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凤凰儿……”尉迟枫折扇刚抬至半空,忽见榻上少年眉心紧蹙——唇色褪白,十指死死绞住锦被上的金线凤纹,连骨节都泛出青白。摄政王喉间的话陡然凝滞,玉骨折扇“咔”地收拢。
封绝玄色广袖如垂云般落下,鎏金护甲拂过少年紧绷的指节。帝王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龙威:
“睡吧。”
二字如天宪敕令。
太子羽睫如蝶翼轻颤,竟当真沉入梦乡。只是周身金芒愈发炽烈,恍若破晓时分刺穿云层的朝阳,在鲛绡帐幔上投下流动的光纹。
帝王支颐凝视,金眸中映着少年沉静的睡颜。方才那一瞬爆发的灵力波动,纯粹得令他想起十二年前——梧桐树下涅槃的凤火席卷宫阙时,也是这般霸道又稚拙的气息。那时的小团子,也是这般攥着他的衣襟,在烈焰中安睡。
玉衡袖中星盘忽发清越鸣响,银龙焦急地盘旋成结。国师冰蓝色的眸子望向殿外——那株千年梧桐的枝叶正无风自动,每一片金叶都朝着寝殿方向低垂,宛如朝拜。
三道目光同时凝在少年腕间。
那道金纹正如活物般蜿蜒生长,细若游丝的金芒在瓷白肌肤上,勾画出完整的凤凰翎羽。每一笔纹路亮起时,都似有星火溅落,映得鲛绡帐内流光溢彩。
尉迟枫腰间螭龙佩青光暴涨如焰,却在触及少年衣角时倏然收敛;封绝玄色袖中龙气翻涌,最终化作一缕金雾萦绕指尖;玉衡星盘银辉流转三周,被冰蓝灵力轻柔包裹。三道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默契地敛成春风细雨。
殿外梧桐影斜,满庭金叶静止。灵狐缩回裘袍化为绣纹,应龙隐入玄衣变作暗绣。满殿寂然中,唯有少年腕间金纹仍在无声蔓延——
如旭日穿透晨雾时,第一缕挣破桎梏的光。
他们静立榻前,看着少年呼吸渐趋平稳,银发在锦褥上铺开星河,昳丽的眉眼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稚气的柔软。
“这温顺模样倒不知像谁。”尉迟枫扇骨轻叩掌心,清脆声响划破静谧。
“他只是尉迟卿。”封绝眸底寒芒一闪,恍若又见当年兰雪使臣在殿前爆体而亡的血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龙纹,直到玉衡清冷如霜的声音划破沉寂:
“殿下幼时……性情如何?”
帝王与摄政王目光相接,竟同时浮现出罕见笑意。尉迟枫玉扇“唰”地展开,掩住唇角弧度:“像只炸毛的雪凤。”扇面墨竹纹路间忽现几道金丝,勾勒出小童叉腰的模样,“活脱脱是陛下的翻版。”
玉衡冰眸微睁,视线在封绝冷峻面容与榻上恬静睡颜间游移,终是轻声道:“倒是……难以想象。”睫羽垂下,在少年周身流转的金芒上投下细碎光影,“不似如今。”
封绝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暗芒,鎏金护甲轻叩龙纹案几:“国师不记得了?”
“……”
玉衡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动,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收拢:“臣忘了什么吗?”
“卿儿三岁那年,你带他观星三月。”帝王声音低沉,震得案上茶盏泛起细微涟漪,“就在摘星台。”
尉迟枫折扇“啪”地收拢,扇骨遥遥指向少年腕间隐约浮现的金纹:“本王的青玉佩还是那时被小卿儿摸走的,就为哄他松开这爪子。”
玉衡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仔细回溯记忆,却只见到一片茫茫雪色——那是他闭关修炼的十年寒暑,怎会有太子身影?
鎏金炉中青烟忽地一颤。国师苍白的指尖在袖中掐出星诀,却算不出半分因果。最终他只是垂眸:“许是臣记忆有损。”
“当真不记得?”尉迟枫忽然倾身,玉簪流苏扫过案上星盘,“那小凤凰可是揪着你的星绳当秋千玩,还扯断过三根。”
玉衡抬眸时,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湖,静默无波:“臣确实未曾想起。”
封绝目光如刀锋般掠过玉衡面容,却见国师神色清冷如初,冰蓝眸子似昆仑雪顶终年不化的寒冰,不起半分波澜。帝王收回视线,玄色广袖在沉香木榻边垂落,袖口龙纹暗涌。
“卿儿若知被你遗忘……”封绝忽而倾身,鎏金护甲擦过少年脸颊,掖紧被角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怕是要哭的。”
这句话似一粒石子投入寒潭。
玉衡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还未开口,便听帝王又淡淡道,声音里压着某种深意:
“十二年前望月那日,卿儿抱着朕的腿说——要国师做他的太子妃。”
殿内沉香忽地一滞。
“咔——”
尉迟枫指间玉骨折扇骤然收合,扇骨清击之声惊得殿外梧桐飘落一叶鎏金。摄政王凤眼轻扬,眸底掠过一丝玩味:“竟有这般趣事?”
玉衡袖中星盘倏然覆上薄霜,寒雾沿银线纹路攀缠腕骨。国师冰蓝的瞳孔微微收凝,良久才找回声音:“陛下……”清冷的嗓音罕见地生了涩意,“莫要说笑。”
封绝玄色龙袍的袖缘拂过云锦被面,指尖缠着少年一缕银发,在鎏金护甲的映照下流转着月华似的光泽:“怎么没有。”帝王眼底掠过一痕久违的温澜,“那日,卿儿赤着脚跑来御书房问朕——”
记忆如月下潮汐,悄然漫上心岸。
还是垂髫年纪的小团子,攥着玄金龙纹的衣角仰起脸。一双紫眸亮盈盈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子。
“父皇,”奶音里透着全然的懵懂,“太子妃是什么呀?”
