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横斜的一颗老树枝上,将自己隐于香雪如海的万千小花中。静静看那抹白色身影喊着他的名字打树下驭马而去。
最近的时候,他与她只相隔了四尺宽的树根。
攀满翠绿苔痕的这处阴影里,他靠坐着,闭眼不动。而另一旁恰巧选在这里扎营的她,正呆呆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
夜色沉沉,林间浓雾四起,她轻轻抱住膝盖睡着了。他听耳畔里近在咫尺的均匀呼吸,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后来他伤势好一些,脚程也快了,他就再没碰见过她。
好像真和他的名字一样,应向离似乎在不停的离开。他去了挺多地方。应向离没什么目标、也没什么目的,东飘西泊,辗转流离,他专挑难走的路,专选没去过的地方,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有一段时间,他停留在不知名的一座湖畔旁。湖畔旁处处蓊蓊郁郁,满地小花开的争奇斗艳,应向离于湖边搭了座茅屋,在此住了一阵。
他常在雨天,坐在那段垂于湖水的柳枝下,看湖面荡漾起万千涟漪,听耳边沙沙的雨。
在这座山的山脚下,住了一对朴素的年轻夫妻,男人每日来山里砍柴,也常来湖边挑水。偶尔碰上面,他就很好奇地走过来看,不明白应向离总独坐在湖边干什么。
后来有一次,雨下得太大了,这座临时搭成的小茅屋被水冲塌了。正巧雨后男人披着蓑衣来林里采蘑菇,他热情地将应向离迎到家里去坐坐。
小屋不大,不过几块红砖垒成的小瓦房。东西也不多,目之所及的是几样竹编的桌椅,编制的还有些粗劣。这是一个简陋的家,只比他的小茅屋强上一点。
女人怀孕了。她与他完全是一样的话少、一样的腼腆,夫妻两个都是一与人对视就羞涩地躲开眼。她抿着嘴招呼应向离坐下,为他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不好意思地认为自己款待不周。
应向离吃着面。他发现,原来他们两个一对视就会笑。
两个对外腼腆的人。他的眼睛一碰到了她,两个人就笑了起来。他们的嘴角在笑,眼睛也在笑,眼神中流传出什么无声又欢喜的东西。
他对她努努嘴,她就嘻嘻笑着过来帮他挽起袖子。夫妻两人头碰头在案上揉面,低声细语地悄悄说着什么。
应向离在这里呆了几个月。等他们的孩子平安降生了,他将自己打来的鹿与狍子悄悄搁在小屋门口,独自离开了这座山。
离开了细雨蒙蒙的湖泊,接下来的路就有些不好走了。应向离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他去过断崖,也经过深谷,在绝壁的石穴中歇过脚,也去岩崖之下的水潭喝过水。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偶尔会碰到和他一样风尘仆仆的旅人。
但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打招呼。就像两只翱翔的苍鹭,在苍茫天际上短促地碰了一面。这一面,就是两只鸟一辈子唯一一次的交际。
他们匆匆地对视一眼,然后匆匆地就此别过了。
应向离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其实,以前在地宫时他也不怎么会梦到她,哪怕她就睡在他的怀里。因为他本来也做梦很少。只是偶尔,他会习惯性地摸摸胸口。
但每次都是摸完之后应向离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将那缕头发还给她了。
而他也没有再想过她。但是,他总会想起那对相视而笑的小夫妻。
微风不起,树梢俱定,明月溶溶铺洒满地。望着满树清光,月下的应向离总是在想他们的相视一笑。
还有他们的眼睛里。他们的眼睛里盛满的,那种像月光一样清亮又温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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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慢慢也不想了。有一天,路过了一座山野寺庙,应向离走了进去。
缭绕香雾中,低眉慈悲的佛像俯视他。应向离仰首沉默地看,他终于在与神佛的对视中获得了宁静。他便又留了下来。
这座寺庙不大,僧人也很少。僧众们每日清修忙忙碌碌,无人理会这个多余的人。
