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轮到庄琦愣住了,日和珍记开张之初,庆祝规模颇为庞大,连报纸上都留了一个板块作特别说明,人人都知道那是副市长家公子开的店,此刻宋予安却说它的老板是个日本人。庄琦没有反驳他,而是拱起手来问道:“你确定吗?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起,说沈公子挺重视这家店,你确定它的老板是日本人吗?”
庄琦如此一问,宋予安反倒不确定了。上次他去店里找顺全,有两个人在店里盘问日常工作,一个人问完,又喜笑颜开地用日语传达给另一个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位听者就是真正的老板。况且顺全也说了:“那是主子,都得听他的。”,主子?不就是老板吗?
宋予安把这些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庄琦,并说:“我之前不知道那是沈召诚他儿子的店,这样看来,或许是我理解错了。”,庄琦却说未必。
宋委员长对待日本态度暧昧,他手下的官僚也跟着不明朗,沈召诚便是如此,平日里摆宴、送礼从不怠慢,到了该打太极的时候也不含糊,在他身边长大的沈君易理应学到了七八分。但副市长毕竟是个官儿,找他办事的、跟他攀关系的人也不在少数,鱼龙混杂,所以即便沈君易亲日,庄琦也觉得不足为怪。
见庄琦不说话,宋予安想讨他的好:“要不,我去探探消息的虚实,然后再告诉你?”,庄琦看向宋予安的眼神变了,少了些不耐烦:“不必,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就是我也不懂。”,他重新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撩着碗里的麻酱:“你对这个组织,这个队伍,知之甚少,方才你言辞恳切,我就信你几句,你要真想找军队,得去南边儿,或者西边儿,最好是陕西甘肃那一带,但你得想清楚,未来的苦日子可是一天多过一天。”
宋予安扯出了一个黄连味的笑:“现在的日子就甜么。”,庄琦又不说话了,二三十年了,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百姓没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
庄琦对宋予安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也没有完全相信,宋予安说的是很诚恳,但他毕竟是个外人,是个在庄琦的印象中不怎么好的人。
“得了,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建议我也跟你说了,咱俩的人情债到这里就算了了,那就,”,庄琦伸出手,宋予安赶忙握上来:“再见吧。”
别了宋予安,庄琦急匆匆地往桑树巷赶。这越急的时候就越有事,庄琦听见后头有人在叫他,他本想假装没听见,可那人反而叫的更频繁了,庄琦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着眉往后看。
花辞树搭着庄琦的肩,气吁吁地喘:“我还以为你没听见呢!”,庄琦跟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因此就格外客气:“不好意思啊,走的有点快,风堵了耳朵了。”
花辞树冲他笑笑:“没事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庄琦如实告知,希望花辞树能快些放他走,他怕杨副队等急了。没想到花辞树拢了拢围巾,把手向前一挥:“正好,我有些事情得去找老杨一趟,咱一块儿去吧。”,庄琦注意到了花辞树手上的钻石戒指,花辞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指头:“咳,多余的行头,没办法。”
到了门口,花辞树体贴地驻了足:“我就不进去了,麻烦你知会杨副队一声,我在这里等他。”
送走了老杨和花辞树,值班室只剩了庄琦。庄琦先是带上耳机侦听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又拿起密码本来反复地看,耳机还挂在耳朵上。
他手中的这本是破译科总队最近新编出来的密码本,**的电码破译技术比起红军来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为了加强信息的严密性,红军也加快了更新密码本的速度。庄琦看到的这一页,正好有个‘RGZW’,四个字母分别对应着四个数字‘4512’,而这四个数字指向的汉字是个‘安’,庄琦不免想到了宋予安。
宋予安说过两次庄琦的名字好听,可庄琦倒觉得,排除其他一切因素,‘宋予安’这个名字起的是真不错,予安,他的父母一定希望他能平平安安。进一步想,庄琦又觉得他这个人也还可以,虽然俩人第一次见面的甚是狼狈,可在北平见的这几次,宋予安对他都还算实诚,没那么多花言巧语,庄琦摇摇头,他又对宋予安心软了,他把这份心软怪罪于宋予安那双墨黑色的眼睛,太黑,太深。
也就过了两三天,宋予安还没来得及去找顺全,顺全就先来找了他。走在路上,宋予安忽然打了个大喷嚏,顺全拍了拍他的背:“着凉啦?最近这天是又冷了点,有棉衣不?没有的话去我那儿拿一套,我还有一套新的没穿呢。”
“有,放心吧哥。”,宋予安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四周。顺全说今天要带他去个好地方,这里外观看上去像是个酒楼,具体在哪条路上宋予安没看清,只记住了名字,叫‘朝日轩’。
比起酒楼,倒更像个会馆,上下有三层,总体是日式风格的建筑,侍者皆为女性,且每位侍者都身穿和服,脚着木屐,迈着小碎步来来往往。一楼大厅的正中央是个戏台子,此刻正有一名女艺人在细细密密地唱小曲儿,唱的内容宋予安听不懂,于是他问顺全:“哥,台上的那个,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啊?”
