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最后一缕微薄的烛火挣扎着“嗤”地一声熄灭。黑暗如粘稠的冰水,瞬间灌满了整条墓道,吞没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剩下粗重混乱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火折子!谁还有火折子?!”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机关……快找机关!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尖叫已濒临崩溃。
恐慌蔓延,有人踉跄跌倒,发出沉闷撞击;有人开始疯狂捶打石壁,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就在绝望即将把人逼疯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却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机括声,从头顶黑暗深处传来。
所有声音和动作戛然而止。众人如被冰封,僵硬地、缓慢地抬起眼,望向那片无尽幽暗的穹顶——
墓顶之上,古老繁复的星图竟开始缓缓转动。无数镶嵌其中的幽蓝宝石次第亮起,如同沉睡的星辰骤然苏醒,在绝对的黑暗里,精准勾勒出一只巨大、神圣而威严的闭目凤凰图腾。
“这……这是……”有人颤抖喃喃,双腿发软。
下一秒——
星图凤凰,猛然睁开了双眼。
两道璀璨金光自凤凰瞳中暴射而出,如同审判之剑,撕裂黑暗。光芒在半空交汇、炸裂,强烈到极致,刺得所有人瞬间失明,惨叫着捂住双眼。
待那毁灭性的光晕稍稍收敛,众人泪流满面、勉强能视物时,惊骇地发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竟已无声立于尚未散尽的金色辉光之中。
银发如九天月华倾泻,在这绝对的黑暗里,竟自行流淌着柔和而圣洁的微光,成为唯一的光源。紫眸深邃,似无尽深渊中的星璇。垂眸时,仿佛敛尽世间万物;抬眸淡淡扫来时,那目光让最贪婪的窥视者也不由屏息,自惭形秽。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惊呼如潮水般爆发!
“太……太子殿下?!”
“真的是殿下?!”
“天……我不是在做梦吧?!”
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迅速转化为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欣喜!
这些人多是附近的村民或寻常人家,或许一生都未曾踏足皇城,更遑论亲眼见到帝国那高高在上、传说中如神祇般的储君。
风月国,太子君卿。
这个名字,这个尊号,对他们而言早已超越了皇室身份。他们多数人终其一生无缘得见其真容,却会在每年太子生辰之日,自发于村口、祠堂、家中,为他点燃一盏盏长明灯,祈求上天庇佑这位承载着帝国未来的殿下,平安顺遂。
他们或许无法言明那份情感——不止是敬畏,更夹杂着朦胧而真诚的祝愿与寄托。他们早已将他视为一种遥远、神圣、美好的信仰,一个绝非凡尘可及的象征。
而此刻,就在这绝境之中,在这诡异莫测的前朝王陵深处,信仰中的神祇,竟以如此震撼的方式降临眼前!
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狂喜?
方才的恐惧与绝望,仿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光芒驱散。许多人甚至忘了身处何地,眼中只剩下那抹沐着微光的银发身影,激动得热泪盈眶,几欲跪伏。
然而,立于光中的银发太子并未因众人的狂热而有丝毫动容。
他甚至未曾多看这些惊惶的民众一眼,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冷静地扫过狼藉的墓道,最终落向头顶仍在缓缓运转、幽蓝与金辉交织的凤凰星图。
“误闯王陵,惊动守墓灵阵……”
他低声开口,嗓音清冷如玉磬击冰,在骤然安静的墓道中清晰回荡,听不出丝毫情绪。唯有最后二字落下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清净被扰的……
“麻烦。”
这声冰冷的“麻烦”,如细针刺破沸腾的狂热。众人稍稍清醒,重新意识到仍未脱险的境地。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近乎渴望地投向那道清影。他身披绣金凤纹的雪白长袍,纤尘不染,与这阴暗污浊的墓穴格格不入。皎洁银发如月华流泻,立于狼狈不堪的人群中,恍若鹤立。
可每个人心里都再明白不过——
他哪里是鹤?
