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天启城的喧嚣如潮水退去,沉入梦的河床。
尉迟卿步出凝光殿时,使馆区的灯火已阑珊。巡夜侍卫玄甲上幽蓝的阵纹在黑暗中明灭流转,勾勒出沉默的边界。他未乘车辇,身形微动,便如一痕清寂的月光掠过重重檐角,无声穿行于这座沉睡巨城的脊梁之上。
顾泽悄然跟上,如影随形。其余二人则退入暗处,车驾归于寂静。
高处风烈,自九霄垂落,奔散他满肩银发,也涤荡衣襟间那场对话残留的凛冽余温。下方,长街如墨线纵横,明凰灯连缀成蜿蜒光河。远方,皇宫的轮廓峙立于夜色深处,栖凤宫的灵光在云层后明灭隐现,恍若另一重遥远而静谧的界域——悬于尘世之上,又沉在人心之中。
他在尘嚣之上独行,脚下万民生息沉入安宁,头顶亘古星穹垂目无声。而方才殿内种种——黎颜眼中沉积三千载的痛楚,那场始于血月、终于混沌的旧事始末,连同那惊世疑窦——皆在他灵台间缓缓沉降,如石入深潭。涟漪无声漾开,一圈,又一圈,漫向意识不可测的深处。
因果……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以鎏金灵光为黎颜愈合伤痕时,所触及的冰冷皮肤下剧烈震颤的脉搏——它不再是典籍中玄奥冰冷的法则,而是滚烫的、浸透了血泪与时光的活物。而他,因那双紫眸,已被无声地锚定在这张横跨三千年的巨网中央。
风势忽转,送来皇城方向更精纯沉凝的灵息。
尉迟卿足尖在最后一处民房屋脊轻点,身形翩然拔起,如夜鸟滑过深寂的夜空,无声落在九丈高的龙纹鎏金宫墙之上。
墙内,是风月国运汇聚之处,是他生长于斯的“家”,亦是此刻另一重因果波动传来的源头——气息迥异,却同样需要直面。
他没有停留。
身影化作一道流银光痕,穿过层层宫门与结界,朝着栖凤宫的方向疾掠而去。百年梧桐与垂天之云,正在夜色深处隐隐浮现。
尉迟卿踏入雪鸢殿的刹那,清冽桃香便如游丝缠上腕间——与殿内沉霭灵雾迥然两般,熟悉里总透着一缕捉不住的浮。
他抬眼。
寒玉台畔,那人已换了闲散姿态斜倚着。银发似月华倾泻,仅一段红绸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沾着似有若无的湿雾。武陵仙君指尖捻着那管惯用的白玉笔,慢悠悠转着,粉琉璃色的眸子抬起来时,漾着似笑非笑的薄光。
“子卿这是……往何处去了?”
嗓音仍温润含情如旧,今日却似覆了一层薄釉,清透底下透出看不穿的质地。听着散漫,字字落得沉。
“周身的灵息……”他眼睫微垂,眸光若有若无拂过尉迟卿的袖缘、襟前,乃至鬓边一缕未散的余韵,“倒是沾了不少尘嚣呢。”
夜王那霸道的气息,凤凰灵力灼人的残温——又怎瞒得过执掌三界情缘的仙君?
尉迟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也就在这一瞬,那缕总是飘忽的冷香忽然清晰起来——像暗流汹涌的迷礁间,终于触到一处可栖的岸。即便这岸上也布满他未曾读懂的、关于“情”的谜题,却至少……有光,有熟悉的温度。
他没有应声,只径直走到齐云对面坐下,先执起玉盏,将早已备好的清露缓缓饮尽。温润滑过喉间,无声地涤开方才紧绷的脉络。
放下杯盏,他才抬眸。紫瞳静如深潭,清晰地映出齐云眼中那层温润却不容回避的注视。
“去见了夜王。”
齐云眉梢轻轻一挑,像是讶异于这份坦然,随即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渗进粉眸深处,像桃花落在静潭上,漾开一圈圈通透的、了然的涟漪。
“哦?”他话音柔软,尾音却像藏着钩,“我们子卿……这是去断因果了?”
尉迟卿没有反驳“断”这个字。
黎颜碎裂的神情、三千年沉淀的痛楚在他紫眸深处掠过一痕微澜——那并非情绪,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悲悯认知。断?那因果早已在骨血里盘根错节,长成了魂魄的纹理。
“仙君以为,”他抬眼,声音静得像雪落寒潭,“因果……是能‘断’的么?”
