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十五

高钦以谈话的方式审问了惠子,惠子的态度十分诚恳,把她知道的全说了,可惜她知道的并不多。关于医疗中心的事,惠子也只略知一二:“我并不知道他们把俘虏来的人送去了哪里,但沈君易告诉我,他们大有用处,他说长得好看的孩子会被送去妓院,还有人会接受训练成为特务,很遗憾,他只告诉我这些。”

王传柱问她知不知道日军的作战计划,惠子无奈地摇头,说那些机密是不会让身为女子的她知晓的。

惠子走后,老杨在屋中边踱步边说:“要是让她去偷个密码本,会不会太冒险?”

高钦瞬间睁大眼睛看着他,王传柱也立了起来:“这哪是冒险,这是胡闹!好家伙,她要本就是个间谍,那咱们不全完了。”

老杨扇着扇子:“她看着倒挺实诚的,面也善,说不定,”他忽然笑了,“也对,狗再温顺也是狼生的,不妥不妥。”,但他们还是决定留下惠子。

拆毁铁轨的计划,不止二十二连在执行,组织也安排了其他连队,对不同段的铁轨进行了拆除,很大程度地延缓了日军的入侵时间。

然而日子依旧越来越难过。日本人派出大量的伪军,去各个村子里征收粮食作物,名为征收实为抢,瓜果蔬菜,小麦稻谷,鸡鸭牛羊,能吃的几乎全被抢走了,老百姓没有办法,只能去市集上买,可无耻的日本人又把市集管控了起来,只能从他们经营的店铺,支起的摊子上买,买到的是被抢走的,自己的东西,钱却进了日本人的口袋。

窝头和稀粥成了主食。大人还好说,无论如何都能吃下,孩子就不行了,成月成月地吃,早就吃的快要吐了,小一点的孩子更是死活不肯再吃,父母只好勒紧裤腰带,去给他们买一点面和肉吃。

这几个月里,二十二连也没闲着,高钦派出了一个排,去长辛店及周边的村子,口口相传地告诉大家医疗中心的恶行,经过日复一日不懈的努力,去医疗中心看病的人越来越少了。

之前被破坏的铁轨,日军用最快的速度修了起来,组织在接到情报后,也用最快的速度,又安排人去进行了拆毁,这次连同道钉和部分钢轨也一起带走了。组织还派出了一支队伍,专门破坏日军的电线。

日本人很气愤,于是加急用货车运送物资,准备进行报复。庄琦按照高钦的指示,通过电台跟其他队伍通了气,他们用了在火凤台时用的办法,打翻了好几辆车,抢来了一批物资。

在满塘的荷花盛开过,连绵的秋雨下过之后,寒冬如约而至。所有人都绷紧神经,以防日军的突然来袭。

日本人却偃了旗,息了鼓,因为他们把煤炭的掌控权也夺了过去,售卖价格翻了好几倍,内城人的都买不起了。农村虽说有秸秆,有木头,可远不如煤炭抗烧,百姓的生活愈发艰苦了。日本人不用耗费一枪一弹,只借天气就能冻死许多中国人。

庄琦万分后悔出城时没有把被子带出来。他跟宋予安本来一人一床被子,但在看过宋恒一被冻的直哭后,他就把自己的被子给了宋予宁,之所以留下宋予安的被子,纯粹是因为大一些,他们两个人盖正好。

夜里最难熬,用被子盖住头,就喘不过气,把头露出来,鼻子就会被冻的生疼,庄琦经常被冻醒,每次被冻醒,他就忍不住地翻身,一翻身,宋予安也会醒,这种时候他们就会抱紧彼此,不住地摩擦后背,以求生热。

天不亮大家就会陆陆续续地起床,绕着村子一圈又一圈地跑,直到大汗淋漓,热气腾腾。可跑步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饿,饿了就吃得多,秋天时囤的粮食,是供一整个冬天用的,今年还比往年少了许多,而且大家也不好意思多吃,就只能饿着。

石蛋儿饿的难受了就会边哭边骂:“这群狗娘养的杂种,等打赢了,我要把狗屎塞他们嘴里!把冰块放他们被窝里!冻死他们!”

宋予安和庄琦正在雪地里,胳膊搭着胳膊,脑袋对着脑袋,摔跤玩儿,听到这话,庄琦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石蛋儿:“有进步啊祥生,知道把‘打够了’换成‘打赢了’,思想觉悟有提高,不错不错。”

楚浚行用石头垫底,点燃了一小堆柴火,又往里面扔了几个土豆,他一边用树枝戳着土豆,一边接庄琦的话:“那是,咱们的石蛋儿已经不是昨天的石蛋儿了,”他看着石蛋儿,“蛋儿啊,冲你这话,等赢了,哥请你吃烤鸭。”

石蛋儿蹭地跑过来,鼻涕还挂在人中上,混杂着眼泪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话可得算话啊!我要吃一整只!”