他无事时便帮忙清扫殿前那一方方青砖上的落叶,应向离一边扫一边在心里默念经文,任无数或悲或怨或嗔或喜的香客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晚上就和衣歇在殿门的一处小角落里。
晨起后,他安静地坐在和尚们身后做早课。木鱼声起,檀香缭绕,众人专注地集体默祷。应向离坐在最后,他也垂目合掌,无声地轻轻翕动嘴唇。
吃斋时,木案上也有他的一只碗。执事的僧人也不问他从哪里来,提着木桶,不声不响地为他舀上素食。
偶尔寺庙会在殿前放焰口。众僧人神情肃穆,披搭袈裟,手持法器。应向离看着炉中跳跃的火光,他在心里想着那些被他妄杀、害过的人,一同虔诚地默念起往生咒。
渐渐的,僧人也与他相熟了,偶尔也和他聊天、谈论经文,并为他腾出一间禅房居住。无人问询过他的名字,他的来历,大家都默许他留了下来。如此,他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年。
直到某一日,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的方丈忽然开口了。
方丈喊他“你”,他不知道应向离的名字。但也不喊他居士或者施主。
方丈对他说:“你该走了。”
应向离有些不太明白,他望着他。
方丈慈祥地看着他,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是时候了,孩子。你该走了。”
于是应向离走了。即使他还不太明白。
不过这一次离开与以往的离开不同,他少了明日的迷惘,心里有了模糊的目标和打算。
他重回了淮州,去祭奠娘亲的坟墓。
应向离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他打算,祭奠完娘亲之后就往西走,去荒漠,去塞外,他要替娘亲寻一件她生前最爱的彩纱,了结她一直的夙愿。
可等寻到彩纱之后呢?
…也许,他也不会再将彩纱带回来了。
应向离走了大半年。终于在某一个朦胧的月夜里,回到了那座有些陈旧的坟墓前。
但奇怪的是,坟墓已经被人祭奠过了。
块块青砖一尘不染,砖缝间没有一根杂草,连碑文上的青苔也被人铲得干净。这里被人打扫的洁净整洁。
坟前摆好了贡品与几束柔美的小花。花也不是平常祭奠的花,看起来像是在路旁地里简单摘的。等应向离走近了去看,发现花还未枯萎,花瓣仍是新鲜的。
恍然之间,他猛地抬头。便见头顶那株森郁的杨树上,一枝垂下来的枝头,摇摇晃晃缠了条鲜艳的敷彩纱。
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应向离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轻轻地扬起手。纱像一条冰凉又温柔的水,小心绕住了应向离的指尖。随风荡漾而起的,除了它如花般绽放的潋滟水纹,还有鼻间那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清甜的香。
其实之前写地宫的时候,有想过他和曼重逢在一起的if线。老实说,曼心里已经有一点点香梨,只不过为了后续剧情我硬是没有写。
地宫时,梁曼在香梨身上投射了太多、太复杂,甚至都有些自相矛盾的情绪。但她自己没感觉出来
她在不知不觉中隐隐被香梨影响了,当时的曼宝无时不刻不处在深深的恐惧与怨恨之中,没有香梨托住她的一部分负面情绪,曼宝早已经崩溃
香梨不仅承载了她的一部分怨恨,还寄托了她复仇的希望。她通过咬他发泄怨恨,对方却情绪稳定的照单全收。香梨的包容让曼宝也忍不住从他身上找之前与云凌相爱的影子,以此来获取虚假的快乐。
还有在地下冥殿,她笃定香梨不会让她死,也证明了她将安全感寄托给应向离。最后关头他又在受骗后再次将她从连夏手里救下,更让她茫然不知所措。
只是应向离在所有人里太不起眼了。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从未和她索取过任何东西,所以平常梁曼总是注意不到他。
她也只会在他离开后一点点后知后觉。
明天有点纠结是写正文还是再写番外,看有宝宝想看古风小乔快哉快哉,我的纠结在于他快出场了,不剧透的内容很少,要写好像只能写他之前在现代的事,比较没意思
评论区宝宝们可以讲讲还想看啥,我琢磨琢磨斟酌一下,打算最多明天再写一篇番外就接正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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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应向离番外】敷彩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