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儿震惊地望向莫老，又感受到陆衍看过来的欣慰眼神。
他开心地裂开嘴，激动得不知所措，忽然又停住了笑，只是傻站着。
陆衍催促他，“你傻愣着干什么，莫老要收养你！以后你再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小狗儿眼里漫出了晶莹的泪珠子，和着脸上的血看起来十分滑稽，就像他这苦难的前半生一样。
出口的话却是：“掌柜的，谢谢你！”
“特别的谢谢，我会好好干活的，我能在这里吃口饱饭就成。”
陆衍推他，这人是高兴的脑子都坏了吗，“快跪下来磕头啊，莫老等着你叫爷爷呢。”
小狗儿吸了吸鼻子道：“不了，我没关系的，我以后躲着志刚哥哥就好了。”
莫老问：“为什么？你不想做我的孙子？”
小狗儿道：“东家，我不能叫你百年之后没有祖坟可以埋。”
人看重生，更注重死，每一个老人最后的愿望都是葬在祖坟里。
莫老眼里湿润起来。
他果然没错，这是个实诚、心地柔软的孩子，最适合托付珠珠儿的人选。
“我都成了一把骨头了，埋在哪，埋不埋的也没什么重要的。”
“活人才最重要。”
“四爷！”莫老朝陆衍作揖：“我莫家明日有大喜事！要在鼎香楼摆酒席，还请四爷赏脸。”
陆衍：“这好事我自然乐意。”
鼎香楼是扬州城里档次最高的酒楼，莫老知道莫家族中没有人乐意他收养孩子，索性一个也没有叫，莫老只邀请了一些至交好友。
小狗儿顶着大片的淤青，憨厚的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原本就破了脑袋上又多了一道清淤痕迹。
“小狗儿给爷爷磕头。”
莫老坐在圈椅上受了这三拜：“小狗儿是你的过去，你身上有个最贵重的品质，诚心，我给你取名有诚。以后你就是我的孙”
“子”字还没落下，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强势推开，是莫家族长为首，一众莫家的老一辈，还有莫志刚和莫大海。
毫无意外，族长是来阻止莫老收义子的：“…咱们莫家又不是没有孩子，哪有收叫花子的。难不成将这一支的财物叫一个连父母都不详的叫花子继承？”
莫老：“族长，我已经给这孩子取了个新的名字，名有诚。这孩子跟我有缘，人也诚信，我愿意将以后的家产，田地茶园一半交给族中，一半交给有诚，待我百年之后，劳烦族长多照顾他。”
陆衍皱了皱眉头，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相当于把这一支一半的家业都交出去了。
可陆衍却听见莫家族长继续道：“你这是不信任我？宁愿把资产交给外人也不愿意交给族里，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族长吗？”
莫大哥上前叱道：“大哥，你真是老糊涂了，外人哪能有自家人可靠？你要收义子，我头一个不同意。”
又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头：“若人人都这样做，还有何规矩可言？不行！要收就收贺家子孙，收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这是要一半的财产还不满意！
莫老这人做了一辈子的茶，同谁都笑脸相迎。
面色沉下去，一息之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去，还是谦卑的叉手，做最后的妥协。
“收孙子是我自己的事，若是诸位来喝喜酒的，我欢迎各位！若是来阻止我收孙子的，恕我今日不便招待。”
族长：“你，你若是这般执迷不悟，我便只能将你逐出莫家！”
莫老摔了杯子。
“不必族长逐，我自己出莫家！若是我自己的事都不能做主，我要这宗族有何用！”
现场一片死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逐出宗族意味着死后不能葬入祖坟，连死去的莫知言尸骨都要挖出来，这是叫人做鬼都不得安生！
族长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莫老：“我说，族长若是不同意，那自我开始，便出莫氏一族。”
莫大海：“你就不怕把知言的棺材给挖出来？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莫老看着这些族中亲人，谁家有难处需要银钱他从来没说过二话。他资助他们念书，成婚，生了儿女，自从儿子去世，一个个的眼睛都红了。
他捐掉一半家产还不满意，连分文都不愿给珠珠儿留。
“族中不仁，若知言泉下有知，大概也愿意做个骨灰野鬼的！”
“明日我找大明寺的法师算了吉日亲自去启棺，你们不必操心。哪日算好吉日开祠堂除我的名，只管通知，老朽一定准时到！”
莫家族人没想到是莫老如此的铁了心肠，一时间面面相觑。
陆衍：“莫老，我听闻扬州这边风水宝地很多，再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来也不是难事，再请大明寺的高僧做一场法事，想必莫公子在泉下亦会感激您一片慈父心肠。”
莫老：“四爷所言极有道理。”
陆衍：“各位莫家的族叔，那便请吧，我们这边现在要举行认亲仪式。”
人若是豁得出去，反而能拿到话语权。
这么一大笔财富要是一丁点都拿不到，莫家的族人反而急了。又是一些人出来劝慰，但莫老态度坚决，分毫不愿意退，族人又开始反向劝族长，“莫老为族里人贡献了一辈子，这个年纪哪能给除族呢，这不是以后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不能这样！”
“就是就是，族长，反正这也是姓莫的，都是一家人，就随了二叔吧。”
族长到底顺着台阶下，冷着脸下来：“这件事容我再思考思考。”
没有一口回绝。
族长挂不住脸在这吃饭，掉头走了，一小部分莫家地位不高的族人留下来吃饭，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又把气氛热络起来，又起哄认亲仪式。小狗儿跪在地上，眼里含着热泪。
“爷爷，我以后一定给你尽孝，会将珠珠儿看作自己的眼珠子，绝不叫人伤到她一根头发。”
莫老欣慰地笑了，“唉！”
珠珠儿掐着小身板:“我是珠珠儿，不是眼珠子！”
众人被珠珠儿的童言逗得一笑，莫老把孙女抱起来放在腿上，他想，哪天要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珠珠儿，以后阿诚他就是你哥哥了，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
“啊！”珠珠儿在莫老的胳膊上小身子往后一翻：“珠珠儿要听爷爷的，又来一个锅锅（哥哥），水（谁）听珠珠儿的？”
阿诚憨厚的笑：“我听妹妹的，妹妹以后吩咐我。”
“嗯！”珠珠儿满意的点了点小脑袋。
满屋子都是笑声，陆衍反而觉得孤独起来。
孤儿认了爷爷，还有了妹妹，他的人生再也亮不起来了。上好的青竹酒落在舌尖都有点苦涩。
他枕着窗户看向外面的风景，忽的看见一辆奢华的马车，描金的“贺”字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陆衍趴着窗户往外看了看，发现马车停在鼎香楼对面的茶楼，贺玉昭踩着凳子优雅地下了马车，进了茶楼而后在骑马廊落座。
他看起来似是约了人，不过他比对方先到了。
自上次二人吵架，足足过去了一月之久。
这茶楼的二层是那种典型的挑楼，贺玉昭曲着手指慢悠悠地敲击在桌面上，一只手撑在下巴上。
阳光落在陆衍的眼睛上，一刹那间他的眼睛有点模糊，恍惚回到了陆家的后院。
午后妻子半靠在鹅颈椅，芭蕉茂盛，她长发半挽，一只手撑在下巴，一只手悠闲地曲起轻点。
除了那长脸…那小动作，仪态活脱脱似一个人！
脸，性别都不一样，陆衍觉得自己脑子是昏头了，可他心尖就是快要跳出来，脑子嗡嗡的。
两个身影能完全重叠在一起！
明晚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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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