楚浚行冲他敬了个礼:“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土豆被烤的黝黑,没有滋味,但能填肚子,多吃一点土豆就能少吃一点窝头。

大家就这样撑着,挨着,想尽一切办法,奋力地推动时间的巨轮,终于,终于熬到了春暖花开。

花开了,树醒了,嫩芽簇生,满眼翠绿。可在城池沦陷的时节,这一抹翠绿也留不住,野菜是充饥的选择之一。宋予宁和梁星满见天儿地去山上挖野菜,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每天都蹦蹦跳跳地跟着她们。

孩子们很卖力气,她们已经明白了沦陷的意义,知道家里穷的叮当响了,野菜虽然苦涩,但吃了就不会饿。

可山上的野菜也是有数的,只能是越挖越少,梁星满找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咱们可真是被日本**害够了,等胜利了,我要和祥生哥一块儿给他们喂狗屎!”

有个小妮子直起腰来,额前的头发随风冲天摇摆着:“姐,我也要跟你一块儿,我还要锤爆他们的头,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所有人都会得到报应的!”

梁星满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宋予宁替她理了理碎发,随手摘了朵小花,插在了她的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妮子突然指着山头:“姐,姐,你们看,有人!”

山头上下来了六个人,穿着打扮和寻常百姓无异,跟着他们的是自卫团的孩子,远远看去,那两个孩子一边斜着走,一边不住地抬起胳膊,像是要阻拦,但没成功,那几个人数次打下他们的胳膊,依然快步朝这边来了。

宋予宁拍拍梁星满的腰:“星满,你先带着她们回村,再去通知高连长,那两个孩子怕是应付不了,我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梁星满把几个妮子护在身后,催促道:“你们快跑,跑回去找高连长,让他带着乡亲们躲起来,快去快去。”,孩子们跑走后,梁星满向宋予宁走近了一步:“我不能让你自己留下,咱俩一起,就不会怕了。”

那几个人在五步之外还是横眉竖眼,三步之内就换上了笑脸,交叠着双手,向两位女性问好:“您们好啊,我们是从西边过来的,听人说这里有**,哥儿几个来问问。”

宋予宁也笑了:“您听谁说的呀,我打小就长在这里,可从没见过什么**,您准是让人忽悠了。”

自卫团的小伙子挺起胸膛,撞了那人一下:“我跟你说还不信,怎么着,看我小欺负我是吧,赶紧走,我一看你就是来偷粮的,赶紧走赶紧走!”

那个人毫不客气地撞回去:“去去去,大人说话哪儿轮得着你插嘴。”,旁边的人双手掐腰:“不能够啊,大伙儿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哎您二位别多心啊,咱们来呢,是想问问能不能加入,我们也想打打小鬼子啊。”

宋予宁和梁星满同时后退了几步,梁星满笑笑说:“是啊,这年头谁不想打鬼子呢,我倒是听说,门头沟那块儿好像有队伍,您要不去那儿看看吧,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家怎么会来呢。”

宋予宁冲那两个孩子摆摆手,把他们拉到身后,慢慢地倒着走:“对,门头沟那儿好像有,再不行您往南走走,房山那儿好像有国民党的队伍,既然是打鬼子,那跟着谁打都是一样的,您说呢。”

几个人忽然散开,把他们四个围住了,手拧住胳膊,枪抵住脑袋的同时,狰狞的面孔也露了出来:“甭废话!告诉你们,跟大日本皇军对着干,那犯的就是死罪!皇军是来带着咱们共同繁荣的,非跟人家打什么啊,老老实实地交代**在哪,说了还能饶你们一命,否则就等着吧!”

宋予宁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狗汉奸,有种就开枪,我就不信日本人能把狗当人看,你再怎么摇尾巴,下场也是个死!”

枪口用力压着宋予宁的脑袋,迫使她不得不低下头:“你奶奶个腿儿的,真以为老子不敢开枪是吧!”

短暂的沉默后,他以为宋予宁怕了,手上稍稍卸了力,哼了一声:“知道怕就行,赶紧说——啊!!”,宋予宁猛地出拳,一拳打在了狗汉奸的裆部,在他弯腰捂裆时,又一肘敲在了他的头上,狗汉奸连连大叫,但很快,宋予宁就被其他两个人按住了,所有人都掏出了枪,一枪抵着一个脑袋。

狗汉奸缓了一会儿,歪七扭八地站起来,一连给了宋予宁好几个耳光:“臭娘儿们,老子他妈的扇死你!走,都带回去!”

宋予宁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抓起拿着枪的手,狠劲咬了下去,狗汉奸始料未及,手枪掉在了地上,宋予宁眼疾手快,一脚踢开手枪,攥住他的头发就往膝盖上磕。剩下的三人有样学样,疯了一般地拼命挣扎。

宋予安和楚浚行刚跑出村子,就听到了山崩地裂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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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欲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