封绝朱笔未停,声线是一贯的沉稳:“是与卿儿共度此生之人。”
话音未落,那小团子便雀跃起来。银发间的小金铃叮咚作响,清脆地撞碎了满室沉凝:“那我要玉衡哥哥当太子妃!”
帝王笔尖一顿,上好的松烟墨在奏章上洇开一朵不合时宜的墨莲:“……为何?”
小家伙立刻扳着肉乎乎的手指,一本正经地数起来:“玉衡哥哥天天陪我观星,还给我吃糖霜雪梨!”说着努力踮起脚,将啃过一口、水汪汪的雪梨往沉重的御案上放,“这不就是共度此生吗?”
帝王看着奏折上迅速晕开的湿痕,面对这般牢不可破的稚子逻辑,竟难得语塞:“……这叫太子伴读。”
团子急了,拽着龙袍直跺脚,小金铃响得纷乱:“那太子妃到底是什么?”
封绝垂眸。望着扒在膝上、不得答案不罢休的银发团子,这位应对**八荒皆从容的帝王,此刻却寻不出恰当的词句。静默片刻,只得寻了个自以为周全的答案:
“是……夜里也陪你观星的人。”
鎏金香炉忽地“噼啪”迸出几点星火,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原是如此。”尉迟枫折扇半掩面容,凤眼弯如新月,话音里却透着了然,“难怪那阵子,卿儿夜夜抱着星盘守在摘星台,风雪不避,非要等国师来了才肯阖眼。”
“……”
封绝眸色深敛。他未曾料到,当年那句无奈之下的敷衍,竟被小太子如此刻进骨血里——夜夜抱着冰冷的星盘,在风露里固执地等,真把一句“夜里也陪你观星”当成了天经地义的誓约。
玉衡冰眸微动,袖中星盘上的霜纹无声蔓延,又密三分:“殿下彼时年幼,童言无忌。”声线清冷如覆雪,试图将一切轻轻带过,“陛下不必当真。”
封绝的指尖却抚过少年眉间那抹艳异的桃花印记,鎏金护甲映得金纹流转潋滟:“凤谕,也能作童言解么?”帝王指间忽凝一缕真龙之气,抬眼时,眸底已有雷霆暗涌,“若朕此刻准了这门婚事……”玄色广袖无风自动,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师是接旨,还是抗旨?”
“陛下,”尉迟枫手中玉骨折扇“咔”地一声轻抵额角,语气似叹似劝,“再说下去,本王怕是要亲眼见着星坠紫微了。”
玉衡如瀑墨发垂落,在白玉砖上铺开一片稠墨的夜色,发尾星纹银扣与满地零落的金叶相映,恍若星辰坠入人间。偏那冰蓝色的眸子仍凝着亘古不化的霜雪,倒成了这水墨长卷里最冷冽、最沉寂的一笔。他保持着稽首的姿势,冰眸深处星轨明灭,声音却听不出半分波澜:“臣不敢。”三个字,如昆仑雪崩前那片凝固的死寂。
“是不敢。”封绝忽然逼近,龙涎香混着帝王威压沉沉笼罩而下,惊得殿外梧桐金叶簌簌纷落,“还是不愿?”
玉衡沉默。
尉迟枫亦无言。
白玉地砖明澈如镜,倒映着三人凝滞的身影。许久,帝王忽低笑出声,笑声震碎了满室无形的寒冰:“罢了。”
玉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星盘上细微的裂痕,冰眸终究望向榻上那道雪色身影,低声道:“殿下当年……不过是将修行伴读之意误解了。”
“三岁稚子,能懂什么太子妃?”尉迟枫扇骨轻敲掌心,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懂。”封绝指尖流连在少年眉间桃印,惊起一痕鎏金流彩,话音渐沉,“但……”
“但对国师的依赖,却是做不得假。”尉迟枫接过话头,话音未落,忽见榻上少年在梦中无意识地翻身——
一缕银发自他颈边滑落,随之悄然坠下的,还有一枚已磨出温润光泽的陈旧玉扣,星纹古朴,正正落在帝王摊开的掌心。
正是当年玉衡随身常佩的旧物。
封绝将玉扣拈在指间,指腹缓缓摩挲过其上熟悉的纹路,眼底掠过一痕极深、极复杂的光。
“确实。”他嗓音低醇,目光扫过榻上少年,似穿过岁月望见当年,“满殿暖炉熏香氤氲,他却偏要攥住最清冷的那片雪。”
尉迟枫手中玉扇“唰”地展开,扇面雪梅暗纹在炉火映照下泛起温润光泽:“本王记得真切。那日殿内地龙烧得人骨酥神倦,百名宫娥捧着玉玺、宝剑、典籍鱼贯而入,何等煊赫。可咱们的小殿下……”
昭华四年冬,太子抓周大典。
鎏金殿内暖融如暮春,十丈锦绣长毯上陈设如星河铺展:山河玉玺镇帝王道,青霜剑立武道,星盘暗合天道——恰是如今玉衡袖中那方白玉盘。药囊喻仁心,典籍指文脉……
可裹在银狐裘里的奶团子,竟摇摇晃晃,径直穿过了满殿温热的香气与期待的目光。
银发间系着的小金铃清脆作响,像一颗执拗的星子划开暖阁氤氲。他蹒跚越过所有象征江山权柄、文治武功的器物,最终,在一片渐起的讶然寂静里,伸出暖乎乎的小手,牢牢攥住了——
随老国师立在殿侧观礼的、玉衡那袭不染尘埃的雪色衣袍的下摆。
“当时你僵得像截寒潭底镇了千年的玄冰。”尉迟枫扇面轻摇,带起几缕忆旧的暖风,“老国师暗中传音唤你三遍,你都恍若未闻。”
玉衡指尖在袖底无声收拢。
他确然知晓此事——昔年翻阅《风月起居注》,曾见史官朱笔铁划银钩:“昭华四年冬,太子抓周,独择星君。”
那“星君”二字,他原以为是喻指天道,或是那方白玉星盘。
却从未深想——
那墨迹淋漓的“星君”,记下的,竟是自己衣摆被一只小手攥紧的瞬间;竟是那个奶团子穿过满殿浮华与温热,固执地、懵懂地,选择了他这片寒雪的瞬间。
封绝将温润的玉扣递向玉衡,指尖不经意拂过国师冰凉的指节,一触即离,却留下鲜明的温度。
“他冬日择你,寒夜候你,如今睡梦中……”帝王目光落回少年被暖衾包裹的恬静睡颜,话音沉缓,字字清晰,“仍贴着你的旧物。”
玉衡垂眸凝视掌中玉扣,冰蓝色的瞳孔映着炉火跃动的暖光,却化不开深处凝着的亘古霜雪。殿外秋风掠过窗棂,卷进几片零落的残樱,沾上他如墨的发与雪色衣袂,短暂停留,恍若时光回溯时落下的浅淡吻痕。
——像多年前那只骤然攥住他衣摆的手,温度至今未散,细细密密,熨在记忆最深的皱褶里。
榻上,尉迟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喃了一句呓语,将三人神思从旧日风雪里轻轻拽回。话音未落,殿外却蓦地响起一道清脆执拗的童声,带着未经世事的棱角:
“放肆!本皇子就要进去!”
