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密信外泄,福泽渐收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灵府错落的飞檐都浸在了橘红的余晖里。

白日里前厅那场你来我往的试探已经散场,外人一走,府邸看着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可藏在人心底的算计,从来没停过。

汀兰院封了一天,院门落着锁,婆子轮班守着,看似密不透风。

可高墙锁得住人,锁不住贪念,更挡不住暗地里疯长的妄念。

灵汐坐在窗下,案上摊着半卷诗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神却顺着满园草木铺了出去。枝叶簌簌轻响,像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把府里的阴私,一五一十递到她跟前。

换班的婆子收了银钱,袖管里藏着字条,想趁着天黑溜出后门递消息;字条上字迹潦草,满是怨毒,要把脏水往嫡姐身上泼,托京里的贵女散播流言;汀兰院里怨气重得缠人,灵玥坐立难安,恨意快从骨子里漫出来了。

灵汐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心底毫无波澜。

果然,灵玥是安分不住的。

禁足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悔过的由头,只是羞恼和不甘的引子。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认定是灵汐绝情,当众扫了她的体面,夺了她的风光。所以她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收敛,而是翻案、洗白、把脏水再泼回去。

还是前世那套老法子。

明面上装柔弱受委屈,暗地里四处递信哭诉,颠倒黑白,借旁人的嘴毁她名声。前世她就是被这些流言缠得百口莫辩,世人非议,父亲厌弃,反倒让沈砚辞的假意安慰趁虚而入,步步拿捏住了她。

重来一回,灵玥还走这条路。

愚蠢,却也足够阴毒。

青禾站在一旁,见小姐神色平静,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方才汀兰院的婆子鬼鬼祟祟往后门去了,定是二小姐又在搞鬼。要不奴婢去告诉管家,把信截下来?”

灵汐指尖拂过书页,语声淡淡的:“不必。”

“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世。她心里的不甘和妒火压不住,今天按下了,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

与其次次设防,不如让她自己跳出来,亲手把路走死。

青禾有些急:“可要是流言传出去,又要脏了小姐的名声……”

“脏不了。”灵汐抬眸,眼底清清明明,“海棠宴那天,满京城的世家闺秀都在当场,谁设的局,谁在卖惨,谁被拆穿得下不来台,大家都看在眼里。”

今时不同往日。

前世没人见证,灵玥哭一哭,旁人便偏信弱者;今生众目睽睽,真相摆在明面上,她再去哭诉颠倒黑白,只会落个不知悔改、心胸歹毒的名声。

自作孽,从来活不成。

青禾恍然大悟,忙低头应道:“是奴婢愚钝,还是小姐看得通透。”

灵汐垂眸,眸光微暗,心底掠过一丝凉意。

又何止是灵玥。

这府里,谁不是习惯了索取她的善意,消耗她的福泽?

从前那些年,她无意识地以本源生机滋养着整座宅子,护着灵府仕途平顺,家宅安宁,老少少病。府里气运蒸蒸日上,父辈做官顺风顺水,连灾病都很少有,外人都夸灵府风水好、祖上积德,没人知道,这份安稳大半是她日复一日渡出去的天道生机撑着。

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最后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亲手把她推上祭台,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既然人心凉薄,不知感恩,那这份福泽,她便收回来。

心念微动,那些年里无声无息漫在灵府每个角落、养着花木、护着家宅、托着全家运势的淡薄生机,便顺着草木脉络,一点点收了回来。

没有声响,没有异动,像风停在枝头,无人察觉。

可灵府旺了十几年的气运,从这一刻起,断了根。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主动收回本源庇护。不惊天不动地,却悄悄改了整座府邸的命数。往后仕途起落,灾厄祸福,都要他们自己扛了,再没人默默替他们挡灾铺路。

青禾只觉晚风忽然凉了些,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当是天晚了寒气重。

没人知道,方才这一瞬,灵府数十年的顺遂根基,已经塌了一角。

灵汐神色依旧平和,轻声道:“随她去吧。信要传便传。越是急着洗白,越容易露马脚。”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压制,是让灵玥亲手撕碎所有伪善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让父亲最后那点偏爱和容忍,也一点点耗干净。

因果轮回,不急这一时。

正说着,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管家身边的小厮匆匆过来,躬身行礼:“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主院用晚膳。”

