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长生之咒

尉迟卿正垂眸,用一方雪白丝帕细细擦拭着“清”琴的琴弦。闻言,指间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紫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幽邃,静默地掠过对方满是好奇的脸,片刻方用清冽如磬的声音答道:

“家父。”

那中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以及将已到唇边的称谓不着痕迹地换作“家父”,皆落进一旁悠然品着桃花酿的齐云耳中。仙君唇角微微一弯,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叶修士浑然未觉这细微之别,反倒愈发惊叹,抚掌道:“原是家学渊源!令尊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不仅修为精深,于炼器一道竟也有如此造诣——实在令人钦佩!”

这时,始终垂首拭琴的尉迟卿忽然又开口。像补充,又像在篝火噼啪声中无意识的低语,目光仍凝在琴弦上:

“我父亲……是有一柄佩剑的。”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一旁的齐云轻轻放下了酒壶。仙君粉琉璃似的眸子漾开一丝了然,他接过话头,声线慵懒却清晰,仿佛在说一件六界皆知的常识:

“哦?你说那个啊……”他拖长语调,先倾身凑近尉迟卿耳畔,仅容二人听闻的低语轻如风拂:“雷帝封绝,自然有剑。”

随即他直起身,目光掠过骤然屏息的叶修士与周遭数个竖耳倾听之人,唇边笑意深了深,清清楚楚吐出那二字:

“其名——‘众生’。”

稍顿,望着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他语气里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当然,此‘众生’,非是佛家普度、众生平等之意。”音色微沉,沁出一线冰冷的锐气,“而是极狂妄、毫不遮掩的……凌驾众生。”

——凌驾众生。

四字如挟九天神雷,轰然劈开寂静的夜空,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仅是名号入耳,便似有睥睨万物、视苍生如刍狗的极致霸道碾压而来——那是独属雷霆帝王的意志,是他的道,亦是其力量的彰显。

叶修士等人早已面色发白、冷汗涔涔,再不敢多问一字。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尉迟卿提及“家父所赐”时会是那般神情。能随手予下如此神兵,其父该是何等存在?而那柄以“凌驾众生”为名的佩剑……仅仅想象其背后的意味,便已令人窒息。

齐云瞥见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轻笑一声,重新执起酒壶仰首饮尽,仿佛方才不过点评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风月,而非道破那震慑六界的名讳。

尉迟卿却仍垂着眸,专心拭着“清”琴的琴弦。长睫在火光中投下浅浅的影,仿佛周遭因“众生”之名掀起的波澜,皆与他无关。

只是无人得见的刹那,他拭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似是无意,轻轻拂过身旁君卿剑冰凉的剑身。

那如霜雪凝铸的剑脊上,仿佛还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属于父皇的、内敛而足以凌驾众生的强大气息。

父皇的“众生”剑,其名是宣言,是道路,是孤高的王座。

而他的“君卿”剑,其名是期许,是传承,是无声的羁绊。

君与卿。

这看似并立的名号之下,藏了多少未尽的言语、多沉的守护?

其中深意,或许唯有他掌中这柄剑,与九重宫阙之上那柄“众生”,方能彼此共鸣,心照不宣。

经此一事,几人似也隐约觉察到什么,待那清贵少年愈发恭敬礼遇,言语间少了先前几分随意。稍作休整后,一行人再度启程。此番,却是到了分道扬镳之时。

山道岔口,众人执礼作别,笑言珍重,各有前程。江湖相逢,萍水之缘,大抵如此。

待叶姓修士一行身影渐隐于山岚雾霭之中,尉迟卿与齐云对视一眼,并无多言,身形却于下一瞬化作两道朦胧流光,悄无声息没入渐浓的夜色。

并非寻常赶路,而是——缩地成寸,踏月而行。

待景物再度清晰,沁凉的夜风已携着湿润水汽与隐约花香拂面而来。二人已立在一座灯火阑珊的古城之中。

南境,月下城。

此地水巷纵横,景致清雅,而最负盛名的,便是这天上的月。城中月色被誉为整个风月国境中——除却九重宫阙之外——最为动人、清辉最盛之处。仰首望去,一轮皎月悬于中天,柔光遍洒,明亮如洗,宛若无瑕玉盘,将整座城池温柔笼罩。瓦檐、石桥、流水,皆镀上一层朦胧银边。