只见七皇子尉迟毅正踮脚朝殿内张望,锦袍上沾着几片未拂净的梧桐金叶,活似只偷溜进凤凰领地却不肯服软的小猫。他的小侍从亦安苦着脸拦在前头,月白衣袖上赫然印着个小小的鞋印,显然已遭了番“挣扎”。
“殿下,您真不能进去……”亦安额角沁汗,声线压得极低,几乎带了恳求,“来时不是说好……只远远看一眼么?”
二人这一路行来,穿过重重琼楼玉宇。金檐碧瓦间灵雾垂落如纱,将整座栖凤宫笼在朦胧仙境之中。违季绽放的奇花在雾中若隐若现,幽香浮动,连白玉石缝里都生着莹莹发光的灵蕨,一步一景,恍非人间。这般气象,教人不自觉屏息,连七皇子原本嚣张的气焰,也在无形中弱了三分。
“让开!”孩童猫儿眼一瞪,却下意识压低了嗓子。他扒着朱漆殿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自内殿飘来的清冽梧桐香里,隐隐渗着一缕令人心悸的威压,属于绝对的上位者,正沉甸甸漫过门槛。
尉迟毅长于深宫,见惯富贵,此刻仍被眼前景象摄住了心神。栖凤宫的磅礴远超他所居之处——廊柱高耸如接天穹,鎏金飞檐垂落的灵雾似天河倒悬,每一寸砖石都流转着温润光华。这非关凡俗奢靡,而是根植灵脉之上、近乎法则的庄严。
自幼随商队走南闯北的亦安也怔在原地。他见过东海鲛人的水晶宫,西域佛国的金身浮屠,却都不及此间半分神异。灵风拂过,廊下玉铃轻响,每一声都清越如洗,似能涤荡神魂。
尉迟毅猫儿似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飞舞的金叶。袖中小手悄悄攥紧。这些年,他早已听够了关于“太子四哥”的传说——出生时万凰来朝,沉睡时百花不凋,仿佛天地钟爱皆集一身。如今这人醒了……难道这宫阙内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灵气,又要再度汇向那一人?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与多年被忽视的怒意,猛地冲上心头。
“放肆!”孩童突然挣起,锦缎小靴踩在泛青的玉砖上,竟溅起点点星火似的光,“本皇子偏要进去!”他揪住亦安衣襟,声线里带着被刺痛般的尖锐。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只能看见那一个人?
他今天非要亲眼看看,这个睡了十二年的太子,究竟有何特别!
话音未落,廊柱灵藤骤然绽出凛冽清光。幽蓝花瓣无声舒展,犹如冰眸在暗处悄然睁开,冷冷俯视擅闯之人。
远处参天梧桐似被惊动,枝叶簌簌低响,飘落的金叶悄然向七皇子周身汇聚,盘旋成一道优雅而冰冷的涡流——这是栖凤宫自身的警告。
隐在暗处的玄甲侍卫屏息凝神,无人敢动。
鎏金殿门内,封绝眼底金芒微闪。他分明下过严令:除国师与摄政王外,任何人不得踏足。
尉迟卿在梦中无意识地朝锦被深处蜷了蜷,银发间的雪莲清雾随之袅袅散开。殿外的喧嚷却愈发尖锐,穿透灵雾直抵内殿:
“放肆!本皇子今日非要见到四哥不可!”
尉迟毅那双圆亮的眼睛瞪得滚圆,腰间螭纹玉佩随他动作叮当乱撞,丝绦几欲崩断。身后玉砖上洒落一地凌乱金叶,几片甚至黏在锦靴暗纹之上——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亦安跪在冰凉的青玉阶前,额角已沁出细汗:“殿下恕罪……陛下有严令……”
“让开!”