分明是该翱翔九天、栖于梧桐之巅的凤凰。骄傲,尊贵,不染凡尘。
而今却为他们所累,困于这不见天日、机关重重的幽暗墓穴。
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与无上荣幸的复杂情绪,在幸存者之间无声蔓延开来。
尉迟卿本不该在此停留。
他此行原为远赴寒露海,赴鲛人之约。银发紫眸的太子踏海凌波,衣不染尘,眉目凝霜,本该如一道掠影,径直掠过脚下这片荒岭,直向沧海。
可就在他御风而过、即将远离的一刹那——
一声微弱、浸满恐惧与绝望的呼救,顺着山间最细的气流,颤巍巍地、却又固执地攀上了他远超常人的耳畔。
太轻了。轻如秋叶坠地,蝼蚁绝息。
却偏偏,绊住了他如风的去势。
那声音里纯粹的求生欲,以及……不止一人的气息。
他于云端微顿,垂眸。紫眸穿透岩层,隐约“见”到了地下那正被绝望吞没的墓道,与即将彻底闭死的生门。
于是,九天之上的凤凰,折转方向,敛羽俯冲,循着那一线微弱的因果,精准降临于此地。
此刻,他未在意众人心中的惊涛骇浪,也未十分在意头顶那仍在运转、散发危险的古老灵阵。
他的目光,落在了墓道角落——
那里躺着几具早已冰凉的尸体,是在最初混乱中被夺去生命的村民。惊恐与痛苦仍凝固在他们脸上。
尉迟卿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紫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似冰湖乍起涟漪,转眼又归于绝对的静寂。
却让一直屏息凝视他的人们,心头莫名一紧。
他终于将目光移回幸存者身上,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已是明确的指令:
“凝神,静气。”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尸体,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若不想变得与他们一样。”
所有残余的骚动与啜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尉迟卿未再看那些尸体第二眼,只摊开掌心。
霎时间,一团纯净炽烈的金色火焰凭空燃起,在他如玉的指尖跃动,形态流转,最终凝成一朵栩栩如生、散发神圣气息的红莲。
那火焰并无寻常烈火的暴烈,反透着一种净化万物、涤荡邪祟的庄严与温和,内里却蕴着无上威能。
他手腕微倾,那朵红莲般的凤凰火便轻盈飘向角落。
火焰触及的刹那,并无焦臭,也无骇人焚烧之象,只温柔地将逝者包裹、吞没。金光流转间,尸身如冰雪消融,化作细微光尘,连同凝固的惊恐与痛苦,一同被彻底净化,归于虚无。
仿佛他们从未如此悲惨地滞留于此。
做完这一切,尉迟卿面上无悲无喜,如同完成一件必要且寻常的事。他缓缓敛神,将那丝极细微的波动彻底压下。
紫眸微抬,不动声色地审视眼前之景——
阴晦的墓道向前延伸,隐没在未知的黑暗里。石壁冰冷潮湿,刻满早已模糊的古老纹饰。
诡谲森然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尘土与腐朽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来自头顶仍在运转的灵阵。
处处透着陵墓沉淀千年的死寂与压抑,仿佛时间在此已然凝固。
身为风月国太子,他一眼便看出这墓穴乃是依上古帝王规制所建,气象恢宏,布局森严,一砖一石皆暗合天道,透着不容错辨的尊贵。
然而,这规制虽显赫,却透着一种陌生的古意。千年侵蚀之下,细节多有损毁变异,竟一时难以精确辨认其朝代,只知这陵寝的规模与气度,必定源于某个遥远而强盛的往昔。
他目光锐利如刃,快速扫过每一寸石壁、穹顶与地面,分析结构,寻找规律。灵识如无形触须,谨慎蔓延,感知着能量的流动与灵阵的运转。
此地凶险,却不可不探。
非为陪葬珍宝,而是这等古帝王陵突然现世且被触发,本身便可能扰动地脉,影响疆域安定。再者,他既已插手,便需彻底。
手中金光流转,一盏古朴雅致的长明灯倏然浮现高空。灯焰非是凡火,而是凝练的太阳精华,光华灼灼如小日,顷刻驱散周遭死寂与黑暗,也为幸存者提供了唯一的光源与慰藉。
“守墓灵阵既已触发,便不会止息。”他声音清冷,似在陈述事实,“惊惶乱窜,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存在与那极致的冷静,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几近崩溃的众人。
“想活命,”他收回目光,看向那群噤若寒蝉、眼含期盼与恐惧的幸存者,紫眸中无鼓励亦无安抚,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便待在此处,勿动。”