然而,尉迟卿与齐云几乎在落足的同时,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月华……过于“洁净”了。

洁净得不染尘嚣,纯粹得近乎剔透,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细细涤荡,滤尽一切驳杂气息,只余下精纯至极的月之灵韵。

如此手笔,绝非天成。

这座看似宁和安谧的月下之城,其下暗涌的波澜,恐怕比他们来时途经的任何一处,都要深邃莫测。

仙君若有所思,粉琉璃般的眸子映着天上那轮过于皎洁的月,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尉迟卿侧首看他:“仙君察觉到什么?”

齐云收回目光,转向身侧少年,微微一笑:“想起个人。”他忽然凑近,气息带着桃花的冷香,眸中笑意促狭又怀念,“子卿久居九重宫阙,怕是未曾听过这段往事、这号人物罢……”

尉迟卿神色未动,紫眸在月下清冷如常:“愿闻其详。”

“这月下城,与风月国内任何一座城池皆不相同,”齐云指尖轻抬,虚点笼罩全城的清辉,“自建成之日起,迄今千年,只曾有过一任城主。”他语速放缓,宛若在讲述一桩古老传说,“而今坐镇此处的,乃是‘祝王’。”

尉迟卿自然知晓后者。祝王——封号迥异于现行王爵体系,地位超然,据说与皇室渊源颇深,却极少涉足朝堂,是位极神秘的存在。

可前面那句……“一任城主”?

一座历经千载风雨的古城,怎会只有一任城主?是世袭罔替,抑或……别有隐情?

二人于月下并肩徐行,清辉将身影拉得修长。齐云娓娓道来,话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一任城主,便是字面之意。倒非后世君王不封继任,而是……”他略顿,目光掠过道旁月色下格外宁谧的屋舍,“此地民众,千年来心思如一,只认那一人,不愿任何旁人……玷污了那个位置。”

他轻叹一声,叹息里沉淀着千年光阴也未能消磨的惋惜。

“那位城主,名唤‘莫离’。此名之意,便是‘莫要离别’。”齐云声线微沉,浸染着月色般的凉意,“偏偏……天意弄人,他与此地、与盼他的人们,已离别了千年。”

“莫离”之名,与千年离别的现实,恰成最残酷的对照。这二字,仿佛一道永恒的谶语,又如一句跨越千年、未曾履诺的约定,沉沉压在这座月华笼罩的城池之上。

“……!”

尉迟卿脚步一顿。

那“莫离”二字,与其后“离别千年”四字,恍若两道无声惊雷,猝然撞入心间,荡开一片沉沉的涟漪。

他自己怀中,不也抱着一份跨越千载、未曾放下的执念么?伊弦与楚澈,不也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长别?

同是千年离别,虽缘由各异、情愫不同,但那沉甸甸的时间之重,与其中足以让万民铭记千年的牵念,隐隐然有了共鸣。

他立于月华之中,银发仿佛凝住了流动的清辉,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亦未全然明澈的触动。

静默须臾,他重新举步,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近乎郑重的意味:

“此地之人……倒是念旧。”

太子殿下微微抿唇,以此作为对这座城池与城中居民千年坚守的、至高的认可。

仙君莞尔,随他并肩前行,目光再度落向那澄澈得不似凡尘的月辉。

“这般月华,怕是出自月神之手。”他语气笃定,隐有了然,“我曾闻,月神钟爱风月国风物,尤恋此地,曾在瑶池宴上醉言与此地有不解之缘。”

话音微顿,粉琉璃似的眸子转向身侧少年,眼底流转着意味深长的光,声线也压低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况且……子卿,若我感知无差,这位尊神的气息,似乎早已悄然萦绕于你的梦境之中了,不是么?”

此言既出,恍若有无形丝线,将天上月、地上城、梦中神,与眼前清冷的太子殿下悄然相连。

尉迟卿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梦中偶现银白身影,”他声调平稳,如陈述常事,“似在教导我什么。只是……始终看不清面容。”

仙君唇角微扬,勾起一弯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不清便对了。

因这位尊神所司掌的,本就是梦境与真实的疆界。若祂不愿,这世间又有谁能在那虚实交织的领域里,窥见其真容?

