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碰壁

金星天上空,厢车飞越过太阳与月亮的交界处,两枚巨大的天体缓慢转动着自己的身躯,审视一般地将它们的光芒投射至那有过一面之缘的远方来客身上。厢车表面应激似的浮起一层护体法阵,帕加索斯哼出几声,颇感焦躁地甩了甩脑袋,大约过了十几秒,两个看门的“护卫”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懒洋洋地收回各自刺探的目光,正式将厢车放进了天国副君的领地。

厢车内,米迦勒将两人在中厅之外的对话重新盘过一遍:路西法当时纵然怒火中烧、听了他道歉却也说耶和华的违约与他无关,那么天国副君随后骤然冷淡的态度要么是怪他没将自己被提前定为第十四位天使长的迅息如实相告、要么是觉得他最后那句“更想和你待在一块儿”依旧不算实话——虽然副君殿下自己前一日似乎也没有遵守这两条准则——无论如何,以上两个缘由显然都不宜长期拖延,他倒不是故意要将雷米勒的劝诫当作耳旁风,只是两位天使长看似坚定不移、心里却也明显对他们口中的“真理”藏着点难以启齿的顾虑似的——这岂不说明了那“由神指引的道路”本身听上去就未必绝对正确么?

可惜现实并未因“审判”天使长的明察秋毫而网开一面。

“神之右手”贵为天国第二君主,创世神之下无论贵贱、要想觐见路西菲尔都得老老实实以“拂晓之殿”的大门为始一关关审批准入、一道流程都不能省。米迦勒的到访未经提前通报,因此审批的流程也走得异常繁琐,等他好不容易借着那刚刚还让他嫌弃不已的天使长身份硬是挤进了“拂晓之殿”内围、却连路西法所在的王宫都没能踏足就被拦在了待客厅里——

“……殿下不见我?”

道格斯立在那待客厅通往王宫主殿的连廊前,彬彬有礼地向米迦勒回复道:“殿下此刻忙于公务,暂无法接见大人,还请大人谅解。”

这时距离朝拜典结束不足一个晨星时刻,天国副君刚被他唯一的上级拂完面子便一刻不停地坐回卷宗前、简直勤政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米迦勒又问:“那不知副君殿下大约何时空闲?我好挑合适的时机再来拜会。”

“这……”道格斯迟疑地转了转眼珠:“殿下日理万机,他的行程我们也不好凭空揣测……”

见状米迦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刚想再争辩几句,转念一琢磨,又重新对着道格斯露出个笑:“既然这样,恰好我近日无事,劳烦您再向副君殿下通报一声,说我就在这待客厅里候着,等殿下什么时候处理完公务、我什么时候觐见殿下。”语毕他接着说:“我记得领主待客厅是允许求见者留宿的吧?”

圣斯弗凯瑞学院专向贵族开设的礼仪课程终于在它的学员毕业两百年后派上了用场。道格斯闻言犹豫了片刻,“……当然,您请稍等。”他转身前去复命,米迦勒脸上笑意微敛,只是等那嵌在墙里的沙漏才落了薄薄一层,就见刚离开不久的道格斯又去而复返,金星天的总管事难得有如此无奈的时刻,他站在米迦勒面前几次三番张开口,最终委婉道:

“殿下已明令下旨今日不接见任何人,米迦勒大人还是先请回吧。”

道格斯的表情令米迦勒略感不妙,他说:“我若明天来,殿下就会接见我了吗?”

“我无法向您做出这项担保。”道格斯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话柄,眼见对面的天使还想说些什么,他不得不继续补充一句:“殿下还说,倘若新晋天使长当真如此空闲,殿下不介意立刻向加百列大人致信一封、好提醒其为自己手下那不听话的教子多加几门功课。”

“……”这下米迦勒的未尽之言全噎在了喉咙里,他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却听另有一串脚步声此时由远及近传入待客厅,两天使同时转头,只见待客厅的前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周边亲卫侍从的簇拥下踏了进来——竟是不久前还坐在圣教堂炽天使台上的别西卜。

别西卜甫一进门便与米迦勒四目相对,他刚来得及上下打量对方一圈,紧接着道格斯已先一步迎了上去:“别西卜大人,您来了。”别西卜于是移开视线笑眯眯地接话道:“许久未见道格斯先生,您瞧上去依旧风度不减——不知副君殿下此刻心情可好点了?”跟在他身边的亲卫怀中抱了一大摞羊皮卷、其中标着“幽暗狭谷伊米尔王宫近报”字眼的一张不慎掉出一半,米迦勒瞧着那张纸,眼睛顿时一亮。

道格斯正准备回复别西卜,又忽地回忆起什么,他犹豫地转向米迦勒,就见下一秒对方突然凑了过来、以一种惊喜得有些异常的语气道:“哎——这不是别西卜大人吗?这么巧啊!您还记得我吗?”

