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他大声喊着说,巴比伦大城倾倒了,倾倒了。”——启示录18:2

多玛王国,郊区。

杂乱无章的棚户,组成棚屋的材料来源混杂——旧船木、褪色的帆布、夯土、甚至破损的盐币砖。

一眼望过去,和垃圾堆没什么两样。

在一个挂着彩色帆布船和破旧帆布制作的儿童风车棚屋门口,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屋里传来:“雅,早点回来,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女人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同样棕色的脸上夹杂着几颗小雀斑,眼周由于常年的辛劳已经提前生出了细细的皱纹,神色忧心忡忡,“今年的赋税又增加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哎,我说这些干什么,你去吧,雅。记得,天黑前回来,别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玛丽喜欢杞人忧天的毛病,雅早已经见怪不怪。他“嗯”了一声,背着柴框和斧头离开了。

“雅……”

雅回头:“还有什么事吗?玛丽。”

玛丽看着他,脸有点红,咬了咬嘴唇,摇头:“没什么。”

以为她在担心,雅微微一笑:“放心,我会在天黑前回来的。”

正是清晨,阳光熹微,微风带着晨间露水的清香,吹拂面颊,令人心旷神怡。

一旦离开生活区,雅的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整个多玛王国呈完美的正四方形,三条大道与三道城门严格对齐东南西北,象征着对“神圣理性”的表面尊崇。

雅生活的郊区,别名“宽容区”。这里和外城区和城外,分别由两道城墙隔开。每面城墙高达60米,只在南北设两道大门。

北边贸易之门,青铜包裹的厚重铁门,每日辰时开启,酉时关闭,是商队与公民日常进出之所。

南边,尘世之门:生铁铸造的坚固大门,永不开启,因为那是通往荒野的。

说起荒野,雅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长什么样。他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尘世之门,据他所知,他的邻居们也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这扇门。

两扇门之间,接近南门的地方有大片的树林和草地,雅每天都会来这里砍柴,砍下的柴,一部分用作家用,一部分卖给别人,以补贴家用。

撒利尔今年三岁了,吃的越来越多,胃口甚至比他这个成年人还要大,对此,雅有点担心。

劳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雅把最后一根柴扔进框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半个没入了地平线。

西边,残阳如血。雅觉得奇怪,今天这轮夕阳,似乎比平时要更加红一些,简直像个血色圆盘。

雅伸了个懒腰,回头往家走。走了一段,发现周遭异乎寻常的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人声,风声,鸟叫声,虫鸣声,全都消失匿迹。只剩下雅的脚步声,穿过草丛,窸窸窣窣。

这时,雅刚好走到河边。河水清澈如镜,此刻映衬红阳,河水似乎也变成了红色。雅一边洗手,内心略不安。

镜子般的河水,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身穿旧灰衣,银发绿瞳,澄澈玛瑙绿的眸中隐带忧色。

毫无预兆地,水面泛起涟漪,涟漪越来越大,形成波纹,一圈圈往外荡开。

雅直起身。

下一秒,他脚下的土地忽然从中裂开,霎那间地动山摇,雅只听见一声放炮般的巨响,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副噩梦般的画面。

一个高达十米的生物出现在他前方30米,和蜘蛛一样有八只脚,上面是庞大的肉`体,两只手上面各长一对坚硬的角,没有脸,只有一个长大的嘴巴和钢铁般的獠牙。

“无脑……无脑恶魔!这里为什么会有无脑……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空,雅僵硬回头,身体如坠冰窟。

在他后方大约30米开外,一个和他同样打扮的柴夫被一只坚硬的手高高提起,悬在半空,夕阳的剪影中,雅看到他缺失了一条左腿,血液如同墨水往下滴,向他投来的眼神异常的惊恐,似乎在说——“救救我!”

但下一秒,那人的残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抛物线,落入了恶魔的口中。

他被,吃了。

意识到这点的雅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往城里跑。

撒利尔,玛丽,你们……千万别出事!

雅跑到了南门,发现那号称永不打开,永不会被摧毁的宏伟铁门,已经轰然倒坍。

城中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疯狂逃命,地上,街上,小巷里,全是惊慌失措的人。

“妈妈……呜呜……妈妈……呜呜呜……”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啊!!!”

在奔跑的途中,雅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将更多人的人,咀嚼,吃掉。

他想停下来,可是,他不能。

撒利尔……撒利尔……他的儿子……还在等着他。

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大量灌入心脏,肺部像是要爆炸。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停下来。

他现在无法帮助任何人。

再拐过前面那个弯,就是他的家。那座挂着彩色帆布船和帆布儿童风车的棚屋里面,就有他的儿子,还有他多年的好朋友,再拐过这个弯,他就能看到他们了,他要带他们一起逃跑,跑到内城里去,那里肯定是安全的。

撒利尔……我的撒利尔……

不!!!!

雅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那座挂着彩色帆布船和帆布儿童风车的棚屋,被彻底压垮倒塌了,变成了一堆破木头和石块。

“撒利尔——!玛丽——!”