玉笔在齐云指尖倏然停驻。
粉琉璃般的眸子里笑意渐深,泛起真实的光泽。他看见了——尉迟卿眼中那抹极淡却清晰的、不同于困惑亦非疏离的探究,以及底下隐约沉淀的……某种重量。
“自然不能。”仙君从善如流地应道,步履轻移,已无声落至少年身前。
俯身时,桃花冷香如雾笼下,倏然侵近。“但看子卿这般情态,倒像是……”话音轻缓,目光却细密如丝,寸寸拂过太子端凝的眉眼,“寻到了别的路?”
尉迟卿迎着他的注视,未避未闪。
他确实寻到了路——或者说,是一种足以锚定认知的意象。想起黎颜那幽邃复杂的特质,他几乎是以剖解术理般的口吻道:“他似玄蟒。”
齐云蓦然一怔。
随即,低低的笑声自唇边逸出,清越如玉石相叩,内里却酿着毫不掩饰的悦然。“玄蟒……”他轻缓重复,眼尾弯起赞叹的弧度,“贴切至极。”
他直身,银发如月光流泻,又在下个瞬息再度倾近。
发梢几乎垂落尉迟卿肩头。气息逼近时,嗓音压得轻而缓,带着秘授机宜般的亲昵,与一丝深藏的占有:“那子卿可知……驯蟒当用何法?”
尉迟卿微微侧首。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仙君眸中千年风月淬炼的明澈洞见,以及那深处不曾掩饰的、名为“在意”的焰芒。
他没有动,只是静默倾听。
“既不可强逐,恐其反噬;亦不能轻近,免遭缠缚。”齐云的指尖虚虚点上尉迟卿心口,动作轻柔如点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当以梧桐为引,持距而观。更要让他明白——”
仙君唇角微扬,那笑意绝艳里暗藏锋芒,字字清晰如刻:
“容他盘踞的梧桐,早有凤栖。”
语意双关——既在点拨他与夜王周旋之道,亦在昭示自身那“先至”的存在。尉迟卿紫眸轻敛,这一回,他未觉困惑或压迫,反倒从那话语深处,触到了一缕……独属于齐云的守护之意。温柔之下藏着掌控者的从容,与黎颜那焚心蚀骨的执念截然不同。
殿内桃香似也稠了几分。齐云说罢便直起身,慵懒倚回案边,仿佛方才那句含锋带意的话,不过是随风拂过的一句闲谈。
“罢了,不提那玄蟒。”他执起白玉笔,在指间转出一痕流光,轻易化开了方才凝滞的气氛,“今日新得了一卷琴谱,子卿可愿一听?”
风月仙君已在棋枰上落下一子。此子不攻不杀,只为定势,亦为传心。
尉迟卿静坐对面,紫眸清光流转。
他未应听琴之邀,目光从灵转的笔尖缓缓上移,最终落在那双含笑的唇上。
“不是。”少年音色澄澈,直白得近乎天真,“也栖……旁的。”
齐云那双粉琉璃般的眸子骤然凝住。
千年修持的心湖,竟被这突如其来、懵懂却直击要害的一句话,掀起了惊澜。
——不是。也栖……旁的。
含糊未尽,偏又直白如镜。配着少年目光所落之处,其中暗涌的意味,几乎要让仙君那历经风月千载的道心,漏跳一记。
当时……这只初醒的小凤凰,不就曾舒展双翼,真真切切地,栖落在他的千年桃木真身之上?
那日桃林的景象瞬间重现——金羽流光,尾翎轻拂枯枝,万顷桃夭刹那盛放,绒羽蹭过他脸颊时的微痒……那绝非简单的灵力共鸣。那是凤凰本源中,最亲近、最坦然的示意。
原来这小祖宗……并非真的懵懂。
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更是在用这最本真、近乎宣告的方式,回应自己那句“早有凤栖”!
