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风玉露人相逢3

愈往桃林深处,灵气愈浓。那气流几乎凝成实质,丝丝缕缕渗入肌骨,每吸一口气,都像饮下一口清冽的琼浆。

“果然……不是寻常桃林。”

尉迟卿敛息凝神,循着水声徐行。拨开簌簌如雪的落花,一潭碧色骤然撞入眼中——它静卧在林深处,如一枚被天地珍藏的翡翠,幽深、温润,恍若秘境悄然睁开的眼。

潭水清澈似琉璃,盛着漫天流转的云影天光。几瓣桃花浮漾其间,如胭脂被水揉散,在静谧的碧色里洇开一抹旖旎的淡红。

他沿生苔的岸畔走,水面便漾开细纹——倒影就这样荡了起来:

一袭红衣,银发似月华流泻,只发尾松松系着朱砂色的绸。喜袍被风牵起衣角,金线绣的并蒂莲在动与静之间明明灭灭,那身影便在这光景里,介于画中仙与月下妖之间,教人看不真切。

他忽然驻足,俯身掬起一捧潭水。水珠自指缝间漏下,叮咚声响,惊散了水中的容颜,也揉碎了一池惊心动魄的红。

再起身时,他已踏着粼粼波光向前走去。潭心不知何时漫起了雾,雾的深处,影影绰绰浮出一座孤岛的轮廓。

尉迟卿静立凝望,衣袂被风拂起一道绯色的弧。

小岛彻底笼在氤氲的雾气里,似真似幻。

岛心矗着一株参天桃树,树干竟如琉璃般剔透,流转着月华似的清光。枝干粗壮得需十数人合抱,偏偏通体光滑如玉,不像草木,倒像是哪位神祇以心血雕琢的琼枝玉骨。

万千桃花缀满枝头,在朦胧光色里泛着柔软的粉晕,宛如星辰垂落,静静栖在枝上。枝桠间缠绕的无数红绸随风曳动,似血,又似霞,与不断飘零的花瓣一同映在水中,恍惚间,竟将整片潭水都染成了浅浅的绯色。

尉迟卿眼睫上落了一瓣,凉意丝丝。

树下积了厚厚一层落英,潭面上也浮满了离枝的芳菲,随水波轻轻摇曳。仙雾缭绕不绝,暗香浮浮沉沉,教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人间殊景,还是偶然跌入的一场旖旎幻梦。

尉迟卿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怔忡。这般景象,便是见过诸多奇景的他,也不由心神一漾。

“倒是……”他低喃半句,尾音散入风中,唯余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眸光倏凝,身形骤起。

衣袂翻飞间,那抹殷红如枫坠长空,又似流霞逐月,在潭面划过一道惊鸿弧影。足尖轻点水波,未惊起半分涟漪,只带起三两浮花打了个旋,又静静沉入碧色深处。

待他翩然落定岛心,绣着金纹的衣摆才缓缓垂落,拂起几片沾着夜露的桃花。银发末梢那缕红绸随风扬起,与满树垂落的缎带交缠一瞬,又各自飘开。

月华穿过雾气,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清光。

此刻的尉迟卿立在漫天飞落的绯雪里,竟比那株接天桃树,更像不属于人间的幻影。

他指尖抚过树干,莹白指节与玉色树皮相映,竟分不清哪个更剔透几分。触感凉滑如凝脂,却又隐隐透出脉动般的温意,仿佛触碰的非是树木,而是某种沉眠的灵物。

尉迟卿忽而收手,垂落的银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再抬眼时,那双紫眸中映出的已不仅是眼前繁花——更像是穿透层层叠叠的桃枝,凝望着某个遥远时空中的身影。

恰有长风穿林而过,万千桃枝齐齐摇曳,发出清越如磬的飒飒鸣响。刹那间,整座岛屿下起了绯色的雪,花瓣纷扬旋落,有的拂过他眼尾薄红,有的没入衣襟深处,更多的在他脚边叠成软如云锦的褥。