七皇子抬脚就踹,靴头明珠在亦安肩头硌出红痕。亦安身形一晃,仍咬牙跪着向前挪了半步,声线发颤:“殿下三思……可还记得去年那个擅闯的侍卫……”
话未说完,便被尉迟毅骤然瞪圆的眼睛截断——那瞳中盈满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封绝按在眉心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顿。
灵台深处,某个曾拽着他玄金龙袖、奶声奶气非要抱的稚嫩身影,竟与殿外那张牙舞爪的七皇子隐约重合。眉眼间那份不管不顾的执拗,确有七分相似。
“这般莽撞的性子……”尉迟枫手中玉扇轻摇,扇面墨竹无风自动,“倒让本王想起,卿儿当年缠着国师学观星时,也是这般不罢休。”
玉衡冰蓝色眸子静静转向殿门。袖中白玉星盘自行飞转,泛起微光——七皇子腰间那枚狂乱晃动的螭纹玉佩,其纹路走势与隐隐泄出的灵力波动,分明是……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细微窸窣。
三人同时回首,正对上尉迟卿彻底睁开的紫眸——眸中还氤氲着初醒的迷蒙水光。
殿门外,亦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刑场上焦臭混着血腥的气息仿佛再次扑鼻而来。那道天罚降下时,擅闯者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焦骸的景象,仍是他午夜梦魇里最狰狞的根源。
“滚开!”
尉迟毅气得双颊鼓胀,活像只彻底炸毛的幼猫。玉佩随着他不管不顾的蹦跳狂乱摇晃,在青玉地砖上投下令人心慌的光斑。所有被忽视的委屈与不甘,此刻都烧成了熊熊执念——
他非要冲进去,看个究竟不可。
“嗒——”
殿内传来玉磬轻叩般的脆响。
亦安瞬间僵直,余光瞥见屏风后雪色衣袂无声翻飞——那衣角上绣着的星月暗纹,分明是国师大人的!
寝殿深处,尉迟卿倚着鎏金凤纹床头,指尖仍缠绕着未散的灵雾。外间稚嫩的叫嚷声让他长睫轻颤:“何人喧哗?”
封绝掌心抚过他发顶:“卿儿的七弟。”
“是个闹腾的皮猴儿。”尉迟枫折扇掩唇轻笑。
玉衡冰蓝色的眸子望向殿门方向:“七皇子尉迟毅。”
三人迥异的回答让少年眉间桃花印微亮。尉迟卿忽而抬手,腕间金纹流转:“让他进来。”
这道清泠的嗓音穿透殿门,惊得正扒拉着亦安的尉迟毅一个趔趄。侍从慌忙去扶,小皇子已扭着身子挣开:“四哥醒了?!”猫儿眼里倏地迸出光亮,绣金蟠螭纹的衣摆扫过门槛上鎏金的凤鸟浮雕,下一刻,便直直撞进三双意味不同的眼睛里——
殿内沉香缭绕,氤氲的雾气在三人身后织就朦胧屏障。
封绝玄金龙袍上的暗纹在光影间沉浮,帝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睨来,眸色沉若深潭,未语已慑人。
玉衡静立一旁,墨发垂落肩头,冰蓝色的眸子淡漠无波,望向七皇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器物,没有丝毫温度。
尉迟枫则斜倚鎏金柱,玉骨折扇轻抵下颌,凤眸中噙着玩味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瞧着突然蔫了的小团子。
尉迟毅忽觉靴底发凉,先前的嚣张气焰早不知散去了何处。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婴儿肥的脸颊微颤:“父、父皇……叔父……国师……”奶音里压不住地发紧。
封绝目光扫过幼子锦靴上沾着的花瓣与碎泥——这一路疾奔,不知踏碎了多少灵花异草。帝王玄袖微动:“你来见你四哥?”
“嗯!”尉迟毅浑身一凛,点头如捣蒜,“儿臣来见四哥!”目光却忍不住往纱幔后偷瞥——隐约可见银发如雪的身影倚在云锦之间。
尉迟枫抿唇轻笑,看着小侄子这副又怂又好奇的模样。
“父皇……”
尉迟毅指尖将袖角攥了又攥,终是鼓足勇气抬起眼。
“儿臣……能见见四哥吗?”
摄政王默然侧身,让开一步。
七皇子霎时怔在原地——
沉香暗浮的殿内,凤纹锦衾如云堆叠,一道身影斜倚榻上,似雪玉初琢。天光破幔而入,化作流霞金缕,温柔覆落那人周身,漾开一圈朦胧光晕。银发如月华倾泻,漫过云锦,垂落鎏金榻沿。长睫低垂时,恰似倦蝶栖于花枝,在玉瓷般的颊上投下两弯淡影。
待他缓缓抬眼——
一双紫瞳,净若琉璃浸雪,澄澈得不染纤尘。
霎时间,满殿金玉皆黯。
少年似是方醒,一截雪腕垂落褥边,玉白指尖缠绕着未散的金色灵流,宛若握住了夕阳最后一缕余温。他美得不似尘世客,倒像九天坠下的一片清雪,剔透得教人生不出半分俗念。
“四哥……?”
软糯童音轻轻响起,撞破了满殿寂静。
尉迟毅猫儿眼睁得溜圆,早忘了礼数,只踮脚抻颈,拼命往榻上瞧。玉衡墨发间银纹微闪,一缕清风悄然托住孩子摇晃的身形。
许是那目光太过灼亮,榻上之人银发微动,缓缓侧首——
满殿呼吸皆凝。
众人此刻方知,何为昳丽蚀骨,清冷诛心。
鼻梁如孤岭悬雪,唇色似桃瓣含露,下颌线被天光勾勒得明明灭灭。眉间三瓣白桃花钿清冷如霜,眼尾却微微上挑,恍若半翼凤羽欲飞,平添一抹惊心的艳。那双紫眸原如静湖无波,却因这抹弧度倏然鲜活,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暗渡。
“啊……”
尉迟毅心尖一跳,竟同手同脚往前挪去。刚至榻边,却蓦地僵住——
一缕冷香沁入鼻尖,清冽如松梢覆雪,带着疏离的禅意。他呆呆仰脸,正迎上国师垂落的视线。
玉衡冰眸中的霜雪,似是微融了一瞬。
榻上忽有窸窣轻响。
尉迟毅慌忙转头,只见银发少年懒倚锦衾,紫眸微眯,眼尾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分仙气,七分促狭,恍若古卷仙君倏尔魂活,染了红尘意趣。
下一瞬——
“轰!”
