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王朝三百七十二年,霜降。
皇都天启城中央,九重天坛之上,黑曜石铺就的祭台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七十二根盘龙柱环绕四周,每根柱顶都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测灵晶”,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宛如七十二颗垂落的星辰。
祭台之下,人潮如海。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寒门天才,乃至通过层层筛选的平民少年,共计九百九十九人,按身份高低排列成阵。最前方是紫袍金冠的皇室宗亲,其后是锦绣华服的世家子弟,最后方则是布衣麻鞋的寒门与平民。
云灼站在世家队列的最前端。她穿着朱雀纹绣的赤红锦袍,长发以一枚金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不过十二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即便收敛,也刺得周围同龄人不敢直视。
“那就是云家百年一出的天才?果然气势逼人。”
“听闻她六岁引气入体,八岁突破灵徒,十二岁已是灵士巅峰,这等天赋,怕是比当年的长公主殿下还要惊人。”
“今日天启大典,她必能觉醒地阶以上的天赋,说不得……会是天阶?”
细碎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在人群中嗡嗡作响,云灼听得清清楚楚,却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这些赞叹、羡慕、乃至嫉妒,自她记事起便环绕身侧,早已如呼吸般寻常。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颌,望向祭台最高处。那里,大炎王朝的皇帝陛下端坐龙椅,两侧分别是监天司首座与凌霄院院长。三位当世至强者气息沉凝如山岳,即便隔着百丈距离,仍让云灼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时辰到——”
监天司首座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穿透云霄,数名少年少女同时噤声。
“奉天承运,启灵测赋!”首座高举手中玉圭,“第一位,皇室七皇子,炎烁!”一名约莫十六岁的锦衣少年深吸一口气,稳步登上祭台。他将手掌按在中央最大的那枚测灵晶上,闭目凝神。三息之后,测灵晶骤然亮起土黄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山岳虚影浮现。紧接着,左侧第一根盘龙柱上的测灵晶依次点亮,一盏、两盏、三盏……最终停在第七盏。
“地阶七品,天赋‘撼山岳’!”司仪高唱。
台下响起一阵赞叹。地阶天赋已是万中无一,七品更属上乘。七皇子炎烁脸上闪过一丝满意,躬身退下。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
“玄阶三品,天赋‘疾风步’!”
“黄阶九品,天赋‘铁肤’!”
“地阶一品,天赋‘水灵亲和’!”
有人欢喜有人忧。绝大多数人觉醒的都是黄阶天赋,玄阶已算杰出,地阶更是凤毛麟角。两个时辰过去,点亮盘龙柱超过五盏的,不过二十余人。
云灼始终静立,神色淡漠。直到司仪唱到她的名字。
“下一位,云氏嫡女,云灼!”
那一刻,全场目光如潮水般汇聚。她迈步上前,赤红锦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步履平稳得不似十五岁少女,倒像一位赴宴的王者。踏上黑曜石台阶时,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路—这条路,她已在梦中走过千百遍。
祭台中央的测灵晶足有头颅大小,通体透明,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片星河。云灼伸出手,掌心贴上晶石表面。冰凉,然后,是灼热。仿佛有什么沉睡在血脉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一股炽烈如熔岩的力量自心脏泵向四肢百骸。她没有闭眼,而是直视着测灵晶——“轰!”
赤金色的火焰自晶石内部爆燃而起,瞬间吞没了整枚测灵晶!那火焰并非虚幻,而是凝实如液体的金红色流光,在晶石内奔涌、旋转,最终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凰虚影。
凤鸣声起,清越悠长的鸣叫并非真实声响,而是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台下修为稍弱者,已面色发白,踉跄后退。但这仅仅是开始。左侧盘龙柱上的测灵晶,开始疯狂点亮!一盏、三盏、五盏、十盏……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拖曳出连绵的光带!转眼间,前二十盏尽数燃起赤金火焰!
“天……天阶?!”司仪的声音在颤抖。
可测灵晶仍在点亮。二十五盏、三十盏、四十盏……当第四十九盏测灵晶亮起时,全场已死寂如坟墓。地阶最高不过九品,天阶标准是点亮十盏以上,而四十九盏——“上古记载,天赋九品制之上,尚有‘圣阶’……”监天司首座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莫非是圣阶天赋?!”
话音未落,第五十盏测灵晶,亮起。紧接着是五十一、五十二……最终,第七十二盏测灵晶,那枚悬浮在最高处、从未在近百年大典中被点亮过的晶石,轰然绽放出比太阳更夺目的赤金光华!
七十二盏尽亮,圣阶无疑!
