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花明夷捡的那只小猫已经留了下来,就假托梁曼的名号养在宝相宫。深宫漫漫无限寂寥,之前梁曼就常在皇宫四处喂猫,众人只当她是心善捡回来玩,倒也不觉多么稀奇。
这一日,姑姑孔如令抱着猫儿过来,笑吟吟地问她给这小东西起个什么名字好。梁曼也忘了这猫叫什么。
隐约记得花明夷好像是给定了名字吧,叫什么来着?她有些记不起,揉了揉脑袋懒得再想了,说:“忘了。你们随便起一个吧。”
于是宝相宫的小丫鬟们便欢天喜地地捧着猫儿走了。
难得家里添了样新鲜的事,众人都七嘴八舌争成一群,这个捏捏小猫爪子那个捋捋小猫下巴,为了给它起什么名而互相吵嘴。
名没起好,倒把猫给吓得不行。最终还是孔如令一锤定音,定下个喜庆的名字叫花团,这是因为那根甩来甩去的小尾巴是花花的。
可到了夜里,花明夷不知从哪听说了此事,不高兴地抱着猫说:“不能这样混着叫,一会叫这个名一会叫那个名。小狸太小了,叫着叫着就把它给搞糊涂了。”
梁曼毫不客气地表示:“我愿意给它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谁管叫什么名。”
不过到了第二天,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孔如令它叫小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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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明夷捉奸事发,自乔府离开后的那天晚上,梁曼看起来很镇定,实则内心快要慌死了。回宫的一路她腿都在打战战,爬房顶时一个没蹬住还差点自墙头跌下来。
来不及沮丧,她搜肠刮肚地寻思该如何编瞎话才能哄过天下第一心胸开阔大度的男人花明夷。
顺带回去时,她还愁眉苦脸地提了一嘴,问兰惜欢能不能帮她把小花打死。
兰惜欢很认真地想了想。摸着下巴斟酌许久后,老老实实回答:“我打不过。不过虽然我打不死他,但我倒是可以打死你。”
梁曼瞬间愤怒了,骂骂咧咧起来:“扯犊子吧!兰惜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点功夫很厉害?我今天就把实话告诉你,就你这点能耐压根谁也打不死!——算了算了,真是懒得和你掰扯。”
其实在此很久之前,花明夷还曾给梁曼弄来一本佛经。
这本经书是他自皇庙盗来的,据说是某朝某代某位得道高僧坐化前遗留的孤本。这老和尚生前又是有什么大能又是行了什么大德的,因此书也属于万中无一的瑰宝,皇庙看管得格外森严。
为了万全地窃得此书,估计他很费了一番周折。
那日深夜,跌得头破血流的花明夷从窗外滚进来,然后趴在地上抹抹鼻血潇洒地单手掏出佛经递给她。
花明夷淌着满脸鼻血,不疾不徐地说:“世人常道法譬如水,能洗垢秽,能洗众生诸恼垢。此物兴许会对扼制万春蛊有所帮助。你要日日苦念,不能枉费了高僧的一番心意。”
然而梁曼嘴上应承着“大师我悟了”,实则转头就嫌弃地把佛经往枕头里一塞,至今连扉页也未翻看过。
那天她回去,便眼疾手快地抢先自枕头里翻出这本绝世经书来,一边沐浴焚香一边作势虔诚地点灯苦读。
梁曼都在心里酝酿编排好忽悠他的说辞了。没想,花明夷竟然没有如以往捉奸那般同她大发雷霆,他回宫后,先是默不作声地过来伸手试了下她的脉搏,修长指尖轻轻一碰,一触即分,之后男人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只有大红的衣袂挟带寒风拂过,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扫来。
花明夷全程都冷着那张漂亮的脸,连搭话的机会都不给她。
他不起头,梁曼也无法主动提及,不然岂不显得自己不打自招。她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只得继续若无其事地在那苦念佛经。
为了表演出诚心,抽空还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放血。梁曼将袖子一把捋到齐肩,煞有介事地取了把尖刀,含了一大口烧酒“噗”地往刀锋上喷。
奈何在灯底下对着自己手腕比划了半天,梁曼都有点不忍心伤害如此美丽完美的自己。奈何为了使花明夷消气,她皱着眉唉声叹气地忍痛刺下。
小花这次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同她冷战,梁曼后续又找了几个话题递过去,对方完全不接。她被晾得简直和噎着了似的,说说不出,问问不得,整日十分难受,真想求他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个痛快得了。
这边光宫里的一个就让她烦恼至极,梁曼更不指望另一边的会突然良心发现了,除非奇迹显灵,否则人好好的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真没必要继续跟在她屁股后面当小三受窝囊气!