在这铺天盖地的花雨里,尉迟卿的红衣猎猎飞扬,宛若浴火展翼的凤。甜香浓得近乎凝滞,他却倏然勾唇,任零落的桃花静静覆满肩头。

尉迟卿指尖抚过树干,莹白指节与玉色树皮相映,几乎分不清哪个更剔透。触感凉滑如凝脂,却又隐隐透出脉动般的暖意,仿佛指尖所触并非树木,而是某种沉睡的灵。

他忽而收手,垂落的银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影。再抬眼时,那双紫眸映出的已不仅是眼前繁花——倒像是穿透重重桃枝,凝望着某个遥远时空中的身影。

恰有长风穿林而来,万千桃枝齐齐摇曳,发出清越如磬的飒飒鸣响。顷刻间,整座岛屿落起了绯色的雪,花瓣纷扬旋落,有的拂过他眼尾薄红,有的坠入衣襟深处,更多的在脚边堆叠成柔软如云的锦褥。

在这铺天盖地的花雨中,尉迟卿的红衣猎猎飞扬,宛若浴火展翼的凤。甜香浓得近乎凝滞,他却倏然勾唇,任零落的桃花静静覆满肩头。

尉迟卿指尖拈起一瓣桃花,在月下轻轻转动。莹白的月光穿过层层花隙,在他周身织就朦胧的轻纱,将少年尚未长开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瘦——红衣银发的少年立在通天桃树下,竟显得如此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在这漫天绯雪之中。

花瓣在他指间微颤,露珠折射出细碎的银芒。

潭水在远处幽幽流淌,如谁在暗处低语。满树红绸无声摇曳,投下的影子恰覆住他半边身形,恍若被什么无形之物温柔拥住。

他面上红妆灼灼,与夭夭桃色交相晕染,偏在秾艳处透出几分清透的骨相。眼尾描金的紫眸半敛时,恰似星河倾入寒潭,既见浮光跃金的妖异,又藏雪映琉璃的疏冷。衣袂翻飞间,那通身气度竟将满源芳菲都压作陪衬——分明是灼眼夺目的容色,偏生叫人想起昆仑巅上新雪折竹的清响。

一阵风过,他额前几缕银发拂过眉眼。

眼波流转时最是惊心,左眼噙着九霄云外的霜,右眼盛着黄泉彼岸的火。这般矛盾至极的风姿,倒似将谪仙的玉骨与妖魔的艳魄同炼一炉,终淬出这既令人不敢亵渎、又教人甘愿沉沦的绝色。

偏生本人——丝毫未觉。

尉迟卿垂眸凝视掌心那朵揉皱的桃花,指尖轻捻,残瓣便化作绯色萤火,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跃动。光晕时而凝作翩跹的蝶,时而散作缭绕的烟,竟比枝头鲜活的花更显妖异。

清风穿林而来,携着漫天绯雪般的落英拂过他的衣袂。甜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缠着他的袖角发梢,不肯散去。他眼睫轻颤,在扑面而来的香潮中微微偏首——

“当真是……”薄唇间漏出一声轻叹,“要腌入味了。”

最后一瓣桃花沾在他眼尾的红妆上,恍若为本就妖冶的容颜再添一笔秾艳。

皓月倾辉,星河垂练。清潭映着玉轮,晚风拂过,搅碎一池月华,恍惚间似有白影掠过水面。

尉迟卿眼睫轻颤,眸中倦意如薄雾般无声漫开。指尖原本跃动的灵光微微一滞,随即如流萤散入夜风,悄然而逝。

白日里那场红妆戏,终究耗了他太多心神。偏偏答应替璃姑娘取的休书……也未能如愿到手。离去时夜王那张煞白如纸的面容又一次浮现眼前。可是……他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尉迟卿虽以长剑抵其喉,却不过是一场做给旁人看的戏。若他当真有意,君卿剑锋之下,又岂会连一丝血痕都未留下?

可那男人的眼中……却分明凝着沉沉的伤与痛。少年蹙眉微怔,竟一时辨不清那眼底翻涌的,究竟是恨,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念微转,忽地想起夜王曾向他提及的那位仙人——

“他护我出深渊……授我以长生……”

可当时黎颜说到关键处,却蓦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语声戛然而止:

“却在我最离不开时——”

莫非……那位仙尊,也曾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去?