火凤凰虚影自测灵晶中冲天而起,在九重天坛上空盘旋三周,洒落漫天金红光点,才长鸣一声,没入云灼眉心。
少女收回手,测灵晶内的火焰缓缓熄灭。她转身,面向皇帝方向,躬身一礼。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理所当然的傲然。
“云氏云灼,觉醒圣阶天赋‘赤焰天凰’!”监天司首座的声音响彻天地,“赐天凤令,受封郡主,入凌霄院天字班!”
台下终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与欢呼。云灼在一片灼热目光中缓步走下祭台,经过那些世家子弟时,他们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与她对视。
圣阶,千年未曾现世的天赋。
云灼走向自己的位置,却在路过寒门队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寒门队列末尾,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少女,正将手从测灵晶上移开。测灵晶亮着黯淡的土褐色光芒,仅有三寸高。盘龙柱上的测灵晶,只亮起了一盏,且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黄阶一品,天赋‘山岩体’。”司仪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下一个。”那布衣少女抿了抿唇,默默退下。她身材高瘦,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经过云灼身边时,两人目光有一瞬交汇。
云灼看见了她眼中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某种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周围或狂喜或绝望的少年少女格格不入。
陆青川,云灼记起了这个名字。边军遗孤,父母战死于三年前的北境妖乱,凭军功遗泽和自身毅力通过初选,是此次大典中极少数的平民出身者之一。
黄阶一品,几乎是天赋的最低等。这意味着她终其一生,恐怕都难以突破灵师境界。
云灼收回目光,心中无波无澜。怜悯?不,这个世界本就实力为尊。天赋决定了起点,也划定了终点。像陆青川这样的人,注定只是辉煌史诗里模糊的背景。
她继续向前走,却又在世家队列中段,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素雅月白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气质温婉如画。她将手按在测灵晶上,晶石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中隐约有书卷虚影翻动,盘龙柱亮起六盏。
“地阶六品,天赋‘玲珑心’。”司仪唱道。
这本是不错的成绩,但台下的反应却异常沉默。甚至有些人露出了微妙的神情,窃窃私语起来。
“苏家的女儿……可惜了。”
“是啊,若她父亲没有获罪,以这天赋,苏家说不定能再出一位阁老。”
“现在?能进凌霄院就不错了,日后前途……难说。”
苏幕收回手,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只朝监天司首座方向盈盈一礼,便安静退下。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云灼捕捉到了她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苏家,云灼想起来了。曾经的清流之首,半年前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抄家,苏父流放三千里,女眷虽免于刑责,但家族已彻底没落。苏幕能站在这里,恐怕已是旧日人情的最后余温。
地阶六品的天赋,放在往常足以让家族倾力培养。可现在,苏家自身难保,这天赋反倒成了无根之萍。
云灼走过苏幕身边时,白衣少女微微侧身让路,朝她轻轻颔首。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有风骨,云灼想。一个将傲骨藏在温婉下的落魄千金和一个将坚韧刻进骨子里的边军遗孤。这届天启大典,倒也不全是庸才。
不过,也仅止于“有趣”罢了。
她是圣阶天赋的云灼,是未来注定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人。这些人的挣扎、隐忍、不甘,于她而言,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偶尔瞥见的风景,看过便忘。
大典持续到日暮时分。
最终,九百九十九人中,觉醒天阶天赋者仅三人,地阶四十一人,玄阶二百余人,余下皆为黄阶。而圣阶,唯云灼一人。
皇帝陛下亲自赐下赏赐,云灼得到的是一枚“天凤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皇家藏书阁前三层,每月还可领取相当于郡王俸禄的修炼资源。
夕阳西下,人群逐渐散去。
云灼在家族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天坛。
祭台在暮色中只剩模糊轮廓,那些测灵晶已全部熄灭。寒门子弟正默默离场,许多人脸上挂着泪痕,也有人目光空洞。世家子弟则三五成群,谈笑风生,规划着进入凌霄院后的风光。
陆青川独自一人走下台阶,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却笔直。
苏幕被几个旧识家族的女子围住,她们脸上带着怜悯的假笑,话语里的试探与优越感几乎不加掩饰。苏幕微笑着应对,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云灼收回目光。“回府。”她淡淡道。
马车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内熏香袅袅,用的是价值千金的安神香。云灼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那一幕幕。陆青川那双平静的眼睛。苏幕那抹得体的微笑。还有无数张或狂喜或绝望的脸。