“踏错一步,方才那火焰,便是归宿。”
言简意明。他欲独身往更深处去,从源头解决这灵阵,或至少寻得控制之法。
众人岂有不应?见识过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此刻他的话便是唯一的生路。纷纷惶然点头,恨不得缩成一团,紧紧倚靠在那长明灯的光辉之下。
有人怯生生提出相伴,愿为他探路或略尽绵力,却被他目光淡淡一扫。那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请缨的话语都噎在喉间。
他不需要累赘。
银发微扬,尉迟卿不再耽搁,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长明灯光华边缘的黑暗里。唯有那身雪白金凤袍的微光在极远处隐约一闪,如石投深潭,迅速被古墓的幽邃吞没。
留下身后一群提心吊胆、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一身的凡人,与那盏悬浮空中、如守护神明般静静燃烧的长明灯。
尉迟卿缓步走向更深处,指尖轻抚过冰冷斑驳的墓壁,感受岁月刻痕与残留的微弱能量。凤凰之火自掌心悄然燃起,光芒明亮柔和,带着穿透迷雾的灵性,倏然映亮了甬道旁第一幅巨大壁画——
只见画上,一位银甲将军孤身立于残破城墙,风尘仆仆,甲胄染血。漫天箭矢如蝗倾泻,遮天蔽日。他手中长剑挥出残影,精准斩断迎面而来的致命流矢,姿态决然,一夫当关。然而,他身后的城门紧紧关闭,寂然无声,仿佛将他彻底隔绝于希望之外。
画角题字苍劲,述着官方功绩:“永昌二十三年,北狄围城,将军独守三日,待援军至。”
太子的目光却骤然凝滞——他未停留在将军的英勇或题字的褒奖上,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壁画一角,一个极不起眼、仿佛无意滴落的墨点。
细看去,那竟是一道刻意隐于城楼阴影中的模糊身影!
那人身形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唯衣袂之上,用极细墨线勾勒出的龙纹隐约可见,在凤凰火的映照下,透着一丝诡谲与不容错辨的尊贵。
尉迟卿紫眸微眯,未作停留,目光移向紧邻的第二幅壁画——
这一幅画面,整体浸在一片诡异压抑的暗红之中,如同被血与火共同侵蚀过,充斥着惨烈与不祥。
画面中央,那位银甲将军单膝跪地,显然已力竭重创。三支粗长羽箭深贯胸膛,血迹蔓延,他却仍以长剑死死拄地,硬撑着不肯倒下,头颅微昂,似犹在怒视前方。
四周,敌将首级被垒成小山,最高处那颗戴着象征北狄王权的金狼头盔,面目狰狞,死状可怖。
壁画一侧题字凛然,歌颂无上功勋:“永昌二十八年,斩北狄王于雁门关。”
可太子目光骤然一凝,如刻刀剖开浓重血污——
就在将军身后那片尸横遍野的背景上,有一行极其细微、几乎被血污吞没的脚印。
脚印尺寸远小于军靴,纤细玲珑,依稀可辨,竟似有人赤着足,踏着温热的血与冰冷的尸身,自那尸山骨海中,一步步、坚定地走向跪地的将军。
这隐秘的细节,与壁画所宣扬的壮烈荣耀格格不入,像一个被历史刻意掩埋的、沉默的注脚。
尉迟卿静立两幅壁画前,银发在凤凰火下流淌静谧光泽。紫眸之中,思绪飞转。
龙纹身影的窥视。
赤足踏血而来的足迹。
与官方题记截然相反的、充满悲怆与隐秘的视觉叙事。
这陵墓的主人,那位功勋卓著的将军,与他誓死效忠的帝王之间,似乎藏着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惊心过往。
而他眉间那三片冰凉的桃花印,也因这无声的揭露,隐隐泛起一丝极微弱的共鸣。
尉迟卿凝目望向第三幅壁画——
壁画以青金石研彩绘成,底色幽深如夜。在凤凰火映照下,颜料中的晶粉折射出流动光泽,宛若凄冷的雨丝不断滑落,为整个画面蒙上悲怆欲泣的氛围。
画面中央,是一幕惊心动魄的决裂——
帝王身着龙袍,面容冷峻如冰,手中执剑,凛然刺穿了将军的胸膛。
而那位曾孤守城墙、斩狄王于马下的将军,此刻正死死握着刺入自己身体的剑刃,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滚烫的鲜血顺着鎏金龙纹剑格淋漓滴落,与画中凄冷雨丝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一旁的题字工整得近乎刻板刺目,字字透着官方的冰冷与决绝:
“永昌三十三年,帝诛逆臣穆轩于此。”
尉迟卿指尖蓦地一颤。即便冷静如他,也被这直白的背叛与杀戮景象所触动。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被主体完全吸引。他在那凄迷雨幕深处,壁画最不起眼的边缘,瞥见了一段极小、却如血泣般的刻痕!
