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乘愿这次没有睡实,校服盖着额头,留了一道缝隙,盯着窗外的绿影看了好一会。
梅雨季的岛城总是闷闷的,让人浑身没有力气。
今天下午没雨,不知道晚上还会不会继续。
来学校之前邬乘愿对付着吃了块面包,他消化不好,现在晚饭时间不怎么饿,一下课同班同学都去食堂了,只有邬乘愿一人在班里面待着。
胳膊酸酸的,不想动。
为了防止苦楝子再次弄丢,昨天季山豫给他之后,他便夹在书里面放进了桌肚。
邬乘愿想起昨天季山豫问他这枚苦楝子有什么用,他说不记得了,其实他并没有在撒谎,他真的想不起来这枚苦楝子从哪来的,只是觉得很重要,便一直收藏着。
这么一算,原来已经跟了他这么久了,从上辈子的十六岁到这辈子的十六岁,虽然中间只差了六年,但似乎也能算得上一辈子。
邬乘愿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重新回到了十六岁。
跳楼太疼了,还容易给别人造成困扰,所以他特地买了一箱煤炭,亲手把自己送走。哪承想他命竟然这么大,死了很多次都没死成,走马灯都过了好几遍了,却还在活着。
现在想想挺讽刺的。
活着痛苦,还死不掉。就好像冥冥之中他注定是要承受痛苦的,直到躯壳变得麻木,世间再无风雨,黯淡,再黯淡。
死亡不就是水消失在海里吗,无关痛痒,无人察觉。
但是他为什么死不掉呢。
崩溃之下,他看向角落里那满满一箱信。六年,整整六年,每周他都会收到这么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内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这是谁寄来的,难免有些遗憾,于是他一封一封打开这些信,想要寻找一点蛛丝马迹。可后来却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只记得再次醒来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熟悉的青色校服。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苦楝树。
邬乘愿想了很久都没能找到理由来解释这一切,迷茫到极致只好选择接受。虽然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似乎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邬乘愿说服自己,花了半天的时间让自己去适应。
直到半路突然多出来了个季山豫。
让他发现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不知为何,反而还多了点前所未有的感觉。
窗外苦楝树叶子被小梅雨压得一片接着一片落下,像是一个又一个烦闷的愁绪,邬乘愿视线始终没有收回。
“……”
“邬乘愿吗?刚才看到了,在班里面呢。”
“对对,最后一排那里,你从后门进就能看到。”
“现在能串班,待会等我们老班来了就串不了了。”
“……”
邬乘愿闭眼发呆的功夫,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他的座位离后门比较近,虽然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却能听到个别字眼。
他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邬乘愿睁开眼睛,听见说话声消失、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把刚才拉开的校服缝隙又给重新拉了回去,没有抬头。
“阿愿?”
果不其然,让人厌恶的嗓音很快出现在耳边。
蒋逸来了。
“睡着了?”蒋逸站在邬乘愿身边,盯着邬乘愿毫无起伏的脊背看了两眼。
邬乘愿不想理他,在装睡。
蒋逸大抵猜到了邬乘愿的心思,于是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安静到仿佛他已经离开了一样。
校服虽然是透气的,但也耐不住这么一直闷,邬乘愿僵持了十分钟的时间,确定没再听见身边有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动了动手指,想要把头上的校服拿开。
突然头顶一重,有人摸上了他的头发。
邬乘愿几乎是一瞬间,立马从板凳上坐了起来,伸手拍着被摸过的头发,眼里满是嫌弃和厌恶。
‘“我说过多少次了别摸我,你为什么要一直纠缠不放??”邬乘愿厌恶到甚至不愿看蒋逸一眼。
蒋逸非但没有因为邬乘愿这句话而脸色僵硬,反而还不要脸地扬了扬嘴角:“阿愿你生气了吗?”
“别叫我名字。”听到蒋逸嬉皮笑脸的声音,邬乘愿心里的怒气瞬间拉满:“我和你很熟吗?”
