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期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山脚。
她抬头仰望集禄山，深秋时节，山间绿树红叶，和记忆中相似，只是八百年前没有这么多……凡人。
以往上山只需要御剑，片刻就能到达山顶，可是现在灵力稀薄，她的佩剑也早就断了。
况且，就算是百年前，修士们也不能在凡人面前御剑。
“姑娘来爬山噻？”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大娘头戴着遮阳帽，身前的竹筐里放着十几根颜色各异的登山杖。
宁期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做生意的向来自来熟，大娘笑眯眯地搭话：“喔唷，一个人来的呀，是要求姻缘伐？”
宁期微微一怔，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以前修炼的山林，什么时候还能给人牵线搭桥了。
过去也不是没有凡人访遍深山寻仙问道，但特地为了姻缘来的，倒是头一回听说。
“拿根登山杖呀，爬山能轻松些。”
“不了，我没带钱。”宁期摆摆手，又顺口问了一句，“山上还能求姻缘？”
大娘被拒绝后丝毫不恼，热情和宁期攀谈着：“姑娘第一次来吧，山怎么求姻缘，是山上的神女庙，建成几百年了，年年这时候都有来求姻缘的。”
又闲聊几句，宁期跟着人流走上山道。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下山的人比上山的要多，日影落在石阶上洒下一地碎金。
这点路对宁期来说算不得什么，好歹也算半个仙人，不过让她没想到，现世的灵气已经稀薄到了这个程度。
修士向来看中修炼福地，讲究灵气充沛，且远离人烟。但她从下凡后这一路走来，无论是街道、郊区还是原本修士云集的集禄山，每个地方都大差不差。
山道修缮得平整，两侧还有护栏，只是上山路上总有目光有意无意飘向宁期。她倒是习惯了，毕竟这一路上她也没少被人打量。
仙人的形貌会定格在飞升的那一瞬，而她飞升的时候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放在如今，被注意到也实在正常。
只是现在灵力只出不进，她实在不想浪费在更换形象上。
修行这些年，少有这么精打细算的时候。
越往上走，体内的灵力逸散的速度反而缓慢了，宁期一时间也想不通其中关窍。最后一段石阶连着卖登山杖大娘口中的神女庙的前殿，宁期抹掉额角的细汗，被风一吹久违感到了冷意。
天人五衰的症状进一步加重了。
已经飞升的仙人是不会感到寒暑交替的，更不会出汗，这一切都要从半月前开始说起。
半月前，宁期正在白玉京的殿中打坐，原本在经脉中自然流转的灵气突然变得紊乱，原本她只以为是行茬了气，并没有多加在意。可几日后，类似的症状愈发明显，查阅典籍后才得知这是天人五衰的症状，也就是仙人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如果放任不管，刚开始是灵气堵塞，然后就是五感尽失，□□溃散，直到彻底堕入恶道。
所以宁期才不得不重返人间，寻找办法阻止衰败或者二次飞升。好在现在还只处在初期，还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她。
只是如今人间已经不是熟悉的模样，她对此也毫无头绪，只好先回以前修行的地方，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先找到存世的修士，先想办法延缓自身的衰败。
天人五衰的发生与人生老病死差不多，既然不是孤例，那肯定有可以借鉴的历史。
神女庙出现眼前，飞檐斗拱，廊柱林立，虽然整个庙宇不大，但是看起来十分清雅。游客不算多，来往进出，跪拜庙中的神女像。
宁期抬脚朝庙里走，四处打量有没有守庙的人，但走进去后也没看到，来往都是来拜神的。
正殿里放着两个蒲团，已经有些旧了，一个青年背对着她正跪在上面，手中举着三根线香，躬身拜了三拜。
宁期双手抱胸思索着，如果这里没有找到修士下一步该怎么办，目光也不自觉往上飘，顺着塑着金身的裙裾，宁期看到了神女像的真容，赫然一惊。
凡间塑的神像面目大多相似，一般都是靠特征分辨，确保自己没有在财神庙前求学业，毕竟大多数人也没机会一睹仙人真容。
但是神女像的脸却与她的脸相当神似。
怪不得之前在山道上总有人看自己，宁期原本以为是自己装扮的原因，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己就是庙中“神女”。
宁期无声轻笑一下，接着又欲哭无泪地抿着唇。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里还能保佑别人。
正在心中感慨的宁期没注意到面前的青年已经敬完香，起身后退，猝不及防撞到了宁期身上。
身后就是门槛，在将要倒下去的一瞬间，眼前闪过寺庙的穹顶，宁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没想到“祸不单行”这句话对她都适用，劳动人民真是智慧无穷。
预想的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并未发生，一只手迅速抓住了她，宁期顺着小臂的力道向前一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一个怀抱。脸颊轻轻蹭过对方质地柔软的白色毛衣。
“抱歉，没有看到你。”青年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低沉温和。
宁期心说：不用抱歉，我也没法保佑你。
青年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虚扶着腰，将她护在身前，避开来往的香客。两人距离很近，宁期甚至能闻到隐藏在檀香下，一种带着苦涩的陌生香味。
“没事。”宁期站稳后小声回答。
那双手也随即礼貌地松开，离开时，指尖掠过她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小的痒意。
微凉的秋风从殿门吹来，两人分开，宁期抬头看向对方。
落在肩膀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侧，面庞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失真。
在看到宁期时，许回的目光微微凝滞，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脱节了，一刹那被拉长——直到宁期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又摔倒，许回才回过神来。
“小心。”
那只手再次稳稳的地扶住她。
“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许回重新勾起嘴角，轻巧地笑了一下，轻轻拉着宁期往前走了两步避开门槛，“刚才真是抱歉，现在轮到你了，小姐。”
他显然以为宁期也是来上香的，然后微微侧过身子，让出蒲团。
“我……”宁期愣了一下，才找回声音，“不，我不是来上香的。”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魇中，以至于过去数百年，依然没有片刻遗忘。
哪怕是得知自己天人五衰的时候，宁期的反应都没有这样大。
他的存在在八百年前就应该消失了，连轮回都不应该有——她的亡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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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近山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