那刻痕歪斜颤抖,似有人以指甲蘸着心头血,在绝望中狠狠划下:
“偃旗息鼓。”
“臣认输。”
这哪里是逆臣的供状?分明是心力交瘁后,不忍再争、不忍再见的绝望哀鸣!
尉迟卿心绪难平,移开目光,望向最后一整面墙——
那面墙,竟是空的。
大片空白,仿佛作画之人于此戛然而止,或是有某种强烈的情感与冲突,让一切描绘都失去意义。
唯墙角堆着一只斑驳脱漆的颜料罐,旁边的毛笔早已干裂朽坏,如同被遗弃了千年。
太子鬼使神差地伸手,抚过那空荡的墙壁——
触手竟不是平的。
是几道极深的刻痕,交错纵横,凌厉而挣扎,仿佛承载着无法用颜料描绘的、近乎疯狂的痛苦与矛盾。
他指尖细细描摹,感受其下的绝望。
蓦地,指尖一顿。
那深深嵌入石壁、在无数混乱刻痕中依旧能被辨认出的,是一个反复刻凿、几乎要穿透石壁的——
“妻”字。
而在那片空白墙壁的墙角幽微处,一枚温润的白玉半掩于尘埃。
尉迟卿俯身,拾起那枚玉。
玉石之上,以工整却深情的笔触,刻着五字。字数虽少,却似诉尽一生求而不得、至死方休的执念——
“泠猷嫁穆轩”。
泠猷,是那持剑帝王的名讳。
穆轩,是那被诛“逆臣”的将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的壁画、题记、隐藏的细节、空白的墙壁、挣扎的刻痕,以及这枚最终的道出一切的石刻婚书……
都在无声地嘶吼着一段被历史彻底掩埋的、掺杂着爱欲、权力、背叛与无尽遗憾的——
帝王情史。
尉迟卿握着那枚冰凉的白玉,站在原地,银发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唯有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冲击。
所有的线索——那独特的规制、陌生的古意、壁画上的年号,以及那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终于在他脑中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他终于认出这是何朝何代——
竟是几乎被岁月彻底湮没、只存在于古籍角落的永盛王朝!