热意自耳尖炸开,瞬息蔓延满颈。尉迟毅活似只被踩尾的雪团狸奴,猛地捂住滚烫的脸,绣金锦靴慌慌踩住衣摆,“噔噔噔”连退三步。腰间蟠螭玉佩撞作一团,叮叮当当溅开满殿凌乱清音。
“我、我先告退——!”
奶音劈了调,小团子跌跌撞撞冲出殿门时,险些被朱檀门槛绊倒。那背影慌慌张张,活像只被凤凰神威惊破了胆的狸奴,连发间的小金冠歪了都顾不上去扶。
殿内倏然一静。
“呵。”
一声闷笑惊落了檐角铜铃。封绝指节抵在薄唇边,眼底暗芒浮动,如深渊潜流。玄金广袖垂落间,腕上龙纹若隐若现——那是唯有心绪极悦时才会浮出的真龙印记。
尉迟枫“唰”地展开玉扇,却掩不住眉梢跃动的戏谑:“咱们七殿下平日不是总叉着腰,扬言要把他四哥从榻上揪起来比划?怎么真见着了,跑得比祭天时的礼炮还快?”
最妙的却是玉衡——素来清冷如霜的国师竟微微侧首,指尖凝着的星轨霜花簌簌碎落,在青玉砖上洇开一片晶莹,恰似那小皇子遗落的一地心慌。墨发间银丝暗纹无声流淌,袖口的北斗七星纹罕见地轻轻发颤。
十二年来,栖凤宫头一回荡开这般畅快的笑声。
谁能想到,方才还气势汹汹踹门的小霸王,只被榻上人一个眼神,便杀得丢盔弃甲?
好一个落荒而逃。
廊下,亦安慌忙去追自家主子,却见七皇子跑得跌跌撞撞,活像身后真有凤凰真火在追。小团子边逃边嘟囔:“太犯规了……哪有人长成那样还……”后半句闷进掌心,只剩那对红透的耳尖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宛如缀着晨露的樱桃。
——那位传闻中的太子殿下,银发如月华倾泻,紫眸若琉璃浸星,竟比他珍藏的西盛琉璃人偶还要昳丽三分。
尉迟毅脚下不停,瞳孔里还凝着那一抹惊鸿照影。金色天光将他蹦跳的身影投在朱墙上,活脱脱是只炸毛的猫儿在跳胡旋舞。
而此刻——
雪鸢殿内,鎏金灯盏摇曳的光,却照不亮尉迟卿周身三尺。少年银发无风自动,金纹白袍泛起神性辉光,方才令人想亲近的仙姿,此刻已成一片拒人千里的寒霜。
封绝忽然抬手。
玄金广袖掠起凌厉弧度,帝王带着薄茧的指节不由分说地捏住少年下巴。拇指抚过淡色唇角,在那片苍白的唇上揉出一抹血色,恰似雪地落梅。
“笑一个。”
低沉的嗓音在殿内荡开,似哄似令。
“小小年纪总板着脸……”龙纹袖口擦过少年鼻尖,“可是会吓跑弟弟的。”
帝王素来冷峻的面容依旧沉静,偏生说着这般哄孩子的话。场面荒诞得令人失笑——
尉迟枫摇头轻笑,玉扇在掌心转出半轮残月。
却在玉衡目光触及少年唇上那抹血色时,变故陡生!
“啪!”
银发如霜刃扫过帝王手背,尉迟卿猛地别过脸去。封绝掌心一空,只余一缕微凉——那孩子竟将他的触碰视若烙铁,避之不及。
帝王眸色骤沉。
玄金龙纹袖翻飞间,已扣住少年纤细腕骨:“放肆。”力道不重,却迫得人不得不转回脸来。
“当啷——”
尉迟枫的玉骨折扇坠地。
只见太子唇线紧抿,紫眸澄澈得能映出帝王眉间戾气,如琉璃淬火,无声控诉。
玉衡袖中星盘铮鸣如泣。
不对——太子神魂纯净如初雪新霁,怎会对血脉至亲的触碰生出这般抗拒?除非……
少年仰起的脸庞浸在殿内金辉中,紫眸里凝着将碎未碎的星光。这神情,竟与十二年前那个攥着星盘无声落泪的婴孩重叠——也是这般将呜咽咬在齿间,连哭泣都是寂静的。
封绝指节微僵,忽觉掌中皓腕烫得灼心。力道松了三分却不肯全放,竟破天荒地侧首看向尉迟枫。广袖遮掩下,帝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少年腕间,恍若在安抚受惊的雏凤。
“卿儿睡吧。”
尉迟枫俯身拾起折扇,一缕青丝垂落,恰到好处地隔开了帝王僵持的手。
“你父皇的手再握片刻,太医院今夜就该掌灯了。”
尉迟卿支着额头不语。他周身金芒愈发炽烈,白底金纹的袍服在光晕中流转如九天云霞,神圣不可侵犯。
玉衡凝视片刻,广袖忽扬——
一道皎若月华的银光自他指尖跃出,没入尉迟卿眉心时溅起万千星芒。少年衣摆凤凰纹如浴火重生般振翅欲飞,清越凤鸣响彻殿宇,又倏然沉寂。
尉迟卿整个人软倒下来,银发如瀑散开,恍若被抽离精魄的玉雕。
封绝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帝王玄金龙纹广袖与少年雪色衣袂交叠,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国师这是?”尉迟枫玉扇轻点。
“平息神魂躁动。”玉衡凝视指尖未散的星辉,话音方落——
封绝忽抬起尉迟卿的手腕。
冷白肌肤上,五道红痕刺目惊心。
尉迟枫倒吸一口凉气:“你……”
“朕未用力。”封绝剑眉紧蹙,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那片绯痕。薄茧蹭过腕间玉骨时,少年在梦中轻颤,如蝶振翅。
尉迟枫倏然噤声。
他想起方才触碰少年脸颊的异样——那肌肤不似凡人血肉,倒像最脆弱的冰蚕丝,又如新雪覆着的嫩芽,稍施力便会折损。
“原来如此。”尉迟枫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敲出清响,“卿儿这身筋骨,怕是被天道重塑过。”
封绝指腹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绯色。帝王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少年突起的腕骨,激起一声梦中的轻哼。
尉迟枫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灵光,正要覆上红痕——
“且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截住他的动作。玉衡不知何时已立在榻边,雪色广袖垂落如屏障,恰好隔开摄政王与太子。国师指尖星辉未散,此刻正灼热地压在尉迟枫脉门上。
“殿下灵脉有异。”他声音轻若落雪,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寻常治愈术会激起神性反噬。”
仿佛印证他的话,尉迟卿腕间金纹如凤凰展翅般骤然亮起。红痕触及幽蓝灵光的瞬间,竟“滋”地迸出几点火星。
尉迟枫瞳孔骤缩,倏地收手。
封绝凝视着少年腕间异象,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流:“国师可带了药膏?”