仙君喉结轻轻一滚。再开口时,声线已彻底沉哑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微澜:
“是……”他低低承认,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仿佛仍能触到那日凤羽留下的暖意,“你栖过。”
他向前一步,几乎将尉迟卿全然笼在自己的气息之中。桃花冷香前所未有地浓烈,裹挟着温柔而绝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那子卿可知……”他凝视着少年清澈的紫眸,一字一句,清晰如刻骨铭心,“既是栖过,便再没有……轻易飞走的道理。”
这已非试探,亦非玩笑。
这是基于既定事实的、最直白的宣告。
是仙君在确认凤凰曾栖于他的枝头后,不容置喙地划下的界限。
雪鸢殿内,灵雾仿佛凝滞。空气变得稠而沉,浸透了桃花冷香与无声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张力。
尉迟卿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粉眸褪去了所有浮华风流,此刻只余深海般的专注。他紫瞳依旧清澈,却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眼中不容错辨的灼烫情意。
他微微偏首,似乎在思忖那句“没有轻易飞走的道理”。
然后,在齐云几乎屏息的凝视下,他轻轻眨了一下眼。惯有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里,掺入一丝纯净的疑惑:
“那……若我想飞呢?”
少年清凌的嗓音如碎玉投潭,在这被桃花香与无声张力浸透的殿宇里,漾开一圈危险的涟漪。
齐云粉琉璃色的眸底,仿佛有万千桃夭刹那盛放又瞬息凋零。他凝视着尉迟卿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紫眸——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对未知最本真的好奇。
千年修持淬炼出的,从来不只是占有欲。
与之相配的,是更深沉的耐心,与足以容纳这份“好奇”的智慧。
仙君忽然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褪去了所有蛊惑的钩子,只余一片近乎宠溺的、全然接纳的温柔。他非但没有因这“大逆不道”的提问动怒,眼底的专注反而愈发沉静,如无垠夜空,静候星辰划出轨迹。
他没有用言语捆缚,亦未以力量威慑。
只是缓缓抬手,指尖并未真正触及尉迟卿,而是虚虚地、极轻柔地拂过少年额前散落的几缕银发。动作珍重,如抚触初绽的瓣。
“那便飞。”他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九天十地,**八荒,任你翱翔。”
尉迟卿紫眸中,掠过一痕极淡的讶异。
齐云的指尖顺着银发滑落,最终停在自己心口,轻轻一按。
“但无论你飞往何方,”他粉眸中漾开足以溺毙星河的专注,一字一句,缓如刻印,“只需记得——”
“这株你曾栖过的桃木,根系已深扎万里。你的影子会落在我每一叶脉络,你的气息会融进我每一缕香魂。”
他的话语是最缠绵的咒,织成温柔而无形的天罗。
“你若倦了,回首便是,枝桠永为你舒展开阖。”
“你若不归……”仙君唇角勾起一抹绝艳而笃定的弧度,带着执掌风月者独有的从容,“我便让这桃香,染遍你羽翼拂过的每一片穹苍,教这天地万象都念着你……归途。”
这不是囚笼,是交融。
不是桎梏,是同生。
他以最温柔的姿势,立下最不容置喙的誓——我予你无边自由,但我的存在,将是你遍历洪荒时,唯一永恒的坐标。
仙君的手段,从不在于强夺。而在……春风化雨,让人心甘情愿,驻足成归。
尉迟卿微微侧过脸,银发如水倾泻,却遮不住耳尖悄然漫上的一抹秾丽绯色。那绯红落在他素来清冷如雪的肌肤上,惊心动魄,似皑皑雪原间兀自绽放的红梅,泄露了所有欲盖弥彰的波澜。
他并未应声。
紫眸低垂,长睫如敛翅的蝶,在眼下投落一片不安的影。灵雾氤氲缭绕,却拂不散那自耳尖蔓延开的、无声的灼热。
齐云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粉琉璃眸中流光璀璨,似万千星河悄然回转。他并不急于挑明,更不乘势紧逼,只唇角笑意渐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难以言喻的餍足。
千年风月,他太明了——有时羞赧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诚实。这只初醒的小凤凰或许尚不解情为何物,可他的本能、他的气息,已先一步泄露了最真实的悸动。
仙君好整以暇地等待,享受这暧昧无声的流淌。他知有些种子一旦落下,春风自来,自会破土。
良久,尉迟卿才极轻地动了动唇。声如蚊蚋,轻得仿佛怕惊散殿内凝滞的雾,还夹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生涩的别扭:
“……知道了。”
没有应允,亦未拒绝,甚至未对那番深沉的告白作出评判。
只这三个字。
却似用尽了他此刻所有力气。
语落,他几乎是仓促地起身,依旧偏着脸不肯与齐云对视,只留下一截泛着淡粉的耳廓与修长颈线。
“我……去练剑。”
话音未散,那素白身影已如惊羽般掠向殿门,转瞬没入灵雾与光影交错之处。
齐云望着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是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叩,在空寂殿中悠悠荡开,拂动几缕浮游的灵光。
他执起那支白玉笔,在指尖徐徐转动,眸光温柔而势在必得。
“飞吧……”
“我的小凤凰。”
“无论多远,你总会记得——归栖的枝头。”
然而——
就在尉迟卿即将掠出殿门的一刹,那道慵懒含笑的嗓音如影随形,轻飘飘地追了上来,精准地绊住了他的脚步。
“殿下,”齐云并未起身,依旧闲倚寒玉台畔,只稍稍抬了声线。那声音裹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绵软的网,“月上中天练剑……不妥吧?”