雅的眼睛快要冒出血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废墟面前,看见了一行血迹,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小树林。

“不……”

茂密的树荫遮住了血色夕阳,雅循着血迹狂奔,终于见到了撒利尔。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一个高达三十米的恶魔,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张巨口,正站在撒利尔的面前,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雅颤抖着,循着血迹看去,在恶魔脚下见到了玛丽早晨穿的衣服:暗红色的围裙,打着一块白色笑脸补丁,那个笑脸,正是撒利尔随手涂鸦的形状,却被玛丽缝在了围裙上。

“这样我就能时时刻刻想到小撒利尔啦。”女人温柔的声音仿若昨日,玛丽肯定是为了保护撒利尔,才会被吃掉。

雅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就在这时,恶魔用餐完毕,硕大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落到了眼前的撒利尔身上。

雅心口一紧,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已经冲过去抱起呆滞的撒利尔,往林子深处疯狂逃去。

咚。咚。咚。

恶魔每一步踩在地上,雅脚下的地面都会震三震。雅紧紧抱着撒利尔,直到被绊倒摔出去好几米远,他也死死护住了怀着的孩子。

什么东西绊倒了他?

雅望过去,是一具尸体,他认得这张脸,是打铁匠威廉,威廉才二十七岁,是郊区技艺最好的打铁匠。那么年轻鲜活的一条生命,转眼间变成了零散的肉块。

那爆裂的眼眶,凸出的眼球,似乎都在诉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雅试图站起来,小腿传来钻心剧痛,低头一看,他的右脚腕被捕鼠器钉住了,血流如注。

而恶魔,越来越近,雅闻到了腐朽的气味,如硫磺和鲜血的混杂物的气味,熏的他只想呕吐。

恶魔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伸出的巨掌遮蔽了天光,朝雅压下来。雅俯身抱紧撒利尔,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死神的降临。

下一秒,恶魔的吼声差点刺穿他的耳膜,紧接着大量温热的液体,如雨水降落,洒了雅一脸。鲜血流进雅的鼻腔,脑袋剧痛,心脏如同火烧,在巨大的痛苦中,雅失去了意识。

……

雅是被哭声吵醒的。

“爸爸……爸爸……呜呜……你醒醒……”

一听是撒利尔的哭声,雅猛然惊醒过来,却因为起身动作太剧烈,一下子又仰面栽倒在地。

撒利尔的哭声更嘹亮了,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似乎在让撒利尔别哭了,撒利尔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头晕目眩中,梦中的异象一幕幕在他眼前播放:

圣洁的神界,永不消逝的光明,众天使在唱歌,歌颂“我的主耶和华”。

炽天使环绕的圣座,左边是天国副手,路西法。右边是人子基督。

然后就是路西法的堕天,最强大最神圣的天使,甘愿羽翼染黑,堕入地狱。

然后是……无尽的废墟和黑暗。

雅想起来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存在”,他是“自有永有的”,他是唯一真神。

他原本无名,但世界称他为,耶和华。

雅又陷入了昏睡,直到某日清晨,他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眼前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神的世界。

他看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眼前受困于这具肉`体,只是一个人类。

他看到了多玛城,看到了尘世之门的破裂,玛丽因保护他的儿子而死,他有儿子。他的儿子叫,撒利尔。

他跌回命运的起点,而终点已被深渊吞噬。

硫磺味取代了圣歌,恶魔在曾经的神殿中在此狂欢,将辉煌的圣城肢解成绝望的囚笼。

世界已是焦土,他决心从焦土中开辟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你终于醒了。”

声音如泉水叮咚,十分悦耳。

雅缓缓扭头,清晨时分,金橘色流光交织变幻,一团团柔棉白云从他上方缓慢留过,仿佛将他们包围。空气凌冽清新,但**之味仍若有似无。

他的眼前是一个陌生少年,身穿黑衣,黑发蓝瞳,睫毛浓密,几乎遮住半个眼瞳,左耳三枚黑耳钉,身上的气质很矛盾,无辜和魅惑并存,眼神慵懒,让人完全无法从双眼中猜出其主人在想什么 。

“撒利尔……”

少年伸手,指了指床尾:“你问那个小孩?喏,他趴在那睡着了。”

雅这才发现少年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五根手指十分修长,苍白的手腕上挂着一条做工精致的银色手链,一直延伸至袖口深处。

确认撒利尔平安无事后,雅松了口气。接着,转头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雅,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问道:“你多大了了?”

“21岁。”

“看着不像,看起来和我现在的样子差不多。”

和“我现在的样子差不多”?少年讲话怪怪的。

“你总不会是为了那个小孩,而故意谎报年龄吧?”

少年还真说中了……雅今年其实只有18岁,但如果不和人说21岁,人们不会相信他有一个3岁的孩子。

雅丝毫没有被揭穿谎言的紧张,轻轻摇头:“我没有撒谎。”

“好吧,”少年抖了抖脚上的靴子,也学着雅的样子轻轻摇头,动作十足的优雅,“我叫菲尔,今年也21岁。”

老规矩,受先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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