“自是带了。”
松雪冷香倏然欺近。玉衡广袖微扬,掌心托出一方冰玉盒——盒盖未启,寒气已在地面蜿蜒出霜花脉络。帝王接过时指尖一顿,这触感……
“龙髓冰玉膏。”尉迟枫折扇轻点,“取北海万丈玄冰下的玉髓,佐以三千年雪莲炼制。”扇面倏然一转,带起细微风声,“去年冬祭国师告病,原是为采那生于绝壁之巅的雪莲?”
玉衡墨发间银纹幽微一闪,广袖下的指节悄然收紧。
尉迟枫“唰”地展扇,半掩住上扬的唇角。墨竹影落处,国师绷紧的下颌线如薄刃凝霜。
——嗒。
药盒扣合的轻响划破寂静。
封绝蘸了药膏的指腹抚过少年腕骨,轻如触碰易碎的蝶翼。膏体触及肌肤的刹那,红痕便似被晨光蒸融的夜露,悄然消散。
眼见红痕褪尽,帝王却忽然收手,指尖在玉盒上叩出三声清响。
“还剩半盒。”他将冰玉匣子抛回,玄金龙纹袖口掠过一道暗芒,“国师留着罢。”
鎏金广袖翻飞间,一抹银光忽从玉衡袖中滑落——
“啪。”
尉迟枫的扇面如蝶翼轻展,稳稳托住坠落的羊脂玉瓶。他两指拈起那剔透瓶身,对着宫灯端详其中流转的丹霞:“九转还魂丹?”忽而低笑出声,扇骨轻敲瓶壁,“原来国师袖里乾坤,藏的是整个太医院的精髓。”
玉衡冰眸微转:“给殿下服下。”
尉迟枫倒出一枚冰魄似的丹丸。封绝捏住少年下颌的力道放得极轻,却仍在瓷白肌肤上留下淡痕。药丸入口即化,琼浆滑入喉间时,尉迟卿羽睫轻颤,眉心金纹如昙花一现。
“退后。”
玉衡雪袖骤然翻涌如云。
整座宫殿瞬间沉入绝对黑暗。唯他指尖一点星芒骤亮,在虚空中划出璀璨星河。那光映在少年脸上,将纤长睫毛的影拉得悠长,恍若初生凤翎,在永夜边缘无声舒展。
“铮——”
星盘破空而出,声如清玉相击。玉质罗盘悬于少年眉心三尺之处,盘上万星骤亮,将寝宫映成银河倒悬。星辰并非静驻,而是沿着天道轨迹流转不息,每一颗皆曳着细碎光尾,在虚空织就玄奥命理。
尉迟枫眼神骤然凝固——
星盘中央,本该缠绕太子命格的金线尽数断裂,如被无形利刃斩过的蛛网,残丝孤零零飘荡在虚空,无依无傍。
“果然如此。”
玉衡的声音浸着昆仑霜雪。他指尖轻点,一颗主星蓦然迸出刺目银光。
“请看——”
星辰幻象骤然扩张,将四人尽数笼罩。封绝瞳孔骤缩——
幻境中浮现出本该存续的命轨:
三岁孩童悬立梧桐树下,银发间小金铃轻颤,响声清越如溪;
七岁执剑立于庭前,紫眸灼灼如星火,眉梢汗珠将坠未坠;
十二岁于祭坛受百官朝拜,白衣纁裳,风华初显……
每一幕皆鲜活如生,却在将触未触之际碎作流金,散入虚空。
“这才是太子殿下本当行走的命轨。”
玉衡墨发无风自动,眸中映出星盘崩裂的光影,“有人强行斩断因果,干涉了天道既定的星途。”
——当年那一场毒杀。
“这便致使,”他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纵是臣,亦再难窥见殿下命数。”
国师忽而抬眸,目光如雪落寒潭:
“从今往后种种际遇……”
“纵使穷极天机,也再难测算。”
星辉在这一刻轰然暴涨!