那朦胧的银白身影,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一种概念的显化——是月光穿透梦境的纱幔,是真理在意识深处的低语。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行至当地最负盛名的一间客栈前。

风月国者,太阴垂象之灵国也。疆拓三万里,灵脉纵横,素以“月华澄水”名动八荒。其郡邑命名皆循冰轮玄轨:或冠“望舒”,或题“琼阙”,纵无月字,亦必取“清辉”、“流霰”之雅韵,诚所谓“千城沐月魄,万郭接瑶台”。

而今这客栈身处月下城中,命名便循那“无月之月”的至雅之境,不直承“月”字,而取 “听雪” 为名,取其静谧空灵之意,与满城清辉相映成趣,愈显境界高远。

客栈掌柜是位眼神清亮、面容温厚的中年人,见两位公子踏月而来,银发者清冷如谪仙,粉眸者风流蕴藉,气度皆非凡俗,心知绝非寻常客人,不敢丝毫怠慢。他亲自迎上前,恭敬而不失热忱:

“二位公子远来辛苦,快请进。” 言罢便引路上楼,将二人领至二楼最为清雅、相邻的两间上房。室内陈设简净,推窗可见庭院疏影横斜,与天边那轮异常明澈的月。

“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是。”掌柜躬身一礼,举止得体。

“劳烦。”尉迟卿微微颔首,声线清冽。齐云则向掌柜展露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算作回应。

许是受到月下城千年执念的浸染,这一夜尉迟卿静坐之时,灵台格外澄明。窗外月色澹澹,怀中“清”琴浮着一层幽寂的霜华。不知怎的,一段前往清和国之前的旧事,忽然清清楚楚地映上心头——

那时他还在风月国云游,身边伴着一位叫沈词的少年。

那日天刚破晓,沈词便拉他去杏花斋尝头一炉杏仁酥。老掌柜特意温了紫晶葡萄浆奉上,二人正对坐细品时,一位玄衣客步入店中。

沈词忽而低声道:“此人……很像当初在望月客栈外寻琴的那位。”尉迟卿凝目望去,只见那人腰间悬一管墨玉箫,上刻“弦月”篆文,举止间隐带沙场淬炼过的凛冽,虎口薄茧分明是长年握持兵刃所留。更惹眼的是他袖口绣着九霄环佩纹,腰束古银螭纹带——皆是乐仪古国遗风。

玄衣客离去时,袖角拂起一缕清冽的松墨气息,腕间一道旧伤倏忽一闪。沈词目尖,低声吐出四字:“流云箭痕。”尉迟卿当时未语,只默然蘸了杯中葡萄浆,在案几上徐徐勾出一个乐师世家已残缺的族纹。

回忆至此,蓦然收止。

尉迟卿眸中紫光骤凝,宛如月下寒针——

那玄衣客,一身行伍之气却遍寻古琴,腕带唯有流云箭法能留的旧疤,周身佩饰纹样更直指早已倾颓的乐仪古国。

此人来历,绝非寻常。

而一切线索,皆在此时被月光照彻,凛然交汇:

伊弦,正是乐仪古国最后的国乐师。

楚澈,亦是乐仪古国昔日的护国将军。

这段清和国之行前的偶遇,这个当时只如浮光掠影的玄衣客——

或许,正是连通伊弦执念与楚澈下落的那道隐秘的弦。

这玄衣人,无论是乐仪遗民,还是与那段湮灭历史牵绊的后人,他的现身都绝非偶然。他所寻的,恐怕也并非寻常古琴,而是与伊弦、与旧国往昔息息相关的踪迹——甚至,可能就是“清”琴本身。

数月前那次偶遇,只觉此人气息深沉,周身笼着迷雾。如今将伊弦与楚澈的线索一一连起,那玄衣身影骤然自记忆的暗处浮现,轮廓清晰,重若千钧。

尉迟卿的手指无意识掠过“清”琴弦际,琴身传来一缕几不可闻的低颤,似在应和他翻涌的心潮。

看来,他此后的追寻,下一处明确的去向,便是找到这位神秘的玄衣客。此人极可能是解开楚澈下落、乃至乐仪古国倾覆之谜的关键之钥。

夜色愈浓,尉迟卿眸中却燃起冷静的明光。一缕新的线索,已在月下悄然接续。

抑或——

一个更为惊人、近乎凛冽的猜想,如暗夜惊雷般猝然劈落:

抑或……他便是楚澈本人?

