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寻不到突破口的时候,梁曼就每日在宫里百无聊赖浑水摸鱼。
其实刚来时才好玩呢。好歹当时还有些发挥的余地,她四处嚣张跋扈招猫逗狗,趾高气昂演得相当爽;后来冷不丁失宠了,只得安分守己缩在宝相宫里做个老实人。
白日是最难熬的,左右她这里也无多少人情往来可走,只能寻些由头找女官们套套热乎,还不敢显得过于热络,以免引人猜疑。后来索性就拉着众人打麻将玩牌,好歹消磨些辰光。其余时候便是按部就班的学琴、跳舞、看书。
弹琴暂且先不提,以上几项里,梁曼最恨跳舞了,因为每逢她千辛万苦哆嗦着咬牙压腿拉开筋。等到了第二日,猜怎么着?
——嘿,因为万春全恢复了。
腿还是那个**的腿,罪她半点没少遭,效果丝毫没有,这找谁说理去。
华衍在宫内布有内应,此事梁曼是知道的,却始终不知此人是谁。但这名暗桩隔三差五会将定王的书信悄然送来,还常捎来些无用的小玩意。梁曼平日就通过这暗桩与华衍互传信息。
自他离京后,她万分着急秦州情况如何,更想知道他到底同景熙帝说了什么、他哥怎么就那样安心地将兵权交给他。梁曼一连写了数封催问,偏偏傻缺小王爷对此只字不提,让她干着急。
这日,她又收到封回信。
开篇,定王照例先吟诗一首。什么“青山一道同**,明月何曾是两乡”、什么“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继而再咏山咏水咏天气,大篇大篇不知所谓的风土人情记述。
华衍用词诘屈聱牙、行文晦涩难懂,看得人直皱眉。她耐着性子往下搜寻重点。临到篇末,对方笔锋一转,没头没脑地凭空来了句:此生本王不会再纳任何妻妾。
这句没来由的话横在满篇山水游记中实在突兀又好没逻辑,梁曼深感莫名其妙。然而再往下翻,信竟然就这么完,没了。
她不甘心,将信纸翻来覆去仔细察看,终于在其中一张的背面辨出洇透的隐隐绰绰墨迹,八成是华衍拟写草稿时,墨迹浸透了纸张。
对准烛火仔细辨了又辨,梁曼通过笔势猜他的草稿。又拓在纸上来回琢磨,最终勉强推测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字…丑…回去教你。
还有这么一句,我想你了。
揣摩出华衍原本想写的内容后,梁曼勃然大怒,再对比信笺上通篇奔腾夭矫墨韵凝厚的好字,她更气急败坏。
一夜挑灯未眠,梁曼当即铺纸研墨画了满满一厚叠形状不一的粑粑。这些纸摞起来足有整块板砖那样厚实。又找来螺钿玉匣,将她的心血之作精心包裹妥当。
在最末一页,梁曼提笔,穷尽毕生之力写下几个大字:画的你。
……
狗皇帝在她面前只字不提定王那日的针锋相对,让梁曼十分安心,这说明在华渊眼中,她与华衍是真的毫无瓜葛。也就是说,二人表面老死不相往来的假象是坐实了。
但她一直弄不明白,华衍究竟是如何说服的景熙帝。
后来梁曼干脆尝试与华衍的暗桩递消息打探。某日,这中间人送来一份抄录的奏疏副本,这份已被驳回的奏疏是定王华衍敬献的。内容大体是,奏请圣上册封玉妃为后。
中间人另外写了说明补充:离京前夜,定王带了这封奏疏与白玉茗娘娘的画像入宫觐见,顺带主动请缨赴秦州平乱。
圣上同意了殿下请缨,但断然驳回了立后的奏疏。殿下便转而求圣上立誓赐一道免死金牌。允诺,待大事已了,无论何时何地永不伤梁曼分毫。
读完这封奏疏,梁曼也终于明白一切原委。
定王此举,相当于主动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了景熙帝,而景熙帝也欣然握住这个利害把柄。至此,只要她贪图富贵安稳地呆在皇宫,君王便能放心地用华衍这把刀了。
一时间梁曼也不得不点头赞叹,小王爷的手段确是更高一筹。自献弱点可比她之前谋划兄弟相残要简单高明得多。
但偶尔,梁曼也会闪过一点念头,会不会这并不是华衍的招数呢…
那日回来后。次日一早,宫里的赏赐便如流水般一箱箱抬进了宝相宫。各色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晃得人眼花。
梁曼心里门儿清,这就是所谓补偿的礼了。可华渊明知她已习惯着红,其他颜色一概不碰,却偏要命人送来鹅黄、桃粉、翠蓝之类的杂色。他分明是故意的。她索性顺水推舟,将这些料子全赏给宫人们做人情。没成想,绿鬓又是头个站出来,恭恭敬敬寸步不让地代众人回绝了。
…这人真是有够烦的。梁曼郁闷死了。
直到这天,宝相宫出了事。原来,景熙帝御赐的一样刻有内造印记的羊脂玉佩不翼而飞了。如令姑姑大怒。
“历年总有这样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小杂种们贪了东西,买通值门的内外应承偷出去卖。自以为天衣无缝聪明呢,可哪一回有人瞒过去了!皇宫左右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东西能出宝相宫一步算我孔如令白长这么大岁数!”
绿鬓也寒着双清亮亮的眼睛,向来严正的面上显见露出几分恼怒。
她虽一言未发,但堂下立的齐整的小宫女们都不由将余光落在她手中那条寸把宽的薄竹篾上。
飘过去悄悄看一眼,再瑟缩地收回眼光。
发现丢了御赐之物,宝相宫众人都紧张起来。四周门窗被严丝合缝阖牢。案上,青铜莲花烛台幽幽爆燃,竹篾反射出一道油亮金黄的光芒。括香手一指,厉声高叱:“先搜身上!把衣裳都给我脱了!”
即使来了这么久,梁曼到底还适应不了这些。心道这样一个场面,有理也要吓出三分怯来。
其实她倒理解如令她们。虽说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落在一潭死水的后宫里就成了平地生雷的新闻,东西是不要紧的,可宫闱规矩要紧。谁捅出去就会连累宝相宫众人全遭殃。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个昏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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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