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秘密

周六下午四点,暴雨初歇的天幕压得很低,苏吉礼的别墅像一座悬浮在铅灰色云海里的黑色孤岛。

因为孩子突然哭闹不停,要去爸爸家玩,而她有会抽不开身,又考虑苏吉礼出行的狗仔队,思来想去临时改变计划,只能让保姆低调偷偷送去苏吉礼的隐秘别墅。

秦臻茗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那辆黑色宾利消失在湿漉漉的街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掌心被手机硌得生疼。她点开蒙姨发来的实时定位,代表车辆的小圆点正匀速驶向城西那片著名的富人区,那里每一栋房子都像精心设计的牢笼,昂贵而冰冷。

手机震了一下。

苏吉礼:【快到了吗?雨天地滑,已让保姆在门口铺好防滑垫。】

她没回,只是盯着那张防滑垫的照片,地垫印着憨态可掬的卡通恐龙,边缘被仔细地用防水胶条固定。

作为一个天降萌宝的新手爸爸,太周全了。周全到拖鞋和地垫都准备好了,细节得近乎异常,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当淮礼脱掉小皮鞋,踩上那双尺码正好的恐龙拖鞋时,忍不住“哇”了一声。

怀吉则被苏吉礼半蹲着抱起来,小心摘掉助听器,用绒布擦拭上面沾到的雨珠。

他的手轻轻拂过怀吉的耳朵怕像碰碎易碎品,眼神沉痛。

“湿气重,先干燥一下再戴。”苏吉礼的声音很低,动作却异常熟练。

他侧脸对着蒙姨的方向,眉骨在门厅冷白的光线下投出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蒙姨环顾四周,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明显。

这房子大得空旷,挑高七米的客厅只有寥寥几件奢华家具,冷灰色的石材地面,墙上没有装饰画,架子上没有摆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无人长居的、洁净过头的无机质气息。

像个无菌实验室,或者……精心维护的墓穴。

此时客厅却突兀地摆满四处搜集而来的各式玩具,甚至包装都没有拆。

像寂静的空间里突然闯入一抹热闹的色彩。

“叔叔,还是叫你爸爸?妈妈说不让我们喊爸爸,不过妈妈不在……”

“那就先叫叔叔吧。”

淮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忽然指着客厅尽头一扇厚重的深色雕花木门,那是这片极简空间里唯一显得突兀的存在,“那个门后面是什么呀?”

苏吉礼正将怀吉的助听器放进专用的干燥盒,闻言,指尖在盒盖上停顿了大约半秒。很细微的停顿,若非蒙姨一直暗中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储物间。”他站起身,将干燥盒放在一旁的边几上,动作平稳,“放旧物的。”

“可以看看吗?”淮礼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孩子对“禁止”和“神秘”有天生的探测雷达。

苏吉礼转过身,目光落在淮礼脸上。他的眼神很深,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潮汹涌。

“没什么好看的。”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拒绝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都是灰尘。”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从低温酒柜里突兀地取出两瓶儿童牛奶,跟满地玩具一样,格格不入。他加热,倒入印着星座图案的马克杯,温度控制在入口最适宜的刻度。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无可挑剔。

可当他背对客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城市时,背影透出孤寂。

蒙姨悄悄拍下一段视频发给秦臻茗。

镜头里,苏吉礼的背影孤直地立在窗前,而他面前那片能俯瞰半座城市的玻璃上,映出的侧脸却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起冷白。

晚餐时间。

长条餐桌只用了靠近厨房的一小段。

苏吉礼坐在主位,淮礼和怀吉分坐两侧。他没有动自己面前那份精致的餐食,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照顾两个孩子。

剔净鱼刺,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剥掉虾壳,蘸上特制的低盐酱油。

蒙姨说怀吉对某种菌菇轻微过敏,他将那精心准备的菇汤倒了。淮礼不爱吃西兰花,但他碗里那几朵被切成小树的形状,旁边还用胡萝卜刻了两颗小星星。

“叔叔,”淮礼嚼着“小树”,含糊不清地问,“你做饭好好吃,你经常做吗?”

苏吉礼正在给怀吉擦手,闻言,拿着湿巾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偶尔。”他答,声音听不出波澜。

“给谁做呀?”怀吉仰起小脸,好奇地问。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孩子们小心翼翼珍惜着这一刻温情,乖乖吃饭,跟在家里的哭闹挑食不同,他们对“父亲”充满向往。

餐厅顶灯的光线冷白,打在苏吉礼低垂的长睫,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他继续擦拭的动作,力道平稳,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以前,”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得诡异,“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做。”

“那现在呢?”淮礼追问。

苏吉礼抬起眼,目光掠过淮礼,投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灯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仿佛他身上总有一股挥散不去的潮湿悲伤。

“现在……”他扯了扯嘴角,那似乎是个想做出的笑,却只牵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给我最重要的两个宝贝做。”