道格斯:“……”他隐约察觉到对方要打什么主意了。那厢别西卜猝不及防被这话扑得一愣,显然没想到有天自己还能在“自来熟”这方面输人一筹:“……我是记得你——我们以前在哪见过吗?”

“当然!算上昨日我进圣厅述职的那回以及刚刚的圣教堂,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见大人了。”米迦勒硬生生从短短两天时间里扯出了彼此指甲盖大小的“交情”,其态度热情得简直令别西卜怀疑金星天的管事临时换了人,“莫非您也是来拜见副君殿下的?”

别西卜颇感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大概是想说“关你什么事”,可这多少有损他一贯热衷于在不明真相者面前塑造的“亲和友善”形象,于是他没回话,转而去问道格斯:“……这什么情况?”

道格斯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米迦勒趁此机会干咳两声道:“……我的意思是,我看别西卜大人似乎有要务要向副君殿下禀报、带来的这些文书数量也不少,不知我是否有荣幸能给您搭把手?”

“米迦勒大人……”道格斯欲劝又止地发出一声叹息,抱着文书的亲卫眼观鼻口观心一动不敢动,别西卜的目光在米迦勒与道格斯之间绕了一圈,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你要见副君殿下?殿下没准许你觐见吗?”

“……大人果然英明。”米迦勒说:“您放心,我只想与副君殿下见个面、绝不会耽误您与殿下谈正事,倘若殿下到时候怪罪下来,那就全怨我没规没矩不识抬举、我让他一剑把我砍出金星天去。”

“哎哎,你既已升为天使长、言语间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言灵律令,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了。”别西卜闻言先下意识端着长辈架子装模作样地提醒了一句,他想起米迦勒在圣教堂里看着像是与路西法关系不错、因此也不介意顺手给对方卖个好,他眯起眼盘着自己满肚子贼心烂肺:“你在父神驾前的那番话我可也听见了,天国至高元老虽说紧伴御座、却也好久没见像你这样赤诚的天使,看你态度恳切,我这次就帮你一回。”语毕他等米迦勒冲着他千恩万谢了一通,这才咧开嘴朝一旁的道格斯道:“既然这样,道格斯先生,我们这就进去了?”

却听道格斯缓缓回复说:“我得先同殿下禀告一声。”

别西卜面上的笑容与米迦勒伸手接文书的动作同时一滞:“我进宫之前不是已向殿下通报过了吗?应该没有再来一回的必要了吧?”道格斯只是对着他行过一礼,随即朝后绕出了待客厅。别西卜与米迦勒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张嘴说些什么,谁料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道格斯竟又走了回来。顶着两个天使长略显诧异的注视,管家咽下他今日的第二声叹息,把先前的话又干巴巴重复了一遍:

“非常抱歉,两位大人,殿下今日不接见任何人,大人们请回吧。”

米迦勒:“……”

别西卜:“……”他近乎懵然地指了指那公文,又指了指他自己:“等等,什么意思?我也不见吗?您确定?”

道格斯含蓄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别西卜顿时啼笑皆非:“哎呦,这——”他转头瞧了眼米迦勒——米迦勒只觉自己脑袋和肺同时憋大了一圈、如今只恨当初没在伊甸园里也围上几道门、好教天国副君闯一闯。接二连三地磕完这几鼻子灰,他心里有再多的愧疚此时也让气给挤没了,更何况这事要细细追究起来还是路西法算计他在先——审判天使长深吸一口气,脸上拎出个假模假样的笑:

“好吧——既然殿下实在不愿见我、那便算了,本就是我无邀到访给两位添了麻烦,如今该立马谢罪告退才对,怎能使别西卜大人也趟进这浑水里?还请道格斯先生回禀殿下,恕我僭越冒犯,我这便自行离开。”

说罢他再次向道格斯告了声罪,转身头也不回地便往厅外走去。别西卜一路盯着米迦勒的背影,忍不住“啧啧”两声,直到那背影再看不见了,他这才转过头:“这新上任的‘审判天使’可真有趣,以后怕是少不了乐子看了……那道格斯先生,有劳您带路了。”

道格斯堵在待客厅通往王宫主殿的门前一动不动,满含歉意地看着他。两天使对视三秒,别西卜瞪起眼:“……嘿!这是什么意思?那小鬼不都已经走了吗!?”