若真是如此……

他竟是在浑然不觉间,重演了当年旧事。

少年虽不通世事,却隐约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做戏,怕是又在对方心里刻深了一道痕。

十七岁的太子,昳丽眉目间仍存着未脱的稚气。此刻那双紫罗兰般的眸子微微低垂,眸中光晕也黯了几分。

心底倦意翻涌,他模糊地想:罢了,改日再走一趟便是。

既为休书,亦为解惑。

思及此,红衣一敛,径自席地而坐。宽大衣摆如血色莲华,在纷飞桃瓣间迤逦铺展,灼灼照眼。

若在往日,这般时辰他早该被父皇揽在怀中温言轻哄了。而今却孤身远行,唯有漫天清辉与灼灼桃色相伴——倒也另成一番风雅。

少年垂着眼,纤长睫毛上栖着几瓣落花,随呼吸微微颤动。他抬手拂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待眼帘阖上,气息渐匀,连穿林而过的风都放轻了脚步,只在远处拂起浅浅的花浪。

月光穿过虬曲桃枝,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即便沉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与生俱来的骄傲,早已刻入骨髓。

桃枝在月下摇曳,时而急促如叩窗,时而舒缓似低语。花瓣簌簌而落,在潭面点出无数涟漪,揉碎了水中的月亮。

忽然,满地桃瓣无风自动,缱绻绕着少年翩跹旋舞。绯色花幕里,那袭红衣若隐若现,渐渐被落花覆成柔软的绒毯。清雅幽香沁入肌理,将他微蹙的眉间抚出几分平和。

虬曲的桃枝悄悄探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触到少年手腕的刹那,他眼睫轻颤,桃枝顿时凝住不动。待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柔韧的枝条才轻轻托住他的腰肢与膝弯,将他稳稳抱起,安放在隆起的树根旁。

散落的花瓣重新聚拢,化作锦被覆在他身上。树底积着厚厚的落英,衬得他宛如卧在云端沉睡的仙客。有枝条垂落,在他鬓边别了一朵初绽的桃花。

夜雾漫过时,整棵桃树都向他倾了倾枝桠——

仿佛守护着人间至珍的,沉默的龙。

一朵素白的桃花自树梢坠落,乘夜风掠过他的银发,如指尖般抚过脸颊,最后停在那截精致的锁骨上——像个月光赐予的、寂静的吻。

桃枝无声倾垂,仿佛守护着树下安睡的太子。他一袭红衣铺展在落英之中,灼灼如静燃的焰,又似倦极栖落的凤。

更高处的枝桠间,一袭白衣悄然倚坐,与月华几乎融为一体。男子垂眸望着树下那团醒目的红,指尖轻巧一挑,将系在梢头的绸缎解下。红缎滑落,惊起三两瓣绯色,而他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额前碎发下的眸光清冽如雪水涤过的寒潭,清晰地映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半晌,他收回视线,执起搁在一旁的玉杯。杯中桃花酿尚温,泛着琥珀般的柔光。他仰首轻啜,白衣随动作流泻下几缕清辉,与纷扬的桃花一同拂过清风。

酒液澄澈,倒映着头顶簇簇芳华。一片花瓣晃晃悠悠坠入杯中,荡开圈圈涟漪,将花影揉碎又聚拢。

——这桃花酿,一杯解忧,两杯忘愁,三杯……便叫人再也分不清,醉的是酒,是这满目浮华,还是月下那抹惊心的红。

最后一瓣桃飘入玉杯,荡起的涟漪微微晃动,仿佛叠映着两个遥不相干的梦。

风月境外,皇宫深处。

帝王寝殿内烛火幽微,沉冷的龙涎香凝滞在空气中,仿佛连时间都已被冻结。封绝倚在鎏金御座间,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凶兽。

“还没找到?”