他说得太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一旁默默进食的蒙姨后颈莫名发凉。

太诡异了!处处正常的行为里透着诡异,她有点担心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

但一路看下来,这位疑似是孩子的父亲并没最初任何过激举动。

晚饭后,淮礼又溜达到了那扇深色木门前。他踮起脚,试图从锁孔往里看。

“淮礼。”苏吉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淮礼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看见苏吉礼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天文图册。男人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那扇门,”苏吉礼走过来,将图册递给淮礼,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里面锁着一些……叔叔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他蹲下身,视线与淮礼齐平。这个距离,淮礼能清楚看见他眼底那些密布的血丝,和瞳孔深处某种近乎碎裂的纹路。

“就像你有时也会把最心爱的玩具藏起来,不想被别人碰,对吗?”苏吉礼的语气甚至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淮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苏吉礼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帮叔叔保密,别告诉妈妈。这是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秘密好吗?”

他的请求很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淮礼懵懂地点头,抱着图册跑开了。

苏吉礼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露台的走廊。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

他没有碰门锁,只是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冰凉厚重的木门上。指尖顺着门板上细微的木纹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爱人的皮肤。

然后,他闭上眼,额头抵上门板。

寂静的走廊里,只听得到他压抑到极致的、绵长的呼吸声。

足足一分钟后,他直起身,脸上所有细微的波动已消失不见,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平静。他转身走向露台,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幻觉。

晚上八点,在儿童房。

怀吉已经抱着星空小熊睡着了,呼吸轻浅。淮礼却还精神,缠着苏吉礼讲天文图册上的星座故事。

苏吉礼靠在床头,暖黄的阅读灯光勾勒出他清峻的侧脸轮廓。他的声音低沉平缓,讲述着星座间永恒的追逐,某红色恒星如何孤独燃烧。

“叔叔,”淮礼忽然打断他,小手抓住他的睡衣袖子,“你耳朵上这个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呀?”

苏吉礼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侧过脸,左耳上那枚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星芒。

“是……”他开口,声音几不可察地哑了一瞬,“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是妈妈吗?”淮礼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暖黄的光晕里,能看见他颈侧线条倏然绷紧,抓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许久,他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瞳孔深处那点剧烈的震荡已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他承认,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是你妈妈。”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追忆,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然后他合上图册,替淮礼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关掉了阅读灯低头亲吻两个孩子的额头。

黑暗中,淮礼听见他走到门口,停顿,然后极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重归死寂。

淮礼悄悄摸出枕头下的儿童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他兴奋的小脸。

【妈妈!爸爸耳朵上那个亮亮的,是你送的!他是不是特别爱你和我们?他还说,那个锁着的房间里有他没准备好的东西……妈妈,没准备好什么呀?】

城市另一端,秦臻茗的公寓漆黑一片。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失神的脸。

淮礼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像一块块滚烫的拼图,强行闯进她的思绪里。

【爸爸家好冷,但他给我们准备的拖鞋和杯子都好暖和。】

【爸爸做饭好好吃,但他自己不吃。他说以前给很重要的人做,现在她不需要了。】

【爸爸有个房间锁着,他说里面有他没准备好的东西。我问他是不是给妈妈准备的,他没有说不是。】

【爸爸耳朵上那个亮亮的,是你送的!他承认了!】

【我下次要偷偷溜进去拍给你看那个房间。】

她不可避免地想象出他的样子。

秦臻茗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撞得她肋骨生疼。

那些被遗忘的、属于另一个秦臻茗的炽热情感,正通过儿子稚嫩的描述,一点一点,凿穿她坚固了六年的心防。

她想起暴雨夜他通红的眼眶。

想起他腕上那道为她而留的旧疤。

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关于“婚礼”的消息。

想起那封由梁轩铭亲手交给她的、笔迹熟悉的分手信。

混乱而割裂。

如果苏吉礼真的如此深情,为何当年一走了之?

他口中的自己为何如此绝情,还有现在仍未出现的新娘是谁?他固执地想要带孩子,不怕未婚妻生气?还是有什么阴谋?

在儿子的描述里,好像在模糊的像素里,那扇门静静矗立,像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不合时宜的旧梦秘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苏吉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公式化的:孩子们睡了。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颤抖着,鬼使神差输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这一次,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疯狂闪烁,仿佛那边的人正在剧烈地挣扎。

闪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终,消息弹出来。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像是蹲着拍的。镜头对准的是儿童房的地面。柔软的长绒地毯上,并排摆着三双拖鞋。

两双小小的卡通恐龙拖鞋,鞋头对着房门方向。

一双深灰色的成人棉麻拖鞋,静静地摆在孩子们拖鞋的后面。

三双鞋,摆成了一个温暖的、等待的阵型。

而在照片的右上角,虚焦的远景里,能看见那扇深色木门的一角。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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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雨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