上辈子的这个节点,他和蒋逸只是普通关系。
这个点距离下课十来分钟了,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在回来,教室有些安静,邬乘愿这句话声音不算小,班里面的学生听到之后几乎都看了过来,有的甚至还在低头议论些什么。
“阿愿。”蒋逸显然不达目标不放手,他特地挑的这个点过来,而不是放学后。
因为晚饭时间人多,邬乘愿脸皮薄,心也软,人一多是不会拒绝他的。
但很显然,他想错了,此时邬乘愿和一周前相比,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完全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人。
蒋逸伸手拉住了邬乘愿的手腕,一路往下,想要握紧他的掌心,还没等他得逞,便被邬乘愿狠狠拍开。
“你听不懂人话吗蒋逸?”邬乘愿恶狠狠地看着他,他好久没有这么厌烦过一个人了:“要是耳背的话,隔壁市医院精神科了解一下。”
不,蒋逸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完全就是社会败类、人类残渣,上辈子就是因为太信任他,邬乘愿才会一次又一次陷入绝望。
直到这一刻,邬乘愿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上天要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是在告诉他这辈子要离这条“社会蛔虫”远远的,有多远离多远,不要再被他左右。
“阿愿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蒋逸厚脸皮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他台阶下,甚至连爸妈、学校领导和老师都从没有这么对过他,邬乘愿竟然……
“我再说最后一次。”邬乘愿压抑着心中逐渐升起的怒火,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特地等到周围的人差不多都看了过来,开口:“我邬乘愿,和你蒋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喜欢谁,喜欢男的女的,都跟我没关系。”
既然蒋逸这么不要脸,那邬乘愿就准备成全他。
上辈子这个时候,邬乘愿就是因为心软才造成了后面的悲剧,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会了。
见蒋逸依旧厚脸皮赖着不走,邬乘愿拿起外套离开座位,狠狠撞着他的肩膀往后门走。
看着邬乘愿离开的背影,蒋逸伸手摸了摸被邬乘愿碰到的地方,笑笑:“大家都散了吧,我们只是吵了点架,马上快考试了,大家好好复习,争取下学期分班来到预科班。”
-
坚硬的小石块被少年踢到了小花园的黑暗里,平时里淡淡的眸色此时暗的像是深渊。
心情因为蒋逸的突然到来而降到极致,心里面的怒火迟迟灭不下去,随着连绵不断的阴雨而更加烦闷。
重来一次十七岁还是碰到了蒋逸这种难缠的蛔虫,越想越下头。
想起上辈子蒋逸的所作所为,邬乘愿心里面便直犯恶心,恶心到只要是蒋逸经过的地方他都不想靠近。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下头的自恋狂,邬乘愿着实不理解。
晚饭时间一分一秒消逝,餐厅人越来越少,学生们回到各自的教室上晚自习。很快,整个校园再次安静了下来。
邬乘愿不想回去,不想待在蒋逸出现过的地方。他一个人在操场的观众席上坐了一会,心里面乱的像是一团麻线。
自从上周蒋逸在演讲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出柜追求他之后,每天都会有无数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每走几步都能听到身后偷偷议论他的人。
这种突如其来的注视让他变得很不自由,邬乘愿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很是厌恶这种带着目的性的注视。
而这一切的缘由都是蒋逸,全都是因为蒋逸,不管是校园里的注视还是上辈子的轻生,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邬乘愿把手靠在后座上,仰头看着天,长长叹了口气。
小梅雨时候的岛城天气总会阴晴不定,上一秒天晴,下一秒就会下雨,天气预报完全是个摆设,每当这个季节,几乎路上每个人包里都会塞着一把伞,毕竟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不会下暴雨。
嘀嗒。
嘀嗒——
邬乘愿仰头看夜空时,有雨滴落在他鼻尖小痣上,有些冰凉。
仅仅坐直身子的功夫,雨势愈下愈大,方才还干燥着的肩膀此时湿了一点又一片,干燥的水泥地落得满是斑驳雨点。
邬乘愿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运气很背,每次都是在他没想起来带伞的时候下雨。
这儿的观众台附近没有篷子,要想躲雨,最近的地方是下面连接口处。
每回被雨淋湿,膝盖都会疼上好久,邬乘愿不想今晚继续被折腾得睡不着觉,只好离开观众席,找个最近的地方躲会儿雨。
“哎你们听说了吗,刚才那会预科班蒋逸和别人打架了,被打得鼻子都骨折了,你们看校园墙刚发的有人偷拍的照片。”
“蒋逸?前几天公开出柜的那个?啊真的假的,他爸不是副校长吗,谁敢揍他啊?”
“不知道谁揍的,估计是有人看他不爽吧。”
“我也早就看他不爽了,真的是,该挨打。”
“是因为那个邬乘愿吗?蒋逸不是在追求他吗?”
“哎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
邬乘愿刚从观众席上下来,正要拐弯,听到拐角处同学的议论声。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说话,只是碰巧从这经过,又碰巧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邬乘愿往反方向走去,拿出手机打开校园墙,果然看到了蒋逸被揍得瘫倒在地的照片。
邬乘愿视线只在蒋逸身上停了一秒钟,目光反而很快被照片边缘那个黑色外套的残影所吸引。
他双指放大,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即使没有露脸,仅凭衣角他也能认出那人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季山豫。
这辈子是用来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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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