这念头带来的震动,令尉迟卿指下骤然一顿,琴弦铮然短鸣!

是了。

他曾在幻境中,借伊弦的记忆,亲眼见过楚澈将军的形貌。玄衣人的面容虽比幻影中那位年轻将军多了风霜与沉凝,可那身浸入骨血的挺拔、多年沙场淬出的肃敛、虎口磨不去的薄茧、腕间独有的箭痕,以及……以及他望向琴时,纵然刻意收敛也未能尽掩的专注,与眸底那一缕深埋的、难以言喻的熟稔——

此刻,记忆中玄衣人的身影,竟与幻境里的楚澈,缓缓重合。

倘若将军未死,那么一切矛盾的根源,必然指向伊弦千辛万苦求来的那颗“仙药”!

药谷谷主……尉迟卿心念疾转。他曾在一卷残破的上古轶闻录中,读到过与此人相关的零星记载:行事乖张,正邪难辨,来历深不可测。更有隐晦传言,说他与上古四凶之一的梼杌渊源极深,甚至可能为其化身。

梼杌,象征顽固难驯、怨念不朽,其神力往往与“禁锢”、“执滞”、“永恒之苦”相连。

若谷主当真与梼杌有关,那么他所赐予的、能从必死之毒“断魂散”中夺回性命的所谓“仙药”,其真正的代价,恐怕远比伊弦身受反噬更加可怖。

一个冰冷的猜测,在尉迟卿心中缓缓凝结成形——

那枚“仙药”,或许确实保住了楚澈的性命,使他逃离了死亡,却也将他推入了另一种更加漫长的劫难:一种“永享长生之苦”。

这不是恩赐,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它或许令楚澈陷入某种不生不死的境地,肉身虽存,却要承受无尽的孤寂与记忆的灼蚀;又或者,令他每隔一段岁月便经历一次仿若死亡的痛楚轮回;甚至可能扭曲他的存在,将他缚于某种法则之下,化为类似“地缚灵”般的存在——无法远离某地,亦无法与常人相接。正因如此,他才自史册中消逝,只留下“战死”的记载。在世人眼中,他与亡者无异。

这也解释了为何《与君同》无法牵引他的“亡魂”——他根本未死,只是被困在了一种诡异而禁锢的“生”之中。

而那位玄衣人……

若他真是楚澈,为何会出现在风月国?是为寻找破除这永恒诅咒之法?抑或只是在无尽时光里漫无目的地漂泊,承受着没有终点的煎熬?他腰间那管刻着“弦月”的墨玉箫,袖口乐仪古国的纹样,是否正是他在漫长岁月里始终未曾忘却过往、仍牢牢守着与伊弦相关记忆的证明?

伊弦至死都相信,自己的牺牲换回了将军的重生。

可他或许从未料到,自己换回的,是一场比死亡更残忍的永恒刑罚。

念及此处,尉迟卿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漫起,浸透四肢百骸。他垂目看向怀中的“清”琴——这琴中所藏的,又何止是伊弦未曾诉尽的情愫与憾恨,更可能系连着楚澈将军千年以来不为人知的、无边无际的苦痛。

真相,比预想中更为沉重。

他必须找到那个玄衣人。

无论他是不是楚澈,此人都必然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尉迟卿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紫眸里凝起锐利而坚定的光。先前的追寻,是为完成一诺、抚平一段遗憾;而今,这追寻之上更添了一重责任——若楚澈当真被困于不朽的劫难之中,他必须找到他,甚至……试着终结这场由“仙药”带来的、持续了千年的噩梦。