他的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跪伏在地的狄言脊背生寒。

“禀陛下,”狄言喉结微动,“派出去的影卫……仍未寻到太子殿下踪迹。”

出乎意料地,封绝竟低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殿内荡开,非但没让众人松口气,反而让空气更添几分粘稠的压迫。

“卿儿啊卿儿……”他指尖轻叩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你可要藏好了——最好别让父皇找到一根头发丝的伤。”

御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烛火倏地映亮他半张面容,眼底翻涌的暗色浓稠得令人窒息。

“否则……”他轻叹般呢喃,指节蓦地收紧,扶手上传来细微的裂响,“就算朕再疼你,也得亲手将这只不告而别的小凤凰……捉回笼里了。”

最后几字,泄出一丝压抑至深的占有与暴戾。殿内温度骤降,宛如冰窖。

“继续找。”

“遵旨!”狄言叩首领命时,冷汗已浸透里衣。

他躬身退出殿外,才敢在凛冽夜风中呼出一口颤栗的白气。抬头望去,天边月色清冷,与殿内那令人胆寒的偏执,分明是两个世界。

而在那世外桃林,落花为衾,枝为枕。红衣太子依旧沉沉睡在月光里,对身旁白衣的静望,与远方即将席卷而来的、玄色的风暴,浑然不知。

晨光初醒,天地间氤氲着一层青灰薄雾。昼夜在此时交融,连风都屏住了呼吸。那些蜷缩的桃蕾裹着水晶般的晨露,在朦胧中泛出珍珠似的光泽。

忽然一声清越的鸟鸣自九霄跌落,在潭面激起细碎回音。啼鸣惊醒了沉睡的桃林,千万朵蓓蕾齐齐颤动,抖落一身夜露。薄雾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撩开的纱幔,露出潭水清澈的容颜。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整座桃林为之一震。金光如剑劈开雾气,顺着枝桠流淌而下,将满地落英染成灼灼金红。

树下,枕花而眠的身影渐显清晰。露水缀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随呼吸轻颤。朝阳亲吻过他沾染花汁的唇,又滑向铺展开的银发——发间缠绕的红绸被晨风撩起,宛如蝶翼将离未离。

碎金般的光斑在他红衣间游走,将衣上暗绣的金纹悄然点燃。漫山桃林皆已苏醒,唯有他依然沉睡在花瓣织就的锦衾中,仿佛被某个温柔的咒语,封存于永恒的晨光里。

霞光漫透层林时,齐云在枝头看见了那抹艳色。

少年卧在落英深处,绯衣迤逦如血,却叫满身娇嫩桃瓣柔化了锋芒。碎金似的阳光缀在他眼睫,将垂挂的露珠映成琥珀——倒叫人分不清,是晨光更灼目,还是那帘未启的睫羽更动人。

齐云手中折扇“咔”地收拢。

有道金辉正巧落在少年唇上,艳得惊心。

仙君跃下桃枝的刹那,万千花瓣无声聚拢,凝成绯色华盖,为梦中人遮去渐炽的骄阳。潭水漾起细碎金粼,浮尘在光柱间翩跹起舞。涟漪轻晃处,惊起几只饮露的蓝蝶,翼尖掠过他垂落的袖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沉睡的少年对此浑然不知——他只梦见了很轻的风,和落在唇上,一片温暖的羽。

晨光渐明,齐云一截白色衣角扫过满地落英。他屈膝俯身,凑近那张沉睡的容颜,桃花眸里碎着曦光与探究。

一缕银发从他肩头滑落,恰好与少年铺散在绯衣上的发丝交织——分不清谁的更凉,谁的更皎洁。

少年眼尾胭脂未褪,似揉碎了三春最艳的桃色点染而成。晨露悬于睫梢,将坠未坠,映得颊边红晕鲜活如生。一缕银丝斜斜缠过唇珠,在瓷白肌肤上勾出惊心动魄的艳痕。

齐云指尖悬在那缕贴唇的发丝前,待回过神时,已如扑火的蝶,轻轻点上了那抹嫣红。

触感比想象中更软。如新绽的桃瓣,沾着朝露的沁凉,却在相触的瞬间烫进灵台。

仙君倏然收手。

千年道心,竟为此一颤。

他盯着自己发烫的指腹,忽觉荒唐——司掌情缘的仙君,竟被个沉眠人间的小殿下,乱了心神。

随手攥住一朵落桃,艳色汁液染红指尖。

“原是本君……着了道。”

桃花簌簌落在少年唇上,像要掩盖那个越界的触碰。

“好一个……”仙君喉结微动,将叹息碾碎在齿间,“摄魂的桃花妖。”