“我今日不见任何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道格斯左耳的蓝宝石耳扣不易察觉地亮起一抹光,书桌前的天国副君翻过一页宗卷,那冷淡得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便凝成一缕线单独传进管家的耳中,“自己嘴里半点不积德反而提醒上别人谨言慎语了——让别西卜带着那堆写满了废话的东西滚。”

道格斯只得再度想办法对天国副君的指令实时翻译美化:“别西卜大人误会了,殿下的旨意与其余人并无关联……”

别西卜心说既然如此当时他在大门口通报的时候怎么没听到这个“今日不见任何人”的指令,“……可我这职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述?”

道格斯便说:“如您所见,殿下此刻心情不大好……只得劳烦大人择日再走一趟了。”

……

米迦勒才刚走出待客厅所在的城堡,便发现自己来时乘坐的车驾已停在门口了——金星天在送客这方面倒是礼数周全——他眯着眼睛回过头一望:只见漫天星光瀑布似的倾泄而下,层层叠叠的城堡群环绕之中,天国副君居住的巍峨王宫拔地而起,漫不经心地睨视着其下只配伸长脖子仰望它的众生,仿佛另一座伊甸园里的卡巴拉生命树。米迦勒又收回目光,有卫兵守在厢车旁,他便询问对方:“殿下接见的来访者最后是要从那宫殿里出来的么?”

那卫兵没想到六翼天使长会突然和他搭话,被吓了一跳:“是……一般都是……抱歉大人,我不大清楚……”

米迦勒冲他笑笑,“多谢了,等会儿我同别西卜大人一块儿——”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另一辆打扮华丽的厢车也被拉了过来,米迦勒心下一动,又过了几秒钟,只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一回身,就和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别西卜二度对上了视线。

两个拉车的帕加索斯互相打量几眼,颇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别西卜大人?您怎么——殿下也没让您进去啊?”米迦勒话刚出口便从其身后侍从怀中那摞原封未动的文书中意识到了什么,他语气发干地接道:“……抱歉啊大人。”

别西卜闹心地瞥着他,“罢了罢了,副君殿下说一不二,一旦发了脾气,谁的话能有资格进殿下耳朵?”同时他忍不住腹诽:这小鬼刚刚还是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才过了不到几秒钟的功夫就又能笑得像朵花似的,也不知是心思深重还是太过没心没肺——反正他看着不像是前者——紧接着就见米迦勒又凑到他面前来,用那“没心没肺”的表情试探着问:“咳,我再冒昧一问……以前要是遇见这情况,大人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别西卜起初都没听明白这问题:“什么怎么处理?”

“您不是说殿下发了脾气谁的话也不听么?”米迦勒于是拐弯抹角地解释说:“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别人的话重新有资格进入殿下的耳朵里?”

“……”别西卜本打算往厢车前走,听了这话他停住要迈开的脚步,有些惊奇地撑起眼瞧米迦勒:“你知道殿下为什么不见你吗?”

米迦勒不确定道:“……大约是生我气了吧?”

“那真是奇怪了,要你做天使长明明是天父的决定、你额前的印迹也是由天父亲手抹消的,圣教堂里你的那番言论更是向殿下表足了忠心,他还能怨你什么?难道怪你不识趣非要多长一对翅膀吗?”

“这……”米迦勒语塞,经别西卜这么一提,他心里刚压下去的怨念再次翻涌上来、冲得他都有点咬牙切齿,别西卜便继续道:“你看,其中缘由你不清楚、我也想不明白——殿下心思之深又岂是我等能思量揣度的,既然你连殿下因何发怒都猜不准、又怎么可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将功补过’呢?”他接着又安慰米迦勒说:“你倒不必太过在意这个,副君殿下日理万机,或许不出两三天、已懒得同我们这些鸡毛蒜皮一般见识了。”

说着别西卜便要转身登车,却听米迦勒道:“可不正是因为我不知殿下究竟因何发怒,所以才得亲口问问他么?”