此路注定更为艰险,却也更为不容回头。

看来,是该往北境月丰城一行了。

此念既明,便如星轨昭然,再无迟疑。翌日一早,尉迟卿便将关于玄衣人身份、梼杌“仙药”以及楚澈可能身陷“永享长生之苦”的推测,尽数说与仙君听。

齐云听罢,执壶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那双粉琉璃般的眸中先掠过一丝讶色,旋即沉入深邃的思量,末了,唇角渐渐化开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似叹似悟,亦含几分对尉迟卿洞见的无声嘉许。

“梼杌的手段……‘永享长生之苦’……”他低声重复这几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酒壶光润的釉面,仿佛触及一段被岁月掩埋的诡秘因果,“若真如此,这背后牵扯的,便不止是一段尘缘旧事了,而是上古凶兽的布局,乃至法则层面的禁锢。”他眼中锐光一闪,“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齐云抬眸看向尉迟卿,眸中倦意尽褪,亮起跃跃如焰的明澈:“北境月丰城,确是关键所在。那里不仅是古战场,边界之地往往也是法则薄弱、因果纠缠之域,最易藏匿不可言的秘密,也最可能……孕育破局之机。”他拂袖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本君便随你走这一趟,去会一会这梼杌的‘恩赐’。”

仙君的赞同与洞见,让尉迟卿心中一定。有齐云同行,无论前路是凶险莫测,还是法则晦暗,皆多了几分依仗。

二人皆是行事果决之人,既已定下方向,便不再迟疑。稍作收拾,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听雪”客栈,身影没入晨雾街巷,朝着北境月丰城而去。

越往北行,天地愈见苍茫。湿润南风渐被凛冽北气取代,青山绵延化作旷野无垠,风里开始挟着沙尘与霜息。

途中,尉迟卿始终感应着怀中“清”琴的细微波动,亦留意着一切可能与乐仪古国或那玄衣人相关的痕迹。齐云看似闲散依旧,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铺展开来,捕捉风中每一缕异样的涟漪。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处险地,名曰“落鹰涧”。两侧峭壁如斩,中有一涧奔流雷响。相传此地古时为兵家要冲,商旅必经,曾埋骨无数,至今阴气萦绕,常有过客闻金戈之声,或见古兵残影浮动。

正当尉迟卿与齐云踏上涧边栈道时,怀中“清”琴竟无端发出一声低郁悲鸣!与此同时,涧中奔涌的水声仿佛化作了千军嘶吼,水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列玄甲虚影默然行进。为首之人身形挺拔,执剑而立,虽面目不清,一身气魄却穿透水雾而来——

尉迟卿眸中紫光骤凝。

齐云亦敛了闲色,粉瞳深处灵辉流转,望向那雾气氤氲的涧底。

“看来,”仙君语声里添了一丝沉凝,“我们并未走错。这落鹰涧中,残留着极强的沙场执念,且与你所要寻的那位……渊源非浅。”

尉迟卿抱紧怀中颤鸣不止的“清”琴,仿佛触碰到那段穿越千年、仍未散尽的悲壮与执念,低声道:

“或许,答案就在眼前了。”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如白、粉两道轻电,径直投向那执念最深、水雾最浓的涧底深处。

他们并未在落鹰涧底寻得直接的入口或答案,但那浓烈执念与“清”琴愈发强烈的共鸣,却如最精准的司南,引向最终的去处。

北境月丰城方向,风雪愈急。真相如深埋冰层的种子,只待一缕破封的契机。

终于抵达时,循着琴音与执念而来的二人,所见却非边塞雄城,亦非苦寒荒原,而是一处——被无形之力笼罩、与世隔绝的奇谷。

踏入谷口刹那,如穿过一层无声的帷幕。外界风雪肃杀骤然消失,眼前竟是一片违背时序与地理常理的盎然生机。

温润微风拂面,携着清甜花香与草木气息。举目望去,樱花如云似霞,漫天纷扬,永无休止。溪流潺湲,映着天光蜿蜒过碧色草甸。这哪里是北境,分明是江南永不凋零的春朝。

然而,更令尉迟卿与齐云神色凝住的,并非这逆转常理之景,而是谷中无处不在的“居民”。

那不是人。

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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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弃
连载中雪落人迟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