晨露自枝头滴落,在少年眉心溅开细碎光点。水痕顺着眉骨滑落,将昨日描摹的朱砂花钿晕开浅淡痕迹。齐云眸光微凝,顺势望去——

虽被晨露洗淡,仍窥见旧时风华。

这让他想起昨日,红妆灼灼的模样。

仙君眸色转深,并指轻拂。指间仙力流转如烟,那抹人工绘就的朱砂寸寸消散,露出底下三瓣桃印——

皎洁如月华初凝,却烫得他道心震荡。

“咔。”

齐云指尖仙力寸寸龟裂,碎成星芒散入晨光。悬空的手微微发颤,在即将触及印记时猛地收拢成拳。

满林桃花无风自动,簌簌落成一场绯色急雨。

昨夜记忆汹涌而至——少年嫁衣如火,却比不过此刻印记乍现时,神魂深处的惊雷。

千年寻觅,万界徘徊。

竟在此刻,得见故人痕丨。

“竟是……你。”

嗓音浸过千年岁月,比昨夜桃花酿更醇,也更哑。

他忽然想起那袭灼目的嫁衣,想起金铃道人临别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自己千年未解、却始终萦绕命盘的情劫——

那年武陵春深,落英如雨。

齐云斜倚桃枝,指尖捻着半片残瓣,忽闻林外金铃清响。

白衣金纹的道人踏香而来,足尖点过之处,满林桃夭竟逆时绽放,从凋零重回灼灼。

“仙君可参透自己的情劫了?”来人指尖拂过腰间玉箫,箫尾悬着的金铃,正巧坠入一束破云的天光里。

齐云眸光微凝。千年来,他替人间牵红线、系姻缘,却始终算不出自己命盘上那朵三瓣桃花的去向。

“阁下是……”

道人忽地轻笑,箫尖虚虚点向他心口:“你要等的人,眉间会有这个。”

三瓣桃花的虚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一闪而逝,皎洁如月痕。

齐云眉梢轻挑:“哦?那他是谁?”

道人却不再答,只笑着转身。

风过桃林,齐云掌中那半片残瓣骤然发烫。再抬眼时,只余满地违背时节、兀自盛放的桃花,与风中袅袅不散的铃音:

“你们终会相遇。”

话音未落,人影已如烟消散。

只留齐云怔立原地,指尖花瓣灼烫,心跳如惊雷滚过胸膛。

此刻。

折扇“啪”地坠地,惊碎满潭晨星。身后千年桃树簌簌摇动,抖落一场绯色的急雨。道心震颤间,他终于明悟——

原来天道早将答案写在他命盘之上。

他算尽世间姻缘,唯独参不透自己的,只因那根红线的另一端,从一开始,就系在这位眉间烙着三瓣桃印的少年身上。

潭中,两人的倒影被落花打得模糊。

齐云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底翻涌着千年的尘埃与光亮。

“原来如此……”

风穿过桃林,送来遥远记忆中那一句轻叹。

他的劫,果然是个眉间印着皎白桃花的少年。

齐云凝视着沉睡的少年,忽觉荒唐。

昨日红妆灼灼,盖头下惊鸿一瞥的“新娘”,今朝卧于桃林酣睡的劫数——竟是同一人。千年来看尽人间姻缘,替痴儿怨女系过无数红线,偏生算不出自己的情劫会以这般戏谑的方式降临。

若非昨日那阵穿帘的风,若非少年心血来潮的红妆游戏……

“原是你穿着嫁衣要‘嫁’旁人。”他拾起折扇,扇骨轻轻托起少年一缕银发。嫁衣如火,却不及眉间那枚桃印灼心。“倒叫我……做了回‘抢亲’的匪。”

桃树上垂落的红绸忽然无风自动——那是百年前,金铃道人亲手系上的预言。

仙君忽然按住心口。

修炼千年的桃木心正剧烈震颤,每一道年轮都泛起陌生的灼烫。他见过人间太多悲欢,却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像是整片桃林的落花都涌进了灵台,又甜,又疼,又满。