…可没想奇迹还真显灵了,第二天晚上,乔子晋竟主动来找她。
乔子晋低头说,要同她和好。
原本梁曼连挨揍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想他竟然来这么一出,一下子懵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之后就更加莫名其妙地被人拉上床榻。
从此以后,梁曼又开始过上白日打瞌睡晚上夜不归宿的生活。两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似的,发了狂般无所顾忌。
——于是在某个星疏无月的冷夜里,她再度被寒着脸踹倒门的花明夷捉奸在床了。
这次梁曼学乖了,回宫后,她抢先张口堵住质疑:
“我们没干什么,今晚是第一次,没想到第一次就被你发现了呀…小花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最最喜欢的只有你,那些男人没有一个比你好,谁也不如你美丽大方。”
梁曼脸上写满了义正言辞,说瞎话眼不眨气不喘,大义凛然得堪称当世秦桧,任谁来也挑不出破绽。
“你才是我爱的男人里最爱的一个。你心地善良通情达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完了还老…不不不,年纪大才好啊!年纪大会疼人,二十岁的男人太幼稚,三十岁的男人刚刚稳重,而三百岁的就刚刚好!我就喜欢像你这样成熟稳重的男人…”
花明夷没有说话,寒眉冷目地劈手抓住她的手腕。满嘴胡吹的彩虹屁还没讲完,梁曼一个措手不及就被拿住了。
她眼睁睁地僵在那,看对方眉目间的冷意森森然地沉了下去…备好的所有谎言顿时像泡沫一样轻飘飘的通通不攻自破。
因为谎言被戳穿,她开始感觉有些厌烦、有些恼羞成怒了。梁曼烦躁地抢过自己青紫的手臂揉了揉:“花明夷你说我对你上瘾了,我怎么觉得反而是你对我上瘾了呢。说了很多遍了,你要是不愿意留在这可以走啊,我从来没有拦过你。”
“…到底有完没完?天天摆这个脸色,我一遍遍哄你一遍遍道歉,到底还想我如何?不管怎么样我每天早上也都回来陪你了,我在这里花的时间最长的事就是陪你。”
梁曼克制不住地冷笑:“你自己不知道耽误了我多少事么,你到底还想怎样——”
可话说到一半,却见男人深邃的侧颊无声地淌下一行清透的水珠。花明夷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他睁着眼不动,任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自己的手上,打湿了深红的衣袖。
见他哭成这样,梁曼到底还是心软了,立刻将嘴里剩的半截你好烦咽了回去,软下去姿态,过去柔声哄道,“…是我错了嘛明夷。我再也不去找他了,好吗。我同你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男人却径直偏过头去,避开她的安慰。半晌,他不知什么意味地轻哼一声,艳色过甚的嘴角勾起,花明夷含泪冷冷一笑:“梁曼,我问你,如果我没有这张脸没有这身武功,你还会选择我吗。”
梁曼心道那还用说,肯定不啊。你要不是生的这般好,老娘才懒得浪费那么多精力哄你呢。
平日四处招摇撞骗地吃尽美貌红利,转过头来同我扯这个。
不过这些话自然只在心里想想,一旦吐露实情那就完蛋了。她立马提高声量坚定回答:“——当然会啊!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喜欢你这张脸。其实吧咱们少假设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我早就在想了,真不知明夷的娘亲风华绝代成什么样子,怎么能把你生的这么好。”
“对了,我还想和你说件事。这本佛经还记得吗,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以后夜夜念佛好不好?我保管不往外跑了,就由你来监督我…”
她假意讨好地伸手去摸枕头里的佛经,可才摸出来,花明夷却横斜里劈手夺过,一把将书狠狠地掼在四季如意纹的殿砖上!
梁曼一惊,菱花宫窗边沿经过的小狸更是被吓了一跳,它弓起背尖利地叫了一声,慌不择路地一路逃窜进多宝阁底下,眼睛瞪着外面神情惊恐浑身发抖。
深吸几口气后,梁曼旁若无事地走去将佛经捡起来,拍了拍灰。回脸笑意盈盈地还要继续撒谎下去,花明夷却盯着她笑了:“…念佛又有什么用,你就这样糟践我的心意——梁曼,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而已!”
男人正在恨恨地拿眼盯着她。
那双惯来凛冽睥睨的漆黑眼眸中此刻写满了浓郁的怨恨,就好似他们二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就好似她犯下了什么天打雷劈十恶不赦的大恶一样。
梁曼此时真有些不明白了,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花明夷要如此看着自己。
“之前也是,明知道我讨厌那个人,你前脚同我打好保证,后脚就继续与他卿卿我我。明明以前的梁曼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我不明白,明明你之前不是这样的。那一回,你逼着华衍娶别人,就算你不在乎华衍的感受,那那些姑娘们呢,被你卷进来的人不无辜吗,华衍不无辜吗。”
“还有,那回你将玉藏在绿鬓房中嫁祸她,绿鬓又把玉栽赃给括香,最后括香因此受罚…括香不是与你关系最好的姑娘吗。看她受罚时你心里就不难过吗,不感觉愧疚吗?”
“梁曼,难道你就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一丝触动吗!”
梁曼噎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彻头彻尾的大吵,她脑袋好似乱成一锅粥,各样混杂情绪几近沸腾,各种反驳的话在嘴边打转,可偏偏花明夷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做过的。
脑子轰轰乱成一片,梁曼张开嘴许久,却茫然无措得说不出一句话。她烦躁地胡乱说道:“…个人命运在时代洪流下根本不堪一击!就算我不逼华衍娶了别人,也会有别的无辜姑娘嫁给他。而就算别的姑娘不嫁给华衍,那这个姑娘最后也要嫁给别的男人!这不是我的错!”
她越说越快,声音既像在说服对方又像在说服自己,男人安静地望着她,没有打断。
直到梁曼终于故作强硬地将声音冷了下来:“…好。你圣父,你清高,你谁都想救。那你就去救吧!随便你怎么样。”
说罢转身就走。身后,男人却轻声道:“从头到尾。我想救的只有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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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清夜沉沉,宫殿深处传来更漏声声的滴答,花明夷独自坐在榻前。他静静地垂眸看她。满地月华如水,长发如瀑般披落下来垂在冰冷的金砖上。
玉坠帐帷中,女人轻而均匀的呼吸着。
他看着眼前这人仍蹙着眉,一副睡着了也还生气的样子。月光将男人半边侧脸照得近乎透明,秾丽的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倦意与悲意。
*花明夷劝诫梁曼念佛经清心的语句“法譬如水,能洗垢秽…能洗众生诸恼垢”出自《无量义经·说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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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诵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