玉衡广袖翻飞,所有破碎的星辰尽数汇于掌心,凝作一道璀璨流光。
“殿下。”他并指如剑,将万千闪烁的星芒推向少年眉心——
“臣将天道予您的一切,悉数归还。”
“嗡——”
漫天星辰同时绽裂!无数光点如骤雨倾泻,却在触及少年肌肤的刹那化作温柔金芒,悄然渗入苍白肌理。银发无风自动,眉间桃花印灼灼流转,恍若初醒之凤,正于灰烬中舒展翎羽。
封绝垂首凝视怀中人眉间渐隐的星辉印记,嗓音低沉如云际闷雷:“他会……记得多少?”
玉衡指尖星盘微转,霜色广袖垂落如雪:“非是记忆,而是天道赋予的灵识。”长睫下眸光流转,恰似静夜观星。
——譬如雏凤当识梧桐,幼龙自知深渊。太子当明礼法,少年当知……谁为至亲至切之人。
正午的日光如熔金泼洒,栖凤宫的金瓦反射出刺目流焰。封绝玄金龙袍掠过鎏金榻沿时,忽而唤道:
“润绥。”
殿门处的热风倏然凝滞。
一缕清幽兰香漫过青玉地砖,炽烈的光线在殿前空地上无声扭曲,一道身影踏着光晕现身——腰间青玉令上“润绥”二字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来人落地时雪衣不染尘,单膝及地的姿态如名剑归鞘。墨发间银丝发带被热风拂起,露出后颈一枚凤翎暗纹。
“末将在。”
声若清泉击石,尾音却带着金戈曝晒后的微燥。最惑人的是那双眼——琥珀色瞳孔映着正午烈阳,明明炽烈得能灼穿铁甲,偏在垂眸时温柔如春水照人。
封绝指尖在一枚玉钰上叩出三声清响:“太子需静养。”
“遵命。”润绥应声时,袖中白玉菩提串已被晒得发烫,自行飞旋着在宫墙四周布下淡金光幕,“梵音障已成,凡擅闯者——”
一片被晒蔫的梧桐叶飘向光幕,顷刻化作青烟消散。
尉迟枫以玉扇半掩骄阳,眯眼笑道:“这身手,倒与顾泽不相上下。”
润绥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烈日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轮廓锋利如新淬的剑刃。当年凤翎三卫遴选时,两岁的小太子就是在这般灼人的阳光下,攥着帝王衣角,稚嫩指尖——点过他们三人……
“要那个玩念珠的哥哥!”
奶音穿透十二载光阴,此刻在润绥耳畔乍响。菩提串在他腕间骤然发烫,颗颗玉珠映着正午骄阳,流转出灼目光晕。
“要那个会变蝴蝶的哥哥!”
尉迟枫玉扇上的墨竹无风自动,恍若当年顾泽指尖翻飞的灵蝶,在遴选现场掀起阵阵惊叹涟漪。
“要那个……那个好看的哥哥!”
最后一声呼唤消散在热风里,如今想来,沈屿那双含情目,确实担得起“好看”二字。
润绥玄甲上的银凤纹突然灼亮,与殿内暴涨的金光遥相呼应。他蓦然回首,菩提串在空中绷成笔直金线,琥珀色瞳孔深处泛起鎏金异彩——
恍若隔世重逢。
“看来……”尉迟枫在蒸腾热浪中勾唇,扇面墨竹投下的阴影恰巧遮住眼底流转的精光,“我们润绥与卿儿,颇有渊源?”
玉衡的星盘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幻象中浮现当年场景:三个少年跪在梧桐树下,树影婆娑间,奶团子挨个点过他们眉心——
“你叫润绥。”白玉似的小手带着甜腻的糖霜味,“要像春雨一样温柔……”
谁曾想十二年后,那场春雨化作了绵里藏针。
润绥垂眸轻笑,菩提串落回腕间:“凤翎卫的职责,从来只有守护。”语罢望向宫门,被烈日晒得微红的眼尾温柔依旧,“无论殿下是稚子……
玄甲银纹突然发出凤鸣般的铮响,他迎着刺目阳光单膝跪地:
“还是九天凤凰。”
与此同时——
北境雪原,风骤歇。
顾泽收刀时,马尾间的银铃正悬在静止的风里。那高束的长发中编着七股苗疆秘银细辫,辫尾坠着九转连环铃——本该随动作发出脆响,此刻却凝滞在半空,仿佛时间也随他刀锋一同凝定。直到他靴底碾过雪中最后一缕气息,铃舌才倏然震颤,撞出一声清音。
“叮——”
颤音割开雪幕。三丈外,探子喉间红线应声绽裂,青紫毒血泼洒而出,在素白地面上溅开七尺红莲。可那血浪涌至他鹿皮靴前三寸,竟似活物般骤然停滞,瑟缩着倒卷而回,在霜地上烙出朵朵逆生的血色冰晶。
“第七个。”
他垂眸轻语,修长指节在寒风中优雅伸展。月光纱指套抚过刀锋,刃上残血仿佛骤然苏醒,凝作一脉赤色细流,倏然钻入黑玉刀穗——蛇形坠子的朱砂瞳孔幽光一闪,已将同族精血吞噬殆尽。
玄灵白蛇族的探子仰倒雪中,竖瞳里仍凝着那半寸未散的刀光。顾泽指间发力,玉符应声而碎。碎玉激起的微风中,他指尖月光纱无风自燃,将方才沾染的血气焚作青烟。几乎同时,袖中已滑出新纱手套,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戴回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碾碎的不是生命,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
“妖王倒是会挑时辰。”他指尖掠过发间银铃,铃内噬声蛊慵懒舒展,“正赶上栖凤宫解封……”
北风忽狂,银铃齐齐发出锐鸣——九连环中战蛊闻杀方狂,此刻尽数苏醒。
顾泽反手挥出——
“锵!”