这哪是渡劫。

分明是天道亲手将红线,系在了他腕间。

“穿喜服的劫数……”仙君指尖终于落下,极轻地抚过那枚白桃印记,“倒是风月至极。”

那三瓣白桃,皎洁如雪,清冷如霜——却偏偏是他千年情劫的印记。

百年前的谶言骤然在耳畔响起,字字清晰:

“——三瓣桃花现,千年情劫至。”

宿命此刻就在他眼前,枕花而眠。

齐云凝视着少年被桃瓣半掩的昳丽容颜,忽然后怕——若昨日错过轿中惊鸿,错过这场荒诞的“嫁娶”,这茫茫红尘,万丈人间,该去何处寻这枚命定的桃花劫?

少年在梦中蹙眉,无意识伸手,抓住了他腕间的银甲。

冰凉触感惊醒梦中人,仙君却怔住未动。

片刻,他忽然俯身。

在距离那抹嫣红仅存寸许之处停住,最终只将一朵新落的桃花,轻轻别在少年襟前。

而后——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惊起满树绯色,簌簌落成一场酣畅的雨。

“既然天道将你送来——”

齐云低笑,薄唇几乎贴近尉迟卿耳廓,灼热的吐息裹着桃香,烫得少年于梦中轻颤。他指尖抚过那枚雪色桃印,感受着劫火在对方血脉里灼烧,笑意却愈发恣意。

“这劫,我应了。”

“便让本君瞧瞧——”

他在绯色烟雨中俯身,银发与少年的青丝无声交缠,字字碾落对方唇畔:

“是你先焚尽我这千年道行……”

“还是我,先囚了你这只小凤凰。”

话音未落,尉迟卿周身忽有细碎金芒浮起。

如万千星子挣脱永夜,在虚空中明灭流转。光点愈聚愈盛,竟与他撑起的桃色华盖交相辉映——金辉与绯色相融,天道与仙术共鸣。

齐云瞳孔蓦然收缩。

他见过蓬莱朝霞,赏过昆仑皓雪,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

被一人之光,灼痛了双目。

“你……”仙君喉结微动,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华盖投落的朦胧光影里,少年睫羽垂下浅淡阴翳,而那金芒正从肌骨深处透出,仿佛随时要刺破这脆弱的庇护。

光,太盛了。

几乎要灼穿他的衣袖,烫得千年道心为之轻震。

——金光乍破!

华盖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绯色星雨。整片桃林剧烈震颤,万千桃花同时离枝,却在坠落的瞬间凝固于半空。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结。

齐云怀中骤然一空。

他下意识伸手去挽,却只触到半幅被金焰灼穿的袖角。

抬眼时,那道金虹已贯天而去,于九霄云外撕开一道裂隙——

那是连桃枝都不可企及的、真正的九天之上。

长风卷过空荡的臂弯,只余一缕将散未散的桃香。

齐云立于漫天静止的落花中,垂眸看向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被金焰灼出焦痕的桃瓣,边缘还染着一点未曾褪去的、少年的体温。

仙君雪足踏碎满地残红,衣袂翻飞间凌空而起。他本该从容,此刻指尖却抑不住地微微震颤。

他在忧惧什么?是怕那少年摔碎在凛冽罡风之中,还是惧——

此番错身,便是碧落黄泉,再难相逢。

未及深思,一声清唳破云裂霄!

凤鸣声不似凡鸟啼啭,裹挟着太古洪荒的威仪,震得整座桃源结界嗡嗡哀鸣。华盖残存的桃木骨架寸寸龟裂,栖于林间的青鸾彩雀惊飞四散,翎羽如雨纷落,却在触及金凤辉光的刹那——

燃作漫天流火!

齐云蓦然仰首。

银发被罡风撕扯狂舞,他眯起眼,瞳孔深处清晰映出此生再难磨灭的景象:

金凤展翼时,垂天之云皆成尘芥。

九条尾羽曳过苍穹,星河倒悬,日月失辉。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大道真言,每一次振翅皆掀起法则的涟漪——这哪里是什么羽族?分明是天道最矜贵、最威严的具象!

烈焰焚天,却未灼伤一瓣桃花。

总算是见面了!!!

不枉我把文章压缩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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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金风玉露人相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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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弃
连载中雪落人迟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