她忽然想起五岁时,祖父对她说的话:“灼儿,你是云家百年气运所钟,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但你要记住,站得越高,看见的风景便越不同。有些人,你俯视时觉得渺小如蚁,可若你蹲下身平视,或许会看见另一个世界。”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马车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亥时。
云灼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天凤令。赤金令牌在车内夜明珠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光泽,正面雕凤凰展翅,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圣阶天赋,赐天凤令,享郡王仪制。这一切荣耀,都理所当然属于她。从今日起,她的名字将传遍大炎王朝每一个角落,无数人仰望,无数人追随。
可不知为何,她心头没有预想中的激荡,反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这世人渴求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早该得到的玩具。得到了,也就那样。
马车驶入云府所在的朱雀大街,街道两侧,所有府邸门前都挂起了灯笼,为云家的车队让行。那些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宛如一条光的河流,托着云灼的马车驶向那座巍峨的府邸。
云府正门大开,所有族人皆身着正装,在门前迎接。
祖父云屹,当朝太傅,站在最前方。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朝下车的孙女伸出手。
“灼儿,回来就好。”
云灼将手放在祖父掌心,随他步入府中。身后,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宴席早已备好,珍馐美馔,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向她祝贺,言语间尽是赞美与期许。
云灼坐在主位之侧,微笑着应对,礼仪无可挑剔。酒过三巡,云屹挥退旁人,只留祖孙二人在书房。“灼儿,”老人凝视着孙女。
云灼垂眸,“凌霄院下月开学,你入天字班,会接触到王朝最顶尖的年轻一代。”云屹缓缓道,“记住,天赋只是起点。真正的强者,不仅要力量超凡,更要懂得人心、权谋、大势。云家百年荣耀,未来系于你身。”
“是。”
云屹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大典,你看见了那些人吧?那些黄阶、玄阶,乃至地阶天赋者。”云灼点头。
“你觉得他们如何?”
“……不足为虑。”云灼如实回答。
老人笑了,那笑容却有些复杂:“是啊,于你而言,他们确实不足为虑。但灼儿,你要知道,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有人天赋卓绝,一日千里;有人资质平庸,却步步为营,终成参天大树。莫要因为自己站得高,就看不见脚下的泥土。”
云灼微微蹙眉:“祖父教诲,孙女谨记。”但内心深处,她不以为然。泥土就是泥土,永远不会变成黄金。这是实力为尊的世界,天赋决定一切,这是她从识字起就被灌输的道理。
云屹看出她的心思,却不再多言,只从抽屉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凌霄院天字班的预备名录,你看看吧。未来同窗,知己知彼。”云灼接过玉简,灵力注入,一行行名字与简介浮现眼前。
炎烁,皇室七皇子,地阶七品“撼山岳”……
林皓,镇北侯嫡孙,地阶九品“寒冰刃”……
赵清音,户部尚书之女,地阶五品“妙音通”……
一个个名字,皆出身显赫,天赋不凡。云灼快速浏览,直到末尾,目光忽然停住。陆青川,边军遗孤,黄阶一品“山岩体”,特招入地字班。苏幕,罪臣之女,地阶六品“玲珑心”,入玄字班。特招?云灼有些意外。以陆青川的天赋,按理说连凌霄院的门槛都摸不到。至于苏幕,地阶六品入玄字班,显然是受家族牵连,被刻意压低了评级。
“陆青川的父亲陆峥,曾是北境赤焰军副统领,三年前为掩护百姓撤离,率三百亲兵死守黑石堡,全员战死。”云屹的声音在书房中缓缓响起,“陛下感其忠烈,特赐其女入学资格,算是抚恤。”
“至于苏幕……”老人顿了顿,“她父亲苏文渊的案子,另有隐情。但这些,不是你现阶段该关心的。”
云灼合上玉简,脑海中那两道身影再次清晰起来。一个背负着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入场券,一个顶着罪臣之女的帽子艰难前行。
而她,云灼,生来就在云端。
“下月初一,凌霄院开学。”云屹最后道,“去吧,去见识真正的天才云集之地。也让世人见识,我云家凤凰,该如何翱翔九天。”
云灼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时,夜已深。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檐角。她站在回廊下,抬头望天。圣阶天赋,天凤封号,万众瞩目。这一切都很好。
可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陆青川那双平静的眼睛,和苏幕那抹得体的微笑?为什么,心头那片虚无的平静,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夜风吹过,廊下风铃轻响。云灼转身,赤红锦袍在月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向自己的院落。背影依旧挺拔如剑,依旧骄傲如凤。只是那柄剑的锋刃,似乎在这一天,被某些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她以为只是错觉……
一个新手,曾经尝试过好几次写作,但是最后都没有真正坚持下去,算是对过去自己的一个弥补,我一直很喜欢玄幻+权谋的题材,试试,不喜勿喷。蟹蟹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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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鸣九霄