关于此朝的记载,后世史书不过寥寥数笔,冰冷盖棺:
“末帝泠猷,昏聩暴虐,忌惮忠良,诛杀大将穆轩,致使国破家亡。”
然而,“穆轩”二字,千年之后,依然如雷贯耳。
他不仅仅是永盛王朝的镇国大将军,他年少成名,军功赫赫,素有“冷面玉将”之美誉。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曾有敌将于阵前得见其真容,竟心驰神摇,忘乎所以,丢盔弃甲,反欲邀其阵前畅谈——其风姿可见一斑。
当然,这些逸闻皆非穆轩最值得传颂之处。
真正令其名垂青史、跨越朝代而不朽的,是他所著的《穆公兵法》,精妙绝伦,至今仍在各**中研习;是他所创的“惊鸿掠影剑”,一招一式,至今仍被天下武者奉为圭臬,反复揣摩修炼。
“竟是斯年帝的陵墓……”
尉迟卿低声自语,清冷的声线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历史的厚重。
他也曾习过穆轩所创的“惊鸿掠影剑”。
世人都道那剑招华丽繁复,姿态优美,近乎炫技。可唯有真正领悟到极致的人,才深知——那华丽表象之下的剑意,是何等洒脱不羁,干净利落,追求极致的效率与精准。
每一式皆如惊雷破空,凌厉非凡,不染半分尘浊,更无丝毫多余的花哨。那是一个纯粹的灵魂,对武学之道最本真、最巅峰的诠释。
能创出如此剑法之人,怎会是史书中那寥寥几笔所定义的“逆臣”?
而那般心性如孤峰白雪的人,又怎会留下“偃旗息鼓”、“臣认输”,以及那个深深刻入石壁的“妻”字?
历史的真相,远比冰冷的文字复杂、惨烈,也……动人得多。
尉迟卿握着那枚刻着“泠猷嫁穆轩”的白玉,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刻痕下的深深眷恋与无尽遗憾。
这空荡的墓室,这无声的壁画,这挣扎的刻痕,这最后的“婚书”……都在无言地控诉着那被定格的“昏聩暴虐”与“诛杀逆臣”,讲述着一个完全不同的、被权力与时代碾碎的悲剧。
他眸光微沉,心中因窥见历史一角而起的波澜,迅速被更深的疑云笼罩。
当年那场惊变的真相,究竟如何?
若穆轩真是被帝王以“逆臣”之名诛杀,这帝陵石壁上,又怎会刻有“泠猷嫁穆轩”这般惊世骇俗、直诉情衷的字样?
这绝非臣子所能僭越,更非外人可以添改。
若无帝王泠猷的默许,甚至授意,天下何人敢——又何人能在帝王陵寝中,刻下如此颠倒纲常、几近亵渎皇权的悖逆之言?
纵是亡国之君,亦曾身为九五之尊,余威犹存,岂容陵寝遭此玷污?
这前后矛盾、违背常理的痕迹,只说明一点——
此间必然藏着一段被史册彻底抹去、不为人知的隐秘。
尉迟卿凝神静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指尖再度轻触那片空荡的石壁,灵力如丝探入,感知着最细微的能量残留与刻痕肌理。他试图沿着那片空茫与挣扎的轨迹继续追寻,寻找是否还有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然而——
自第三幅壁画那冷雨孤殿、决绝剑锋,以及血泪交错的“认输”之后,整面石壁的故事便戛然而止。
往后唯余一片冷硬光秃的空白。
仿佛所有的情仇纠葛、挣扎呐喊、未尽的言语,都被一刀斩断,彻底埋葬在那句未曾得到回应的“臣认输”之中。
太子后退半步,目光如刃,再度从第一幅壁画起,一寸寸扫视至末尾空白。可任凭如何审视,石壁上确已无任何多余的刻痕、暗藏的符记,或是灵力的波动。
线索,在此断绝。
宛如有人故意将故事说至此处,便再也不肯吐露半分后续。只留下这段充满冲突与悲怆的片段,与那枚诉说相反执念的白玉婚书,一并抛给后世,任人猜度。
尉迟卿静立于空寂的墓室之中,银发与白衣仿佛浸透了千年沉寂。紫眸深处,倒映着壁上斑驳的丹青与石面冷光。
他仿佛看见,那位创出惊世剑法的“冷面玉将”,最终敛尽锋芒与骄傲,只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绝望的“妻”字,与一句低垂的“认输”。
也仿佛看见,那位史书定论“昏聩暴虐”的末代君王,或许在生命的终章,默许甚至亲手刻下了那一个“嫁”字。
历史真相,犹如这幽深的陵墓,被重重迷雾与刻意掩埋所笼罩。
而他,不过是偶然窥见——迷雾深处,一缕微弱却惊心动魄的光。
就在尉迟卿心神震荡,沉浸于千年迷雾,连掌心凤凰火都随之摇曳、几近熄灭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悬于他腰间、始终沉寂的君卿剑,竟骤然自鞘中迸射出一道凛冽寒光!