“嗯?”别西卜一愣,那新晋天使长这时脸上还带着点笑,他说:“您劝我不必执着于‘将功补过’、因为‘殿下心思之深并非我等能揣度’,但大人这句话本身又是基于您对路西菲尔殿下所思所想的猜测才说出的——您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别西卜那能使是非黑白来回颠倒的喉舌竟尴尬地卡了壳,米迦勒随即也意识到了这话存在挑刺的嫌疑,念及别西卜先前多次向他施展过善意,他又止住话题朝对方微微躬身说:“感谢别西卜大人提醒,今日我太过心急了,待我随后仔细斟酌一番,再重新选个合适的方法来觐见殿下,必不至再犯刚刚的错误。”

他向别西卜随口道了别便准备离开,谁料别西卜卡了半天、却反而叫住他说:“唉,你等等——既然你打算以后再来拜见殿下,你知道该挑个什么时候才算合适吗?”

米迦勒闻言,心中一动,转了一半的身体又强行拧了回来,语气中的欣喜顿时真诚了不少:“还望大人指点!”

别西卜的身板便渐渐挺直了,他背起手道:“先和你说明白了,我之前那番话可半点没有对副君殿下不敬的意思,只是如今殿下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强行要忤逆殿下的意志,那不是嫌命——咳、那不是太没眼色了么?”他铺垫完这一串,又示意周围的侍从稍作回避,“加百列大人想必是不会教你这些东西的,不过好在你遇上了我、能稍稍在这些方面替你指点迷津——况且你与我同为天国至高元老,理当平起平坐,你以后实在无需对我如此恭敬啦。”

米迦勒少见过有谁同自己一样能扯这么多废话的,他一边随口附和几句、一边又想起雷米勒私下提起这位天使长时曾给出的相当不客气的评价——“重食贪欲,油腔滑调”——现在看来恐怕可信度颇高。那厢的别西卜用嘴绕金星天飞了一大圈,最后总算回到正题:“……下个朝拜典是副君殿下的诞辰,这你可知道?”

米迦勒竟还真不知道。

“拂晓星辰”诞生于黎明与黑暗的交接之处,其首次现出身形的时刻也是九环世界白天与黑夜首次轮转的时刻、因此纪念仪式也格外隆重,在路西菲尔的诞辰这天,甚至是赞美创世神的朝拜典都要为此让步——而这又被外界当做了耶和华宠爱路西菲尔的又一个证明。天国副君诞辰当日天堂第二境举城欢庆、下界使者通常也要前来拜会,米迦勒上回参加这庆典还是在两百多年前——

那时他仅是圣斯弗凯瑞学院的学生、本将作为学院当届“神圣唱诗班”的领唱员为路西菲尔殿下登台献曲,可惜事到临头被加百列半路截走了,再之后的时光他几乎全数交付在了伊甸园的密林草木间、偶尔遛回天堂城也是赶在大集会没散场前走马观花地凑个热闹,这时别西卜一说明,米迦勒才猛然回忆起来:“您的意思是……?”

“殿下诞辰那日,数不尽的奇珍美食要从四面八方流进这‘拂晓之殿’里,天国上下所有教堂演奏的都是赞颂殿下美德的圣歌,圣城的宴席要从当日启明星亮起一直摆到三日后金星天内日月倒转才散场——或许人们都以为托这盛典欢乐氛围的福,盛典主人的心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太糟糕,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却听别西卜道:“因为世人所知的天国副君诞辰,其实比殿下真正的诞生日晚了一天,只是一万八千多年前天国降临,副君殿下在当日被赐名为‘路西菲尔’、随后正式成为了至高天的代行者,于是后世便将天国降临的日子记作了天国副君的诞辰,可实际上这天只是‘路西菲尔’的诞生日、却并不是殿下的。”

米迦勒听出了别西卜话里埋着的意味深长,他想起天国副君曾在伊甸园中要自己称呼其为“路西法”而非“路西菲尔”的奇怪要求、心里刚生出点模糊的疑惑,别西卜就在这时缓缓咧开嘴,露出个渗着点古怪的笑:“——倘若你能记准副君殿下真正的诞生日,说不定能恰好讨到殿下的欢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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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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