米迦勒,如果我没记错,你今日似乎是专程来为我庆生的吧?这就是你给我庆生时的态度?”

“我要真对你毕恭毕敬的,你不仅不会高兴,说不定还要借机把我直接赶出去。”米迦勒对于天国副君的难伺候已深有体会了,他想着即便副君殿下碍于情面、可自己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对方独受折磨,便顺手挖了一小块打算尝个味,谁料正好将味道诡异的草莓夹心叉了个正着,下一秒,米迦勒脸色骤变,叉子“叮当”一声磕到了桌子上,他的手张开又握紧,忍了老半天才将那甜腻的东西从喉管里渡了下去。路西法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听说当年你是圣斯弗凯瑞学院的首席毕业生?看来加百列真是给赛丽斯特塞了不少金子。”

米迦勒捂着嘴,几乎是饱含敬畏地注视着对方重新拿起了刀叉,第一次理解了加百列口中那句“天国副君与我等普通天使长之间的差距”,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所说的,“……你这可冤枉赛丽斯特院长了,圣斯弗凯瑞学院首席毕业生的择选程序向来绝对公正。”

“圣斯弗凯瑞学院首席毕业生享有学院最高选任权,可直任军团统领、封贵族爵位,因此遴选标准极为严格,各项课程成绩均需达到优等。”路西法嘲讽他道:“你走的哪条公正程序?加百列背上的第三对翅膀吗?”

米迦勒被他刺得牙根发疼,不过说来也怪,他反倒觉得眼下天国副君这副德行比刚刚“正常”了许多,“一般流程确是如此,但烹饪毕竟是次级课,其重要程度当然不能同主课一概而论,若能达成某些特殊条件,单个次级课的成绩也并不影响其参与首席毕业生的评选:比如主课成绩全部优等偏上、又比如拥有神圣唱诗班成员这一身份……”

说到这,他还专门直起上半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按在胸前向着路西法行了个半礼,“而非常不巧的是,你面前的这位天使——也就是我——不仅烹饪以外的课程评分几乎全部夺得魁首,并且十分荣幸地担任了圣斯弗凯瑞学院神圣唱诗班的领唱一职——我临毕业那年,不光是军团对我垂涎欲滴、圣教堂的唱诗班可也时时惦记着我呢。”

路西法只听前半段便大概知道米迦勒的“首席毕业生”身份是怎么来的了,然而天国副君的评判标准一向远高于常人——“几乎全部夺得魁首”就意味着还有些课的成绩不是第一,跟一帮四翼天使争来斗去还不幸输了几场,也不知有什么好得意的——他暗笑着向米迦勒瞥去一眼,谁知下一秒就听到了对方那番有关“神圣唱诗班”的论述。他脸上的笑意顿时不见了。

“喔,那是我错怪你了。”

米迦勒就见天国副君语调平平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重新切割起他盘中的蛋糕,切好了他也不吃,只是不断地将那蛋糕分成更小块、仿佛在割谁的肉泄愤一般。审判天使长被那刀叉与盘子相撞的“叮叮当当”声敲得后背发凉,他的脑子飞速过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忽地在心中猛吸了一口气——

“神圣唱诗班”成员之所以能在首席毕业生的择选中占便宜,是因为该唱诗班直属于圣教堂,而圣教堂只为耶和华神服务、每个“神圣唱诗班”的成员多少都沾了上帝的光——他怎么就忘了还有这笔烂账!

盘里的蛋糕都要被刀叉搅成泥了,米迦勒光看着都觉得眼疼,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他开口强行补救道:“……哎,对了!说到唱诗班,我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给你唱庆生颂歌呢?”

大多数天使庆贺其诞生日时都会在餐前吟唱赞颂天父的圣歌,不过高贵的天国副君当然与众不同——他会坐在“拂晓庆典”圣教堂广场那为他搭起的高高的宝座上、听着全城的天使齐唱赞美他的颂歌。路西法动作微停,他的潜意识刚要不假思索地嗤笑,忽地,他眼前一暗——某个天使用幻术强行在周遭制造了一片昏暗的空间——紧接着,一双合拢的手递到了他面前。

“……拂晓的星辰,黎明的主宰,何人胆敢质疑您的光辉?……”

“……我曾数次游荡在那漆黑的夜园,匍匐的蛇群要咬断我的脚跟、佝偻的藤蔓要刺瞎我的双眼……”

“……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索桥、哪里又是深渊?我徒劳地向前狂奔啊,可等待着我的究竟是应许之地、还是早早为我拉起刑台的魔鬼?……”

“……直到您降临了,我的启明星。毒蛇溃散于您的剑下,藤蔓倒伏在您的脚底,魔鬼远远望见了您、只恨不得先将自己吊死在刑台上……”

“……直到您降临了,我方在漆黑的夜里寻到了我的救赎之路。”

话音落,那双合拢的手倏然张开,里面竟藏了支点燃的蜡烛,橙红色的火苗“呼”的一声跳跃出来,摇摇晃晃地映出了米迦勒的脸。

他说:“别生气了,路西法殿下,神圣唱诗班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如今不也正绞尽脑汁地想讨您的欢心吗?”

路西法垂眼瞧着那蜡烛。米迦勒的噪音略偏清亮、尤其是寻思一些歪主意时总显得不太靠谱,可出乎意料的,他唱起歌来声音却很扎实,像是柄牢牢插在土里的长枪、经历千年的风折雨摧仍旧屹立不倒——米迦勒确实长了副好嗓子,倘若其能唱着歌讲话,想必念叨再多的废话人们也是不介意的。过了许久他才说:“你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这乱七八糟的歌词?”

教堂编写的颂歌不会有这么多意义不明的隐喻,只是一切正统的赞美诗最终总要升华至赞美耶和华神的强大伟力上,因此米迦勒来前特意准备了另外一首:“大集会上改编的歌剧……不好听吗?”

路西法闻言本能地便想张口评价些什么,然而“大集会”与他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他一时间竟忘了词,于是很快他又将嘴闭上了,米迦勒难得见他欲言又止,某个念头突的快速地掠过他心底:“你是不是没去过大集会呢?”

听他的语气,似乎这是一件稀奇到了极点的事。路西法道:“我去那地方做什么?”别说天国副君,就是玛门——这位大集会合法化的促成者恐怕也没亲自在集会当中走过一遭,却听米迦勒挤兑他说:“难道全天国最尊贵的天使给自己庆生时只打算可怜地待在房里?我可听说明天有个叫路西菲尔的得从金星天一路摆驾到圣教堂呢。”

路西法被噎得语塞,他没好气地瞪米迦勒一眼,米迦勒挥挥手便将周围“黑暗的幕布”撤下,又把那蜡烛插在了已被搅成一团的蛋糕顶上,“正好今日大集会开场,你也别吃这遭心玩意了,走,我带你去尝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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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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