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御漓离开音塔之后,并未在寞音居多做片刻逗留,带着浮旧径直动身,返回乌海。
回到乌海的第二日,寒御漓便准备闭关。闭关之前,他看向浮旧,沉声吩咐:"接下来半月,我要闭关参悟曲谱,石室由你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属下明白。" 浮旧躬身应下,神色恭谨。
海底石室之中,寒御漓独自摊开手中的《寞情》琴谱。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重疑云:沉音竟真的把寞音居至宝交到他手上。他看得通透,沉音根本不在乎烈潼的生死,烈潼于他不过是维系和烈情谷平衡的棋子,莫痕更是沉音默许她服食的东西。莫痕于女子而言是蚀骨毒药,不止永久断绝孕育的可能,还会日复一日侵蚀脏腑,慢慢耗空性命。能冷眼放任枕边人承受这种苦楚,足以见得沉音心性狠绝、算计极深。
寒御漓比谁都清楚《寞情》的分量。此曲乃是寞音居立派根基,曲中层层音力环环相扣,一重一重凶险万分,修习之时稍有差池,便会音力倒灌、内力反噬,落得经脉寸断的下场。
沉音愿意忍痛交出这等镇派至宝,明面上的缘由只有一个 —— 天命琴。
天命琴是沉音苦苦寻觅七年的执念。在沉音心里,天命琴的分量,早已凌驾于寞音居代代死守的秘谱之上。他只知道家传古籍里"寞情起,天命现"这六个字,以为拿到寞情、找到阴风域,就能见到天命琴。
他不知道的是,天命池有三层连环封印。寞情只是第一道——音力之锁,用来平息外围执念音阵,护住闯入者心神。破开这一层,域内还有幻雾迷局,需要浮光谱才能勘破。而到了池边,最后一道唤醒之锁,需要冥离乐才能引动封印机关。
三层锁,缺一不可,顺序不能乱。
沉音只摸到了第一重门。他以为拿到寞情,就万事俱备了。
只是,真的仅仅如此吗?
寒御漓已经反复比对过曲谱,纸上记载的指法、引动内力流转的法门,和那日在音塔之中,沉音亲手弹奏出的十六重音韵,分毫不差,看不出半点涂改、删减的痕迹。
沉音为天命琴不惜割舍《寞情》,可这般干脆利落地交出,反倒让寒御漓心底悬着一层疑虑。他总觉得,沉音留有别的后手,藏着不曾说破的算计。
可圈套到底埋在何处?他翻来覆去查验纸页,推演表面指法,一时竟勘不破其中玄机。纸上的纹路,看不出藏在音路流转里的杀机。
寒御漓将这份曲谱妥帖收好,移过一旁的古琴,放在案前。再多揣测终究只是空想,纸上文字只能看见指法,看不见音力运转时暗藏的机锋。唯有亲自上手试奏,顺着音路一重一重往下推演,亲身感受内力流动的变化,才能摸透曲底藏着的玄机。
指尖轻搭琴弦,他敛了心神,准备循着谱上指法,缓缓起音。
寞音居。
"公子,碎箫传回来消息,寂杀现身了。" 落隐攥着密信快步走入书房。
"在哪?" 沉音头也未抬,依旧垂眸作画,听不出半分急切。
"在楼外楼境内。" 落隐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沉音笔尖微顿,旋即继续落笔,房内归于沉寂。江湖三大势力鼎足而立:寞音居、楼外楼、烈情谷。三方彼此制衡,维持着江湖表面的安稳。可寂杀是例外,寂杀一身本事独一无二,无论哪一方,都想将其收为己用。一旦寂杀出世,多年的制衡便会摇摇欲坠,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可沉音不在乎寂杀。
他手里已经拿到了寞情——不,寒御漓拿着寞情,他手里握着天命池的线索。只要跟着寒御漓去阴风域,就能见到天命琴,就能解寞音居百年音厄。寂杀是谁,与他无关。
"看来楼越遗,倒是得了一桩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 沉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公子,我们……"
"不急。寂杀既然现身,短时间不会再度隐匿。烈情谷收到消息,此刻怕是已经动身赶往楼外楼了。"
"是。那我们何时启程?"
"即刻启程,带上烈潼。"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落隐微微一怔,随即领命退下。
书房只剩沉音一人。他静静望着画纸上的身影 —— 纱帽覆面,身姿清挺,正是寒御漓。
寞情起,天命现。他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乌海这边,寒御漓闭关半月,终于出关。
"主子,这《寞情》,是真谱吗?" 浮旧连忙上前问道。
寒御漓缓缓点头。他也未曾料到,沉音交出的竟然是完整真本。浮旧满眼错愕。《寞情》是寞音居压箱底的秘宝,沉音竟然真的舍得交出。难道是笃定旁人扛不住曲中反噬,根本无法修成?可沉音隐忍谋划多年,绝不会只赌这一点。他为天命琴不惜押上至宝,这份执念,实在惊人。
"外头的安排都妥当了?" 寒御漓开口询问。
"一切就绪,我们何时动身?"
寒御漓抬眼望向夜空,漫天繁星错落:"即刻出发。"
沉音带着烈潼抵达楼外楼时,各路江湖高手已然汇集于此。只是楼外楼楼主楼越遗始终没有露面。沉音并不意外,这场风波中心,楼越遗身为东道主,必然会藏在暗处静观局势,不会轻易现身,众人只能静待。侍从引着二人去往预先备好的院落,一路之上,沉音神色沉静。
寂杀隐匿十二年,如今突然在楼外楼现世,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沉音心底早已存疑,分不清消息究竟是实情,还是有人布下的圈套。
院内,烈潼轻声开口:"公子,妾身想去见见兄长。"
自解毒之后,沉音待她愈发冷淡。烈潼心知当初是自己算计在先,心底有愧,不敢再任性纠缠,只能乖乖听从沉音安排。她身子虽经救治,依旧虚弱,却还是跟着一同来了楼外楼。
沉音坐在案前,目光没有离开纸面,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烈潼咬了咬下唇,屈膝行礼,转身缓步走出房门。七年光阴,沉音的冷淡一年胜一年。她心里清清楚楚,若不是背后有烈情谷做依仗,沉音当初根本不会娶她。哪怕明白自己自始至终只是一枚棋子,清楚沉音从来都在利用她,她依旧放不下,甘愿困在这份执念之中。
烈潼离开后,沉音独自走出院落。楼越遗不肯露面,那他便主动去找。想来烈焚此刻也在四处搜寻楼越遗的踪迹。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一件事:寂杀现世的消息,到底是真,还是有人刻意放出的假消息。他不想在去阴风域之前,节外生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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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寂讯初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