他刻意将尾音拖长,每个字都带着细细的钩。
“夜深露重,若是受寒……”仙君眸光流转,视线如丝帛般拂过少年单薄的肩线,“岂不令人心忧?”
这话说得温存周全,既是关切,又含着不容推却的深意。他未强留,只用一个合情理的“心疼”,便让那欲振翅的凤凰,翎羽凝在了夜风里。
尉迟卿的脚步果然顿住。他背对殿内,身影在门边光影中显出一线僵意。耳际那抹未散的薄红,在月色下泅得更深。
静立片刻,他未回头,也未再向前。仙君的话语如最柔软的桃枝,轻轻绊住他足踝——不痛,却足以让他寸步难行。
齐云眼底笑意渐浓。他知道,这只小凤凰听进去了。于是声线愈发轻缓,带着蛊惑般的韵致:
“不若……”他指尖漫不经心抚过白玉笔杆,“允我抚琴一曲,静心宁神?总好过月下独舞,平白惹人……”
他稍作停顿,将最后二字吐得极轻,却清晰入骨:
“牵挂。”
是留下听琴,还是执意离去,坐实这“牵挂”之名?
仙君从容地,将一个更缠绵、也更难回避的选择,轻轻放在了太子殿下眼前。
尉迟卿猝然转身。
银发划开一道流光。紫眸微睁,眼底波光颤动,如被风惊扰的寒潭,漾开一圈圈明灭不定的潋滟。他就那样凝着齐云,唇线紧抿,沉默如许。
那目光里并无怒意,亦无厌烦,倒更像一种……被勘破心绪、被揭去遮掩后的羞恼,以及对眼前这人步步为营、偏又让自己无从招架的、无声的诘问。
仿佛在说:你既知晓……何必非要言明?
他所有的清冷自持,在那句“平白惹人牵挂”面前,皆成了薄脆的伪装,被仙君轻轻一触,便碎开一片青涩而慌乱的底色。
齐云迎着他这似怒非怒的目光,心尖那簇火苗仿佛被春风一拂,骤然烧得明艳。他非但不退,反而觉着这样鲜活生动的小凤凰,比平日里那清寂如雪的模样,更令人心旌摇曳。
他好整以暇地偏了偏头,粉眸里漾开纯粹的无辜与更深的笑意,仿佛在问:殿下为何这般瞧我?莫非……我说错了什么?