刀意如霜,三丈外枯枝应声而断。藏身其中的传影蛊虫未及振翅,已被凛冽刀气冻结。他刀尖轻挑,蛊虫碎裂成漫天冰晶,纷扬而落。
“告诉你们主子——”
他对着纷扬冰屑轻语,声线温柔得淬满寒意。刀穗银铃无风自响,清越铃音中,他唇角弯起冷冽的弧度:
“再派探子,本官便亲赴妖界,取他蛇胆……浸一坛雄黄酒。”
语声未散,东南方金光暴起!
栖凤宫方向,赤金流光裂空直上,映透半壁雪夜。顾泽蓦然回首,发辫飞扬间,一枚深藏银铃内的凤凰金羽灼灼燃烧。
“看来……”
他垂眸凝视腕间金纹——那道与凤翎同源的光痕正随远方金芒脉动,如呼吸般明灭。指尖轻捻,沾着霜尘的手套飘落雪地,尚未触地便已化作飞灰。
寒风卷过发梢的刹那,新的月光纱手套已覆上他修长的指节。当最后一根手指被妥帖包裹,所有外露的情绪也随之封存。
“殿下醒了。”
雪末之上,最后一朵血莲悄然消散,如青烟逝去。
而此刻,栖凤宫雪鸢殿前。
帝王负手立于汉白玉阶,玄金龙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凝视着殿内愈来愈盛的金色光晕,声线沉如寒铁:
“自即刻起,栖凤宫方圆百丈——”
话音戛然而止!润绥腕间菩提串猝然绷紧,十八颗玉珠疯狂轮转。在他抬眸的刹那,琥珀色竖瞳骤然裂变,而帝王鎏金般的眼瞳已如利剑刺向虚空某处——
“顾泽回来了。”
“唰啦——”
虚空骤然撕裂,一道猩红缝隙在大殿中央绽开!苗银铃铛声破空而至,顾泽身披玄甲踏出裂缝,北境风雪随之灌入殿内。腰间陌刀自行出鞘三寸,寒光闪过他猛然收缩的瞳孔。
“锵!”
修长手指瞬间压住刀柄,玄甲护臂上饕餮纹双目红光大盛——禁制被触,有异物潜入!
顾泽身形未动,反手抽刀向身后某处虚空横斩!刀锋过处,一片因触碰“梵音障”而显形的蛇鳞应声断裂,落地时仍嘶嘶蒸腾着黑雾。
封绝神色不变,平静补完后半句:
“——禁绝一切术法波动。”
刀锋归鞘的余音尚未消散,顾泽已单膝跪落于润绥身侧。玄甲膝铠重重撞击青玉地砖,溅起数点幽蓝火星。
他垂首时,高束的马尾间银铃细辫划出一道冷冽弧线。那些本该清脆的铃音,此刻却裹挟着北境未散的肃杀,沉沉震颤,恍若雪原深处压抑的闷雷。
铃舌每一次撞击银壁,都震落细碎冰晶——那是刀气凝而未散的证明。
玉阶上的碎阳忽地一暗。
顾泽保持着单膝触地的姿态,发尾最后一枚银铃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凝固。
“末将,复命。”
他的声音比雪原的风更静,却让整座栖凤宫的禁制都为之一颤。
“定不会再让人扰了殿下。”
两道声线在殿内碰撞,应和着帝王的谕令。
润绥的嗓音如菩提子坠入玉盘,温润里沉淀着梵钟余韵;顾泽的声线却似苗刀刮过骨殖,字字皆淬着未干的血气。
——恰似佛前青烟撞上九幽烽火,在这一刻竟生出诡异的谐鸣。
封绝的指尖在龙纹佩上轻叩三声。十二年前被那小团子用糖糕点中的三位少年,如今已归位了两尊煞神。
尉迟枫眼底微澜暗涌——最煞的一位既已归来,另一位,又岂会遥远?
“叮——”
顾泽倏然昂首,发辫间银铃清鸣,一枚凤凰金羽自辫尾飘落。他玄甲上的凤翎纹与润绥袈裟银凤同时亮起,赤金流光在殿前轰然交汇——
竟在半空中凝结出半幅血色山河的磅礴虚影。
“你身上沾着白蛇血。”
玉衡的星盘倏然悬至顾泽面前,七枚铜钱无风疾转。
“第七个?”
“回国师,正是。”顾泽唇角扯出个血腥的弧度,剑穗黑玉蛇坠竖瞳骤亮:“妖界的耗子,自然该用妖丹下酒。”他反手抛出一颗莹白珠子,“喂你的梵音障去。”
润绥接住妖丹的刹那,十八菩提子凌空结印。佛光与血煞悍然相撞,激得殿前三十六盏鲛纱宫灯剧烈摇曳——
而雪鸢殿深处传来的凤凰清唳,已震碎九重天外的流云。
只因那只沉眠十二载的凤凰……
终将涅槃归来。
玉衡穿过那扇象征着天家威严的朱漆宫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尘世的前一瞬,脚步却毫无征兆地一顿。
并非听到什么,也非看到什么。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渺茫的触动,源自魂魄深处。风中,似乎裹挟着一缕来自遥远过去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哭叹,哀婉凄绝,穿过十二载光阴,精准地刺入他空落的心口。
他蓦然回首。
目光越过重重殿宇,飞檐斗拱,精准地落向太子寝殿的方向。几乎是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悬在腰侧的星纹古玉,极轻微地、仿佛错觉般地,闪烁了一下。
风停了。那缕萦绕在耳畔的哭叹也消散了。
玉衡收回目光,冰蓝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茫然与空寂。他不知自己为何回首,更不知心口那瞬间尖锐的刺痛从何而来。
他转身,雪白的衣袂在朱红宫门下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影,步入宫墙之外的人间。
——一个忘了自己为何驻足。
——一个忘了自己为何被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