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大营之内,朗日的尸身静静停放,地面的血迹尚未干涸,腥冷的血气混杂着悲恸与戾气,在空气中沉沉弥漫。
未兮怀抱着爱人冰冷僵硬的身躯,低头看向身旁幼子元元。方才这孩子能从本源枯竭的濒死状态迅速复原,全靠极光动用禁术,抽取数十名同族的精血与性命献祭换来。悲愤压得她心口剧痛,满腔哀恸最终尽数化作焚尽天地的滔天恨意。
她缓缓挺直身形,指尖轻轻抚过朗日心口那道狰狞剑伤,温热的龙血沾在掌心,仿佛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御风…… 还有高高在上的神族……”
未兮嗓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寒意。下一瞬,她猛地仰头,乌黑长发在夜风里狂舞翻卷,周身浓稠魔气直冲沉沉夜空。她对着整片暗夜,立下一道天地共鉴的血誓。
“我以魔君之名起誓,此生定要踏平神族、血洗九重天!朗日惨死之仇,元元受创之苦,同族枉死之恨,我必让神族千倍万倍偿还!从今往后,神族之人,我见一个杀一个,遇一族灭一族!此誓不灭,血债不清,天地为证,神魔共鉴!”
血誓落下,头顶黑云疯狂翻涌,整座魔族大营的魔气骤然暴涨,方圆数里都被压抑得一片死寂。
隐在暗处的御风、无喜、夙玉、紫雪四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亲眼目睹魔族以同族性命施展残忍献祭,又见证未兮立下不死不休的复仇血誓,四人的心头皆是沉甸甸的。
他们清楚,从这一刻起,神魔两族再无半分缓和余地,往后只剩下至死方休的死战。原本刺杀元元的计划,如今已然彻底行不通。
无喜眉头紧紧锁起,飞快梳理当下局势,当机立断更改行动目标,沉声说道:“元元有极光的禁术兜底,靠着整个魔族供养,根本无法彻底斩杀。未兮如今被仇恨彻底裹挟,心境大变,战力只会越来越恐怖。我们必须立刻更换目标。”
他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定方才施展生祭之术、救活元元的魔左使极光:“魔族所有献祭邪术、本源修复秘法、各类诡阵禁制,全都出自极光之手。他就是魔族的法术核心,也是未兮最依仗的助力。”
御风神色冷冽,语气决绝:“既然动不了未兮和元元,那就斩断他们的根基。先除掉极光,废掉魔族赖以生存的诡异禁术,断了他们续命、增幅的所有手段!”
夙玉眸光沉静,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紫雪也握紧手中短刃,做好了行动准备。四人瞬间达成一致,新的刺杀目标,正式定为魔左使极光。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营中骚动慢慢平息。极光处理完献祭、疗伤等一应后事,褪去身上沾染的血腥气,整理好衣袍,孤身一人化作一道黑影,离开中军大营,朝着远方气势沉郁的离恨山疾驰而去。
四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屏住全部气息远远尾随,一路隐匿行踪,紧紧吊在极光身后,丝毫不敢松懈。
离恨山是魔族世代尊崇的无上圣地,数万级石阶蜿蜒盘旋,直插云海之巅。整座大山被万古积攒的滔天怨念、狂暴魔气与无数亡魂戾气层层包裹,是魔气最浓郁、气场压制力最强的禁地。
一行人追到山脚下,意外陡然降临。
如山似海的黑暗魔力从山体深处轰然倾泻而下,精准笼罩住御风和无喜二人。他俩身为纯正神族血脉,体内神元澄澈正统,恰好被离恨山的魔性气场死死克制。
短短数息之间,一身神力被尽数封禁,丹田如同被厚重枷锁牢牢锁死,多年苦修的修为直接归零,连腾空飞行的能力都彻底丧失,此刻的他们,和寻常凡人别无二致。
“好霸道的压制之力。” 御风眸光微微一沉,即便沦为凡人、身陷险境,他依旧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骨子里的沉稳冷静分毫未变。
无喜深吸一口气,压□□内翻涌的不适,苦笑着开口:“事已至此,纠结也没用。修为被封就当自己是普通凡人,徒步上山,见机行事便好。”
反观夙玉与紫雪,二人全然没有受到气场影响。夙玉出身蓬莱,身兼仙泽又通晓三界百术,从不被单一的神魔气场桎梏;紫雪本是凡人起步修仙,体内没有纯粹的神骨神脉,狂暴魔气对她更是形同虚设。两人依旧身法轻盈,潜行隐匿的本事丝毫不减。
四人当即重新分工:夙玉身法灵动、擅长追踪,率先循着极光的身影上山,全程紧盯目标动向;
紫雪留守在御风和无喜身侧,随时提供掩护,应对沿途突发危险;失去修为的两人,则踏上冰冷粗糙的石阶,一步一步默然徒步攀登万级山道。
山路崎岖陡峭,山间游离的魔气不断侵蚀心神,每向上踏出一步,都让人倍感压抑。
御风和无喜脚步稳健,默默前行,没有半句怨言。夙玉则全程隐忍蛰伏,目光一刻不离前方极光的身影,小心翼翼尾随,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整整两个时辰过后,三人终于踏完数万级石阶,抵达离恨山山顶。
山顶视野开阔,气氛庄严肃穆,一座气势恢宏的古朴大殿傲然矗立在云海中央。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古匾,字迹苍劲又透着几分诡异,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前世大殿。
夙玉早已在殿外隐蔽处等候,见三人赶来,立刻抬手示意。四人眼神交汇,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尽显。
夙玉抬手挥洒出淡青色迷踪雾,彻底遮掩众人气息;紫雪催动空间隐匿之力,将所有人的身形隐入虚空。借着殿外粗壮石柱的阴影,几人悄无声息潜入大殿,躲在高处梁柱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静静观察殿内动静。