这无声的对峙,远比言语交锋更令人心弦轻颤。
殿内桃香仿佛也因这胶着的视线而愈发绵密、缠人。
眼见尉迟卿僵立门边,进退维谷,紫眸中水光潋滟,控诉之意几欲漫出,齐云终于见好就收。
他不再倚着寒玉台,徐徐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尉迟卿面前。未靠得太近,留了一段恰能感知气息、却不至令少年紧绷的距离。
“好了,不闹你了。”他声线放得极软,带着抚慰的温存,如春水融冰,“殿下若真想练剑,我便陪你去庭中走走。月色澄明,活络筋骨亦是雅事。”
他以退为进,递出一个更平和、也更难推拒的台阶。仿佛方才所有“阻拦”与“逗弄”,不过是清风过耳的玩笑。
却又在话音将落时,轻轻补上一句,目光柔柔拂过尉迟卿微红的耳际:
“只是……莫要练得太久。否则,我便只能亲自将殿下‘请’回来了。”
这“请”字说得轻缓,却含着仙君独有的、温柔而不容违逆的笃定。
他将选择权看似交还,实则早已铺好所有归途。无论这只小凤凰择哪一条路,最终都绕不出他的掌心。
“仙君……”
尉迟卿敛了那带嗔的目光,长睫微垂,再抬眼时眸中已复大半清寂,只是耳际薄红未散,悄泄了方才并非无波。他音色清凌,如冰泉乍破:
“那便去吧。”
竟应得这般干脆!不待齐云回应,他已翩然转身,白衣拂动,径自向外走去,只留给仙君一道清峭如竹的背影。
然而,就在他将要踏出殿门的一刹,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未回头,只轻轻落下一句,字字清晰,带着扳回一城般的、清浅的执拗:
“你说的——你弹琴。”
那“你弹琴”三字,咬得格外分明。不是商议,而是陈述——既是你提的抚琴安神,便该由你履约。
这只小凤凰,竟借着仙君自己的话,反过来给他“派”了差事。言下之意昭然:留亦可,但须依我的规矩——
我听曲,你奏琴。
齐云望着那道略携骄矜、径直离去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愈发明亮的笑意,与几乎满溢的纵容。
好,极好。
非但会羞恼,还懂得如何还手了。
他低笑一声,拂袖相随。
尉迟卿未走向殿内阶梯,而是径直行至殿外云台。雪鸢殿高悬云海之上,下方正是灵雾缭绕的阔朗中庭。白衣拂过玉栏,他身影翩然一跃,如鹤舒翎,自云端悄然飘落。
齐云随之落下,银发在月下流散如星河倾泻,落定时已端坐于庭中石凳。古琴悄现膝上,指尖轻抚丝弦,未成曲调,已有清韵暗生。
月光如纱,温柔笼罩着云上仙宫与云下庭院。一人白衣清寂,立于梧桐疏影之间,静望天上孤月;一人银发垂阶,指尖轻抚琴弦,衣袂间桃香暗浮,随风漫过玉阶。
夜风徐来。
琴音起。
清越空灵,若云外流泉,似松间碎雪,悄然浸润这方天地,也萦绕树下那抹孤影。
仙君垂眸抚琴,目光却始终未离他的小凤凰。
而太子殿下,当真只在听曲么?
尉迟卿心念微动。
下一瞬——
锵然清鸣,如凤唳九霄!
一道雪色流光破月而来,悬停在他身前。剑似寒冰凝魄,通体清光流转,剑柄鎏金镶紫,与太子眸色暗暗相映。而在那纯白与金紫之间,剑锋边缘却流转着一线幽蓝光晕,如深潭暗涌,隐蓄秘意。
尉迟卿抬手,收拢五指,稳稳握剑。
剑气凌风,白衣无声自动。
他回身,眸中月光与剑光交融,直望向琴案后银发翩然的仙君。
琴音未绝,而他已入局。
腕转,剑扬,君卿剑划出一道泠泠弧光。剑尖轻颤,似与琴弦遥遥共振。他未起惊天之势,只随琴韵流转,翩然起剑。
白衣曳风,剑影流辉。
剑光时而如流风回雪,清寂澹远;时而又似云岫出谷,舒卷从容。那剑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神魂,不再是寒铁锋芒,而与月华、琴音、夜风共生共鸣。
齐云抬眸,凝视庭中那道随音起舞的身影。粉眸中的笑意渐沉为专注的欣赏,继而化作一片凝定的沉醉。琴音亦随之流转,不再只是宁神之韵,而是主动相迎,柔柔牵引着那道剑光——
琴音激越时,剑势如虹贯长空,惊起梧桐梢头数点栖羽;琴声低徊处,剑光敛如秋水含烟,只在周身萦回缭绕,织出一片似护似戏的流影光网。
月华为舞剑的少年镀上清寂银辉,他眉心那枚桃花印在灵力流转间若隐若现,平添一笔惊心动魄的秾丽。而抚琴的仙君银发垂落,姿容绝俗,指尖流淌的音符与庭中剑影交缠,仿佛两缕神魂在风月间低语应和。
剑与琴,武与韵,在此刻无声共鸣,浑然如一。
仙君心中那几分逗弄之意早已消散,唯余清越的赞叹与愈发深沉的眷恋。
他的小凤凰,合该如此——于月下舒展翎羽,在剑影琴音之间,绽出独一无二的光华。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永远为他抚响这相伴的弦音。