灵汐眸光微顿。

白日沈砚辞刚来过,晚间灵玥私传密信,父亲这时候叫她过去,想来是心里已经有了掂量。灵昭素来精明现实,最看重利弊权衡。今日这桩桩件件,灵玥屡教不改,沈砚辞态度疏离,他心里不可能没数。

也好,正好让他亲眼看看,他偏疼了这么多年的庶女,到底是副什么心肠。

她缓缓起身:“知道了,走吧。”

穿过抄手游廊时,晚风迎面吹来。往日府里的风总带着草木温润的气息,今天却凉得发涩,连花木都静悄悄的,没了往日那股活气。

灵府的安稳顺遂,从今天起,算是到头了。

主院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灵昭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桌上的晚膳摆得精致,却没人动筷,显然是特意等她。

见灵汐进来,他放缓了语气:“汐儿来了,坐吧。”

灵汐依礼落座,举止端方,从容安稳。

父女俩沉默片刻,灵昭才开口。短短一日,灵汐的变化实在超出他的预料。从前那个软性子、遇事就躲、处处让着妹妹的小姑娘,如今沉得住气,拎得清事,眉眼间的沉稳,半点不像十几岁的闺秀。

可这份沉稳里,也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好像她再也不是那个会仰着头依赖他的女儿,好像这座生养她的府邸,已经留不住她了。

灵昭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慌乱。

他素来偏爱灵玥的柔弱可怜,处处偏袒,可经了这场风波才看清——灵玥心胸狭隘,阴毒成性,不知悔改;而他素来忽略的嫡女,才是真正撑得起灵府门面的人。

沉默许久,他还是先问了最要紧的事:“今日砚辞过来,我看你们说话客气得很,可是闹了别扭?”

说到底,他最在意的还是婚约稳不稳,沈家能不能做灵府的助力。

灵汐垂眸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并无隔阂。只是男女有别,自当守礼自持。”

不攀附,不怨怼,不解释,也不矫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灵昭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转而提起灵玥,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玥儿禁足着,还不安分,是吗?”

灵汐抬眸,坦然与他对视,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告状,只淡淡一句:“女儿不知。汀兰院是父亲派人看管的,她的一举一动,父亲比女儿更清楚。”

字字属实,却字字戳心。

灵昭一噎。

他方才已经收到暗报,知道灵玥买通婆子、私传密信、在外颠倒黑白的事。一次犯错不知悔改,受罚还不知自省,满心都是妒恨,一门心思害人。

他心里最后那点偏袒和怜惜,也淡了下去。

到这一刻他才真的看清,灵玥哪里是柔弱无辜,根本是本性阴毒,心胸狭窄,扶不起来,也教不好。

看着眼前沉静安稳的嫡女,灵昭心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愧疚。

“汐儿,为父……往日,是亏待你了。”

这句话,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对她说出口。前世直到她死,他都觉得嫡女为家族牺牲是天经地义,半分没觉得亏欠。今生风波才起,他先窥见了几分真相。

可这份愧疚,来得太晚,也太轻了。填不满她前世烈火焚身、神魂俱裂的万丈深渊。

灵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哭着说委屈,也没笑着说原谅,只淡淡垂眸:“父亲言重了。女儿是灵府嫡女,守好本分便是。”

没有谅解,没有怨怼,只剩疏离的本分。

灵昭看着她淡漠的样子,心里越发酸涩。他明白,这个女儿,是真的和他、和灵府,慢慢离心了。

灯火摇曳,满桌珍馐,父女俩相对无言,都吃得没什么滋味。

灵汐安静用着膳,心里清明得很。

今夜父亲这点愧疚和动摇,不过是个开始。等福泽彻底收回,灵府运势一日不如一日,仕途受阻,家事不宁,祸事接连找上门,他只会越来越悔。悔偏心,悔纵容,悔当初的取舍。

可往后所有的风雨动荡,都是灵府自己种的因,结的果。

与她,再无干系。

晚膳散了,灵汐从容起身行礼:“父亲安歇,女儿告退。”

灵昭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暮色灯火里,那身姿清绝孤静,再没半分依附乖巧。他默然良久,心里沉沉的。

灵府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廊下晚风渐凉,草木簌簌作响。

灵汐缓步走着,眼底清明一片。

密信已经送出去,灵玥的祸端才刚埋下;沈砚辞的试探没完,师门的影子也越来越近;京里兖王夺嫡的暗流,早卷到了灵府门口。

她的清算,才刚刚开了个头。

不急,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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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