那光皎洁如月华倾泻,却蕴着无上剑器的锋锐与神圣,摧枯拉朽般将整座幽暗墓室映得亮如白昼。
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尉迟卿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后撤,纤薄的脊背瞬间抵上身后冰冷石壁。紫眸因这剧变骤然收缩,目光如电,借璀璨剑光看清了前方——
三丈外,那具他一直未曾细看的古朴青铜棺椁上,竟静坐着一具森白骷髅。
它并非散乱,而是保持着一种端凝到诡异、却又无比自然的姿态。
指骨间,紧握一柄青光流转、寒气逼人的长剑,剑身似水,映着君卿剑的光,幽幽流转。剑穗之上,系着半块莹润玉珏,正在不知何来的阴风中微微晃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骷髅胸前,竟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水晶宝石,幽光深邃,与剑穗上那半块玉珏的微光交织缠绕,散发出一片诡艳而撼人心魄的光晕。
可最慑人魂魄的,是它整体的姿态。
左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仍带着生前的凌厉战意,仿佛随时可起而迎敌。
右手,却以一种极致温柔、极致守护的姿态,虚虚拢在身侧空处。指骨微微弯曲,小心翼翼,仿佛那里本应依偎着一个重要至极的人,需它用尽一切去呵护。
头骨低垂,黑洞洞的眼眶深情而哀戚地凝视那片虚无——
跨越千年死亡,竟依旧无比清晰地,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
无奈与爱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这具森白的骨骸上达到了惊心动魄的和谐。
尉迟卿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几近停滞,被这极致诡谲又凄艳绝伦的景象所撼,一时竟无法移开目光。
枯骨静坐于青铜棺椁之上。左手执剑,凛然如生;右手虚拢,温柔至死。幽光流转,玉珏轻晃,映着它低首凝视虚无的模样——在绝对的死寂中,竟透出一种跨越生死的缱绻与憾恨。
千年时光仿佛在此凝滞。
所有未曾言明的爱恋、所有身不由己的抉择、所有无从挽回的遗憾……都化作了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诉说,在剑光照亮的墓室中幽幽回荡,撞击后来者的魂魄。
尉迟卿紫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似被这强烈到穿透时光的情感,悄融了一痕。
他明白了。
这棺椁,并非帝王之椁。
这陵墓,也非独为帝王而建。
这是一座合葬之墓。
葬下了将军的忠骨,也葬下了帝王未曾宣之于世、最深重的爱恋与悔恨。
白金长袍无声拂过积尘的地面,他缓步走向棺椁上的枯骨,步履沉稳,却带着近乎审度神迹般的凝肃。银发随着俯身的动作如冷雪流泻,垂落肩侧,在森白骨骸与青幽剑光映照下,更显出一种非尘世的清绝。
尉迟卿凝视着那具静默的骨骸,疑云在胸中翻涌。
这究竟是不倒的忠魂穆轩……
还是那位背负骂名、却在此处留下如此姿态的末帝泠猷?
枯骨无言。
唯有那柄长剑幽光流转,冷冷映照着——
这横亘千年的,无解之局。
他倏然转眸,目光彻底落向那柄被枯骨紧握、千年不染尘的青芒古剑。
剑身如有魔力,一股无形的牵引攫住了他的心神。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玉白的指尖向前探去,欲触碰那千年冰凉的锋刃——仿佛如此便能触到一丝残存的过往。
然而下一瞬!
长剑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至极、蕴满杀伐之意的凛冽寒光!光芒如实质般,狠狠撞入尉迟卿的紫眸深处!
他静立原地,身形未动分毫,似已被时光凝定。
唯有那双深邃的紫眸之中,瞳孔急剧收缩,深处残留着方才刹那间奔涌而出的、令人窒息的血色残影——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摩拳擦掌,小凤凰第一次接触——“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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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白骨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