灿金的梧桐叶无风自动,簌簌离枝,却不坠落,反被无形气机牵引,如获生命般欢欣萦绕在尉迟卿周身,随剑招起落翩跹起舞,每一片叶脉都流转着淡淡金晖。
与此同时,庭院一角的夜樱仿佛也从梦中苏醒。花瓣离枝,汇成一道瑰丽流转的光河,与灿金梧叶交相辉映。一金一紫,璀璨如梦,又和谐如诗,环绕着那抹舞剑的白衣身影。
一招一式,牵引叶与花的轨迹;
一剑一势,应和琴音的呼吸。
梧叶金晖与夜樱紫晕在他剑尖汇聚、流转、绽散,宛如披上一袭由光与花交织的流动华裳。君卿剑的雪亮剑光在这金紫辉映中愈显清冽皎洁,剑缘那缕幽蓝亦如活了过来,恍若深穹中最幽邃的星子。
他不再只是舞剑,更似以剑为笔,以天地灵息为墨,在这月夜长卷上挥洒独属于他的风华道韵。
齐云琴音随之变得空灵而磅礴。他不再仅仅伴奏,更以弦音沟通此间天地灵机,助长叶舞花飞的异象,与尉迟卿的剑意共演这一场视听之契。
仙君眸中异彩流转,心中震撼与骄傲悄然交融。
这便是他认定的凤凰。无需刻意,一举一动皆可引动万象,自成这尘世间最生动、最璀璨的风景。
琴音渐歇,最后一个音符如清露坠入寒潭,余韵袅袅,散入夜色。
尉迟卿手腕轻旋,君卿剑挽出一道利落弧光,随即敛尽锋芒。他收剑而立,身姿如竹,气息沉静,唯几缕银发散落额前,在月色中拂动。
恰在此时,一片灿金梧叶自枝头飘落,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微抬的掌心。
叶脉舒展,流淌着淡金色光晕,宛若剑舞终章无声的印记。
他垂眸望去,紫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齐云指尖轻按琴弦,余音尽止。他望向庭中接叶而立的少年,唇边笑意温存,如夜风拂过花枝。此刻,言语已是多余。
风亦静息,萦绕周身的梧叶与夜樱簌簌飘落,在他脚下铺开一片金紫交叠的柔软。
寂静中,唯有月色流淌,与两人之间无言的契阔。
少年却忽将那片梧叶权作扇面,捏着叶柄,在鼻尖前极轻、极快地拂了两下。
那姿态随性自然,又透出与生俱来的矜贵灵动。仿佛只是兴之所至,却霎时拂散了周身清冷光晕,露出底下属于十七岁少年那一点未褪的稚气。
叶片边缘的细绒蹭过肌肤,带来微痒。他轻蹙了下眉,似觉有趣又似嫌麻烦,随手便将叶子递给了一旁含笑静候的润绥。
齐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粉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
这只小凤凰啊……
肃然时可引万象,如九天霜雪;不经意流露的稚气,却比满庭芳菲更动人心。
他忽然觉得,今夜这曲琴,抚得真是值极了。
凤翎三卫目光悄然交汇,心照不宣。
顾泽依旧冷峻,但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松弛了一分;沈屿赤色发带下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就连最是温润的润绥,接过梧叶时,眼底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们这位小主子,平日里赤足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落叶,任由那些柔软叶片蹭过脚踝、卷入衣摆,从未见他说过半句“不适”,反倒偶尔故意在厚叶间轻碾两步,听那簌簌声响自得其乐。
此刻他拿着叶片在鼻尖前这般轻触……
哪里是觉得绒毛不适?
分明是——
方才仙君那番炽热言语,那缕缕缠绕不散的桃花冷香,那月下琴剑相契的无形缱绻……终究在这未通情窍的小殿下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静水微澜,连带着对最细微的触感,都变得异样而分明。
他这无意识的动作,哪是嫌弃梧叶?
分明是心湖被风拂动后,一缕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细微的失序。
凤翎卫们看得清明,却无人说破。
只是守护的姿态愈发沉静,也愈发……意味深长。
仙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轻扬,心满意足。
很好。
他的风,终究在这片最澄澈的湖面,漾开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