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音听罢,久久沉默,不知在思忖什么。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侍仆的通报声,打断了房内凝滞的气氛:"公子,乌海圣手寒公子已至,正在前厅等候。"
"什么?这般快?" 落隐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错愕。
沉音并未理会他的诧异,淡淡吩咐:"落隐,你先退下歇息。"
大厅之中,一道人影静坐在椅上,头戴长纱帽,一层薄纱将面容尽数掩去,一身浅碧长衫清逸出尘。立在他身侧的,正是先前在乌海大船船头见过的浮旧。少女仍是豆蔻模样,乌发挽着利落双丫髻,髻间绕素银丝绦,一身水青窄袖短襦,素白绦带束腰,下着藕色长裤,清爽利落,和那日船上所见别无二致。二人周身清爽,风尘不染,看不出半点长途赶路的疲态。
沉音神色依旧淡然如水,缓步踏入厅堂,姿态从容。
"寒公子一路劳顿,只是内人危在旦夕,还请公子先行出手施救。" 沉音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
"公子请带路,我家主子这便为夫人诊脉。" 答话的正是浮旧,声音清脆如旧。
沉音抬眼望向那道沉静的碧色身影,见对方已然起身,当即抬手做了一个 "请" 的手势。
到了乐音阁床前,浮旧轻轻扶出烈潼的手腕,方便自家主子搭脉。沉音立在一侧,目光落在碧色衣袖间伸出来的那只手。那是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手,修长莹白,笔墨难以描摹分毫,骨相匀净,指尖纤细,第一念便窜入沉音心底 —— 这样一双手,天生就该抚琴。
"寒公子,内子情况如何?" 沉音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那层朦胧纱帽之上,纱幔阻隔,看不清底下的神情。
"公子稍安,烦请取纸笔来,我家主子要开药方。" 依旧是浮旧代为回话。
沉音眼睫微不可察地一敛,心底生出几分疑窦:这寒御漓,为何始终不肯自己开口?念头几番起落,他还是吩咐下人取来纸笔。
纸笔送到,浮旧接过,递到碧衫人影手中。寒御漓松开烈潼的腕脉,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落墨,书写药方。沉音静静看着他执笔的动作。
待药方写罢,浮旧轻轻将烈潼的手腕放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走到沉音面前,开口问道:"先前落隐公子前来求药时,曾许诺,但凡我家主子有所求,寞音居无不依从,此话可还算数?"
沉音抬眼看向书案前执笔的身影:"自然作数。不知寒公子想要什么?"
"久闻寞音居藏有一曲谱,名为《寞情》。此曲一共十八重,自寞音居开派始祖寞音之后,百年来,再无人能奏完十八重,最多只能奏至十六重。我家主子心向往之,想一睹曲谱真容。" 浮旧语声轻缓,带着浅浅笑意。
沉音心底猛地一震。
寞情。
这是寞音居的立派根基,是历代执掌者心口最重的一块璧。家传古籍上那句"寞情起,天命现",他七年来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骨血里。寞情曲本身,就是开启天命琴的钥匙。
他万万没有料到,寒御漓开口要的,竟然就是《寞情》。
"原来寒公子,除医术之外,尚且心系音律。" 沉音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寞情》既是琴曲,亦是内功秘籍,一十八重一重更胜一重,修习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会内力反噬、经脉寸断。将完整秘谱交出去,等于把寞音居百年传承拱手送人。
可"寞情起,天命现"—— 这句话,是他等了七年的一线生机。
"我家主子不通音律,只是久仰《寞情》盛名。此曲位列江湖三宝之一,世间何人不想一睹?" 浮旧笑意不改。
"《寞情》乃是寞音居至宝,只为一个烈潼,便要交出至宝……" 沉音话音一顿,故意做出犹豫之态。
"若是,再加上天命琴的消息呢?"
一直沉默的寒御漓忽然出声,声音低沉清润,带着一点淡淡的哑。
沉音心口猛地一窒,目光骤然凝住:"你手里,有天命琴的消息?!"
七年。他找了整整七年。从即位那一天起,看着宗门里一个个门人被音厄侵蚀神魂,他翻遍古籍,踏遍山河,只知道"寞情起,天命现",却不知道琴究竟藏在何处。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乌海圣手,竟然说他知道天命琴的下落?
他正要再追问,寒御漓已经将写好的药方递到他眼前。
浮旧适时接上话:"公子若是应允我家主子所求,便可着手备药。方中冰清草世间稀少,有价无市,我家主子已经自备;余下几味药材,以寞音居的实力,寻来不算难事。主子会先稳住夫人体内毒素,三日之内性命无忧,公子大可放心。"
沉音望向侧立的碧色身影,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寞情起,天命现。只要拿到寞情,就能找到天命琴,就能解寞音居百年音厄。这个代价,他付得起。
他接过药方,转身走出房间安排下去。等他吩咐完各处寻药,再度回到乐音阁,正看见浮旧将一枚药丸喂入烈潼口中。而那道碧衫人影,独坐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青瓷茶杯。
"公子,有一事告知。" 浮旧抬眼看向进门的沉音,"夫人体内的莫痕药性,自此便可停了。往后,她终身都不会再有身孕。"
沉音脚步微顿,面上却并无半分动容,走到寒御漓身侧:"只要寒公子所言属实,《寞情》曲谱,我定双手奉上。"
摩挲杯壁的手停下,隔着一层薄纱,寒御漓望向沉音,只吐出一字:"好。"
"来人,带寒公子与浮旧姑娘去琴音居歇息。"
寒御漓放下青瓷杯,浮旧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随侍仆离开。房中只剩下沉音与榻上的烈潼。他缓步走到床边,双目沉静无波,无人知晓他心中盘算。烈潼呼吸已经平稳,面上的潮红褪去不少,气色缓和许多,想来药丸已经起效。
沉音望着纱帐,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寞情起,天命现。七年执念,终于要等到一个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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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以谱换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