顺全轻轻瞥了他一眼:“你管她是什么人,看着好看、听着好听不就行啦!”他凑近了宋予安,“这里的日本艺伎,可是全四九城最有名的!”,顺全心情不错,乐呵呵地冲着过往的侍从笑。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伸长了胳膊疾步向前走去:“哟!这不是沈公子嘛,可真是巧,在这里碰着您了!”,沈君易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了他一眼,一时没想起他是谁。顺全机灵,紧着步子就把手肘转过来,顺势作了个揖。
“最近店里新来了一批玉,脆生着呢,您看,哪天有空去店里看看啊?”,沈君易大概知道他是谁了,伸出手来揉了揉后脖颈儿,懒懒地说:“行,看着好的你先留起来,改天我去看看。”,沈君易打着哈欠往楼上走去了,顺全带着笑目送他上楼。
宋予安也仰着脖子看沈君易,他又问顺全:“这人谁啊?”,顺全重新直起腰来,领着宋予安往戏台子后头走:“这人谁?副市长家的公子呗!”
俩人走到一个小隔间里盘腿坐下,顺全点了酒点了菜,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全是日本菜,宋予安皱着眉挨个儿看了一遍,没一个他爱吃的。顺全倒了杯酒递给他,宋予安再次发问:“哥,这是家日本馆子吧?”
“是啊,日本馆子怎么了,味道照样不错,你也得多见识见识啦,不然将来找媳妇儿都找不着认字的!”,顺全夹起一片生鱼片,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宋予安吃了块寿司,果然不合他的胃口,他用酒冲下去,看着顺全:“哥,刚才那个沈公子,就是你那家铺子的老板吧?”,顺全正举着鱼片对着头顶的灯,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看着像是有刺呢...”而后一口塞进嘴里,“对啊,是老板。”
“可上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你不是说那个日本人才是你老板吗?咋又换人了呢?”,宋予安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轻轻皱着,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
顺全笑了,支起腿,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嗬——小四,北平之大,无奇不有啊!”宋予安赶紧再给他倒满,“在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顺全没有回答宋予安的话,宋予安也没再由着这个话头问他,而是说:“顺全哥,我在羊肉铺子里干够了,每天累死累活的,才给几个铜板,还一身臭味儿,那活我不想干了,我想跟着你干,行不?”
顺全抬眼看他:“跟着我干?”,宋予安眼睛发着光:“对啊,我看着你天天又干净又光鲜的,别提有多羡慕了,哥,我瞧着沈公子挺好说话的,你跟他说说,把我收了吧?让我干啥都行!”
顺全敛去笑意,看着宋予安。宋予安眨着眼睛,老实地盯着顺全。俩人僵持了一小会儿,顺全叹了口气:“小四,看着肮脏的,调个个儿,它不一定不干净,看着光鲜的,内里也指不定脏成什么样子了,”顺全把声音放低,“我实话告诉你吧,沈君易为求日本人办事,已经把日和珍记送给人家了,外头人不知道,现在他来铺子里拿货都得交钱了。”
宋予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求日本人办事?他跟日本人有勾结吗?他可是副市长的儿子啊,他要是跟日本人勾上了,那百姓咋办啊?哥,你咋办啊?”
“嘘!”顺全把指头抵在嘴唇上,“四儿,我拿你当兄弟,你听哥的,离日本人越远越好,离亲日的中国人越远越好,离这党那党的越远越好!老老实实地作个顺民,比啥都强!”,顺全刚要拿起酒杯,忽然又俯在宋予安耳边低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你也得记着,万一以后遇着事儿了,一定先顾自个儿,别管别人跟你交情有多好,该舍就得舍,记住了吗?”
宋予安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团,他不自觉地挨近顺全:“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日军要打北平了?顺全哥,不行咱就跑吧!”
顺全噗嗤一声笑了,他狠地揉了一把宋予安的头发:“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心眼儿,放心吧,啥事儿没有,出了事哥第一个告诉你。”
离了朝日轩,宋予安脚底生风似的,直直地向小顶银胡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