大殿内部景象肃穆又透着难言的诡异。成千上万名魔族弟子整齐地盘坐地面,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着头,目光虔诚又夹杂着悲愤,齐刷刷望向殿中央的高台。
高台之上,立着一位身披灰布僧衣的老僧,正是不净大师。
他面相悲悯和善,周身萦绕着纯正醇厚的佛气,和整座大殿森冷的魔气格格不入。这位隐世高僧从不参与神魔厮杀争斗,毕生只做一件事 —— 勘破前世因果,引渡世人心中的心魔,本是神魔两族都心怀敬重的存在。
不净大师双目微微闭合,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回。前世种下的因,便是今生结下的果。你们魔族众生,世世代代遭受神族打压、屠戮、封禁,辗转轮回,永无宁日。唯有唤醒尘封的前世记忆,了结过往恩怨,才能挣脱宿命枷锁,修成大道正果。”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队列里一名年轻的魔族弟子:“你,出列。”
那名弟子身形微颤,神色惶恐不安,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高台前,双膝跪地,俯首听命。
不净大师抬手结出繁复佛印,一道灰黑色的灵力径直打入他的眉心,强行冲破层层封印,将他尘封数世的前世记忆彻底唤醒。
变故瞬间爆发。
原本身形端正、神色沉静的魔族弟子,身躯猛地开始剧烈抽搐颤抖,四肢不受控制地扭曲扭动。
下一秒,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抠进发丝之中,在冰冷的石地上疯狂翻滚、挣扎,凄厉痛苦的嘶吼声撕裂了大殿的寂静。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啊!”
他一边翻滚,一边放声痛哭,泪水混合着冷汗顺着脸颊肆意滑落,脸上布满极致的痛苦、恐惧与刻骨的怨恨。被唤醒的前世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前世我们一家人隐居山林,与世无争,每日耕田采药,安稳度日,从来不曾招惹任何人!可偏偏有神族修士登门,不问缘由便大打出手!”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脖颈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我亲眼看着双亲被乱刃斩杀,看着同族亲友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他们不仅杀人,还残忍地抽走我们的灵根,击碎周身血脉,把我们百般折磨,最后活活虐杀!”
“神族满口仁义道德,全都是假的!虚伪至极,残忍至极!这份血海深仇,我生生世世,永世难忘!”
这名弟子状若疯癫,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怒目圆睁,周身魔气因为极致的恨意疯狂暴涨。过往数世积攒的恐惧、绝望、悲愤,在记忆解封的这一刻彻底爆发,整个人被无边的怨念彻底吞噬。
不净大师望着歇斯底里的弟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悲悯,说不清他是在同情饱受苦难的魔族,还是在感慨这场永无止境的轮回宿命。
而这一段血淋淋的前世往事,就如同星火坠入干柴,瞬间点燃了全场所有魔族弟子积压万代的怨气。
殿内数千名魔族弟子纷纷猛地站起身,一双双眼睛尽数变得赤红,滔天恨意席卷整座大殿。众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撞得殿顶梁柱微微震颤,嘶吼声久久回荡在离恨山之巅:
“神族伪善,血债累累!”
“踏平天界,报仇雪恨!”
“挣脱压迫,血战到底!”
一声声呐喊裹挟着无尽怨念与戾气,汇聚成一股磅礴浩荡的魔性洪流,不断向着大殿上空涌动,最终尽数汇入冥冥虚空,辗转反哺远在魔族大营的未兮,持续滋养着她的本命魔灵。
躲在梁柱阴影后的四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终于彻底洞悉了所有隐秘。
他们这才明白,未兮的力量为何生生不息、越战越强,魔族为何屡遭重创,却永远无法被彻底剿灭。支撑整个魔族、源源不断为未兮供给力量的,从来都不是极光的献祭禁术,也不是天地间的灵气。
是万千魔族众生,跨越生生世世的血海深仇。
是无数亡魂被欺压、被屠戮后,永不消散的执念。
是这场轮回不止、因果纠缠,延续了千世万代的滔天怨恨。
只要这份仇恨一日不消,魔族就永远不会覆灭,未兮便会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
四人立在暗处,看着下方群情激愤、被恨意支配的魔族众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底沉重到了极点。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认清,自己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位实力强悍的魔君,而是一场被仇恨死死捆绑、无解的千年宿命轮回。
大殿内的超度法事缓缓走向尾声,情绪激动的魔族弟子陆续收敛戾气,有序离场。待到人群彻底散尽,偌大的前世大殿变得空空荡荡,阴风穿堂而过,气氛愈发诡异。
四人凝神望向高台,却赫然发现,方才一路追踪而来的魔左使极光,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这不是正邪之战,是万代仇恨的轮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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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前世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